九月二十八,阳光刚起,神社后院潮湿,草叶上挂着露水。
犬夜叉从粮仓回来,一边走一边在想。
要破赤爪丸的围困不难,关键在于桔梗。鬼蜘蛛那边必须天天去下药续命,村子的结界又离不开她。那头疯虎就是在等桔梗分身乏术的刹那。
只要让结界即使在她离开后也能张开就行。
犬夜叉心里盘算着,不知不觉走到了神社寝屋门前。木门吱嘎一声开了,桔梗拿着弓走了出来,看样子正准备去鬼蜘蛛那边。
看着她手里的弓,犬夜叉眼神一动,主意定了。
「桔梗,」犬夜叉叫住她,声音在晨雾里显得有些低沉,「我想了个法子,不用妳时时刻刻守在村里,也能让那帮村民活命。」
桔梗停下脚步,清冷的目光看向他。她知道犬夜叉最近一直在粮仓和石桩附近转悠,没想到他真的想出了对策。
「哦?」她微微挑眉,「说来听听。」
「以前我在西国听过一种把戏,那些老狐狸为了守洞府,会用这种术。我管它叫『缚灵借物术』。」犬夜叉抱着双臂,靠在旁边的木柱上,神色认真,「妳的灵力破魔性质太强,以前都是拿妳自己当阵眼,妳一走气就散了。这回我们换个活法。」
术法的原理并不複杂,却极考验施术者对灵力细微的控制。
所谓『缚灵借物术』,核心在于一个「借」字。寻常结界,施术者是光源,灵力如光散发,复盖四方,一旦光源移动,阵法必破。而此术,则是要求施术者将自身强大的灵力强行压入一件具有承载能力的灵物之中。
这件灵物将代替施术者,成为固定的光源阵眼。
然而,仅仅压入灵力是不够的。死物终究是死物,无法应对外界瞬息万变的妖气攻击。因此,施术者必须在灵力与自身之间,牵出一根常人不可见的灵力丝线。这根丝线不能传输大量的力,否则会瞬间撑爆灵物,它只是一个引子,一个开关。
施术者人虽离开,但心神透过这根灵丝,依然与留下的灵物保持着玄之又玄的联繫。一旦村子遭受攻击,结界示警,施术者只需透过远端的灵丝一扣,便能瞬间激活灵物中储存的庞大灵力,张开结界。
这便是线留在手里,力留在村里。
听完犬夜叉略带粗鲁却直指核心的解释,桔梗沉默了片刻。她本就是惊才绝豔的天才巫女,瞬间便参透了其中的可行性与凶险——这对灵力的微操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会灵力反噬,伤及自身。
但看着犬夜叉那双充满自信与关切的金色眼睛,她微微一笑。
「听起来很有趣,」桔梗握紧了手里的弓,「教我,犬夜叉。」
桔梗尝试将灵力强行压入弓身,以此作为阵眼,再牵出一根灵丝连接手腕。然而,她惯了作为结界的绝对核心,灵力刚一落入弓,周围石桩便亮起符光。灵气太满太霸道,脆弱联繫根本承受不住。细丝还未接上手指,便被她自己的力量冲散了。
断裂的灵丝如鞭子,在她白皙的手腕上烫出一道红痕。
她看了一眼腕上的烫伤,手指再次聚起微光。这回她刻意压低了灵力的输出,灵丝勉强牵扯出来,堪堪绕上手指。可就在和结界产生呼应的瞬间,她守护本能再次作祟,下意识一压,试图补足防禦厚度。
弓里刚存住的灵力被她这控制欲往回一拽,两边力量同时挤向灵丝又崩断,她再次弄伤手腕了。
就在她准备继续尝试时,一隻粗糙手掌伸了过来,一把握住了她微颤的手。
犬夜叉懒得去解释那些繁琐的控制法门,直接用行动打破了她的死胡同,刻意压抑到极致的灵力,顺着他掌心渡了过去。
像一层坚韧模具,包裹住她指尖的银光。他掌心很热力道霸道,截断了她向弓身回抽力量的退路,用自己野性的直觉与触感,引导她去记住「只牵引、不发力的」的微妙界线。
在两人交迭的掌心下,桔梗呼吸逐渐平復。灵力在束缚与引导中被均匀地压薄。
弓身微微发热,银光不再乱往外溢,在弓外亮起一圈,随后符纹向外延伸。
村西、粮仓后牆、水沟边,几处石桩依次冒出淡光。
犬夜叉把手撤开,桔梗顺势从掌心抽出灵线。此刻,灵力彻底剥离了供能的负担。
她往后退了一步。灵丝被拉长,结界光芒依旧平稳。
她又退了一步,弓独自留在地里,结界仍没变化。她用手指凌空一扣。
远处粮仓后牆外的结界收紧,如臂使指完美无瑕。
这种剥离了重负,却依然能掌控全局的通透感,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
桔梗默默收回手腕。
「犬夜叉,谢谢你。」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帮了我太多。」
这一次,犬夜叉没有像往常那样别过脸冷哼,也没有说什么逞强的话,语气坦然而平静:「我只是不想看到妳总是为这些事烦恼。」
桔梗慌乱地避开他直白的目光,轻咬着下唇嗔怪道:「你今天……怎么不嘴硬了?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说罢,她匆匆走出后院,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我去教小枫弓术了,你别跟过来。」
看着她略显仓皇的背影,犬夜叉忍不住无奈笑了笑。他双手抱在脑后,顺着村里的小道随便闲逛了过去。
去鬼蜘蛛洞这事,今天还是被延误了,明天中午,桔梗还是如常去了鬼蜘蛛洞。
洞里飘出烂味。鬼蜘蛛躺在草蓆上全身焦黑。桔梗给他换药,揭开旧布,底下的肉发红发臭。
鬼蜘蛛盯着她腕上亮着的银丝,喉咙里咕噜一声。
「……巫女。」
「妳救我,是因为我快死了,还是因为妳觉得我能改?」
鬼蜘蛛咧开嘴,露出半烂的牙:「妳别白费力气了。我能出去第一天,就会把妳按在泥里。那半妖守在外头是吧?等我好了,连他一起撕碎。」
桔梗把旧布卷起来,塞回药箱。
「妳不怕?」鬼蜘蛛的眼珠钉在她脸上,「妳看我一眼,就一眼。我不是那些村民,我不求妳救。」
桔梗眼神没有波澜,说:「手伸出来。」
鬼蜘蛛慢慢把那只没烂透的手伸过去。桔梗给他上药缠布,打了个结。
她拎起药箱往外走,鬼蜘蛛在后头叫:「妳能守到什么时候?那老虎进来的时候,妳也这样给我换药?」
「真好呢,那老虎真威风!我之前说他是大山猫,他说自己是老虎,我才知道什么是虎。真想看到他撕碎半妖的那一刻。」
犬夜叉守在洞外,背靠着岩壁。见她出来,目光扫过她袖口。
回村路上,犬夜叉问:「妳救他干什么?那种东西,死了干净。」
桔梗走了一段才开口:「他没还手。」
「他现在动不了!等他好了——」
「等他好了再说。」桔梗打断他,「现在我治的是伤。伤好了,他再作恶,我亲手射他。」
犬夜叉抓了抓耳朵。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她跟上。
「妳这样……」他半天憋出一句,「早晚把自己耗死。」
她灵丝被结界一扯,手腕的重量不属于她。
「犬夜叉,我要是为了怕他,就对一个动不了的人放箭,那我跟赤爪丸有什么分别?」
犬夜叉:「那不一样!」
「一样的。我这根线要是断了,我就不是我了。你认识的桔梗,也就死了。」
「桔梗……」犬夜叉怔在原地。
他见过太多人。好人变坏,坏人装好人,软的变硬,硬的认命。
杀了鬼蜘蛛,一了百了。念头闪过,他自己先否了。杀了容易,但她知道了,就不是现在这个她了。
那把村子烧了,带她走呢?
也否了。这世上肯定有人干得出来,为了让她活,把她在乎的全毁了。 他要是真那么做了,她会恨他。恨一辈子。
而他认的就是这个她。
「随妳。」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了,等她跟上:「妳守着妳的线,我守着妳。」
「犬夜叉。」
桔梗轻声唤了他的名字。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离开,突然拉住了他的手。
她看着他眼底因连日守夜而熬出的血丝,露出心疼的神情:「不要勉强自己……该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
「囉嗦……」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手指却握得更紧了,「管好妳自己就行了。」
赤爪丸比野猫还能藏,连着几天不见踪影。村里的火把烧黑了墙皮,巡逻的村民熬得神经紧绷,半夜掉把柴刀都能惊醒大半个村子。
桔梗照旧每天去鬼蜘蛛洞,村外结界一日未断。她把腕上日益加深的红痕藏得很妥帖,袖口压低,别人看不出来。
但犬夜叉看得出来。
到了十月三,入夜。
桔梗今天不在早上换药,在晚上换。
她换完药后,没有回神社的寝屋,叫住了准备去巡夜的犬夜叉,开了口:「带我去你以前住的山洞坐坐吧,我想说说话。」
那里离村子有些距离,能让人暂时喘口气。
到了山洞,两人在里面生了火,并肩坐在草帘上。
桔梗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碗底碰到旁边的石头。她垂下眼袖口滑下去,几道深褐色勒痕露在火光里,旧痕压着新痕。
犬夜叉喉咙里那句骂冲到嘴边,最后只拿木棍把滚出去的炭拨回火里。
桔梗紧紧压着碗沿,连日的熬夜和精神紧绷,让她终于露出了极少外露的软弱:「犬夜叉,我有些怕了。」
「我不怕他冲进村子厮杀,我怕的是这种没有尽头的死耗。」带着深深的倦意,「两年前我遇到赤爪丸时,他分明只是一头会杀人的野兽,连人话都不会说……」
那晚山雨很急,火把倒在泥里。结金刚阵,咒声被虎吼撞断。桔梗站在阵后,弓弦拉到尽,雨水顺着箭杆淌。
赤爪丸只往前撞。符纸贴上虎臂,转眼被血和赤汞烧穿。念珠缠住虎腕,他拖着人往前冲,泥水和血溅到阵上。
一个老僧胸口被爪子剖开,还跪在阵眼上,最后一口气把锡杖钉进地里。遗言却对着桔梗说:「射。」
桔梗射第一箭。破魔光贯进赤爪丸左眼,他仰头吼得山林都在抖。第二箭穿进胸口,赤汞喷出来,雨水烫出白汽。
「我以为那一夜该停在那里。」桔梗眼神里满是不解,「可那头疯虎活到了现在,还学会了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折磨人?」
犬夜叉看着火星闷进灰里,冷哼了一声:「不止是那隻眼的仇。妳说他两年前没理智是吧?说不定,反而是妳那一箭把他给打醒了。」
「他那么心高气傲的傢伙,吞不下败给一个女人这口气。」犬夜叉把木棍丢进火堆里,语气笃定,「虽然不知道他过去在明朝到底是做什么的,但看他现在这份忍耐力和布局的本事,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妖怪。」
桔梗看着跳动的火苗,眉头紧锁:「我不懂……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种地步?」
「这就是男人。」犬夜叉直直地看着她,「妖怪也一样。被踩碎的尊严,得看着对手崩溃绝望,才能找回来。」
刚说完这句,桔梗的手突然按住额头,腕上灵丝乱了。
她整个人晃了晃,强撑着稳住呼吸,手腕往袖里一收,试图把结界的光压回去。
她人躲到了这里,心神却还被村子拉着。哪一处动一下,都能把她拽入深渊。
他盯着那根线,心想扯断算了。念头刚起,他打断了。真扯断,她能当场翻脸。
他只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放开我,我还得看着结界……」她的声音在发颤。
「看个屁。」
她挣扎了一下,犬夜叉没松手,掌心压着那几道红痕,烫得吓人。
桔梗抵在他胸口的手卸了力。额头低下去,停在他肩前。
犬夜叉没由着她停在那里,手臂一收把她按进怀里。
火鼠裘粗糙,带着他身上烫人的体温把她裹住。
鼻子里全是他的味道。她脑子一片空白,忘了结界,忘了赤爪丸,忘了腕上那根灵丝。
抱了不知道有多久。
她推开他,用力过度,自己往后退了几步,差点踩到火堆。
「我……」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那份慌乱和越界压下去,「我没事了。」
手指去整理衣服,理了两下,衣服根本没乱过。
犬夜叉怀里空了,手还停在半空,不知道该收回来还是再伸出去,心里燥得很。
她去拿地上的药碗,腕上的灵丝却因为心神的剧烈波动……
还有连续几日几夜的灵力透支、应对鬼蜘蛛的噁心,加上刚才那一瞬间彻底失控的情绪,终于压垮最后一根稻草。
桔梗的身子晃了晃。
她想强撑着,眼前火光却晕成了一片虚影,眼皮重得再也睁不开了。
整个人软了下去,被犬夜叉眼疾手快地一把捞进了怀里。
犬夜叉心头一紧,低头看去。
怀里的女人双眼紧闭,呼吸沉重而微弱,全身绷紧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开,陷入了沉沉睡意之中。
她实在是太累了。
即便在睡梦中,她腕骨上那根牵连着村子结界的银丝依旧紧绷着,彷彿随时会把她惊醒。
犬夜叉沉默看着她眼底的黑眼圈。
「我来帮妳顶住结界吧……」他看着她的睡容,低声嘟囔了一句,「就只有这种时候,妳才肯老老实实让我帮妳顶着。要强的女人。」
他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让她的头靠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随后,他低下头,确认了那根紧绷在桔梗手腕处的银色灵丝,随即伸出手,掌心稳稳复盖在那几道红痕之上,将灵力渡了过去。
最后他用自己的力量包裹住灵线,替她接管了远端结界。
篝火塌了下去,灰里剩一点红。
犬夜叉一动不动坐在那里,肩膀扛着心爱的女人,就这样任由时间流逝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