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七日,天还没透亮。如玉缩在鬼蜘蛛洞口上方的老松的野鸟巢里,妖气全收进羽根。洞口那股烂味熏得她眼睛发酸,她憋着气心里骂鬼蜘蛛。
北坡背面的小路传来脚步声,是赤爪丸上来了。他走的是北坡小路,带两个巡逻妖兵,一个守路口一个贴着松林绕。他到洞口朝破布那边嗅了嗅。
「想动吗?」
「想要力量吗?想要那个小巫女吗?」
鬼蜘蛛喉咙里咯咯响,坏腿跟着颤,血痂被扯开一小块,臭味一下重了。
如玉把嘴埋进翅膀里,差点吐。幸好早上还没吃饭。
赤爪丸笑一声抽出小竹筒,盖子一开甜腥味冲上树。
竹筒搁到洞口石头上,离鬼蜘蛛那隻手不到一掌。
「这东西在老子老家叫赤汞,吃妖力也吃怨气。你身子烂成这样,心里那些髒东西倒还肥。」
「你把赤汞餵给一个快死的强盗……大山猫,你这是在养狗,还是在养鬼?」鬼蜘蛛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笑。
赤爪丸靴尖踩住破布边,几乎贴着鬼蜘蛛的手指。
「急什么。想吞,也得知道谁给你吞,还有,我是老虎。」
如玉不敢记整句,她怕回去说乱,只把几个词往脑子里按:赤汞,巴蜀,半妖,桔梗,鬼蜘蛛。按完一遍又按一遍。
赤爪丸点了点头。
「她清早来换药走老路。半妖陪她村口少人;半妖守村她身边就空。攻村不用撞等他们自己露缝。」
如玉爪子一紧,鸟巢里一条木条滚下去,落在洞口边上,在山里格外响。
赤爪丸余光扫过地上的竹筒和废人一般的鬼蜘蛛。这关头弄出动静,谁知道是不是那半妖故意搞的调虎离山。
「去抓。」他朝树下瞥了一眼。
守松林的妖兵立刻窜上松树,爪子擦着她尾羽抓空。
如玉贴着树干往下坠,快落地才翻身拔高,翅膀撞上细枝。
她不敢往村子直飞,先鑽东坡林,连拐三次,后面妖兵踩着树梢追,枝叶被踩得乱晃。
地上跑的哪有天上飞的快,妖兵穿不过密林,追出一段就被甩得晕头转向。
前面有个塌了一半的兔子洞。如玉收翅太急,整隻鸟硬塞进去,尾巴还露一撮在外面。跟丢了的妖兵在这片林子瞎转,气急败坏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树根。
「飞哪去了……」妖兵在四周转着圈找。
远处另一个妖兵喊人,脚步声退开。
妖兵灰头土脸地回到洞口,低着头:「大王,林子太密,那鸟飞得太快,跟丢了。」
赤爪丸脸色没变,连骂都没骂。山里这些没开化的底端妖物,脑子笨,脚力也就那样,指望他们抓飞禽本来就是扯淡。
「跑了就跑了。」他把竹筒盖子扣上,收回腰间,「那半妖鼻子灵,迟早猜到我来过。既然漏了底,干脆将计就计。」
妖兵没听懂:「那咱们还打不打?」
「天天让他们防着,看他们能熬几个通宵。」赤爪丸冷笑一声,「人一乏,神就散。等他们熬不住了,自己就会把门让出来。」
如玉那一边,她还趴着数,数到三十七,又怕自己数错,乾脆再数二十下。等外头彻底静了,她倒着往外爬。
「谁家洞挖这么窄,翅膀都不舒服了,本小姐是鸟不是猫!要是伤了谁赔啊?」她站在兔子洞口开骂。
她抖掉身上的土,歪歪斜斜往枫之村飞。飞到半路她又背那几个词。
攻村这个忘了,暴躁老狗能把她毛给拔了。
村口老槐树下,犬夜叉正拿脚把昨夜巡逻踩乱的泥印踢平。露水重土面软,他蹲了半天越弄越烦。身后风声一歪,如玉一头砸进他怀里,爪子抓住火衬,张嘴就喊:
「赤爪丸找鬼蜘蛛!竹筒,红的,甜腥味!他问鬼蜘蛛要不要动,要不要力量,要不要桔梗!」
犬夜叉一把抓住火衬腕口,就往北坡走。如玉被他带得整个往前甩,赶紧抓他衣襟。
「还有攻村!他说等清早换药。你陪桔梗去村口就空;你守村桔梗身边就空。那老虎不撞门他等缝!」
「那傢伙精得不像老虎。」他啐一声,「超级麻烦,又死心眼特别记仇。」
桔梗刚从药棚那边过来,手里端着药碗。听见「鬼蜘蛛」和「攻村」,她快走几步,把药碗放到老槐树旁的石头上,药篮还挎在臂弯里。
「从头说。」
如玉吸一口气,犬夜叉先接过去,把赤爪丸拿赤汞引鬼蜘蛛、提到大明和巴蜀、又算准清早换药的话全说了。
桔梗听完,说了句:「清早我还是去。」
犬夜叉当场炸毛:「妳还去?」
「他没死。」
「他想要妳。」
桔梗手指停在绳结上,语气平常:「鬼蜘蛛心里有什么,我不是今天才知道。」
犬夜叉张嘴,又把话吞回去,抓了抓头发。
「行,去就去,我跟着。那傢伙敢从洞里伸半根爪子,我先剁了。」
「山洞太窄,别在洞口乱打。要动手,把他拖出来。」
如玉在旁边把翅膀上的羽毛理了理:「你们已经安排怎么打了?问过我这隻鸟的意见没有!」
犬夜叉拎起她:「妳活着就是意见。」
如玉立刻扯嗓子:「活着要饼!没有饼这活我活不下去!」
桔梗被她吵得头疼,抓了块饼扔过来。如玉嘴一张接住,直接化身干饭鸟。
旁边石头底下的草丛里忽然一阵窸窣,下面「哎哟」一声,冥加抱着草根滚出来。
「你在下面干什么?」
冥加急着说:「洞壁太平转弯太利,水冲不成那样。闻不到新土味,路早就空在下面了。」
犬夜叉:「赤爪丸。」
桔梗:「赤爪丸。」
两人同时说出这三个字。
犬夜叉啧了一声:「那块头不可能自己鑽洞。他那身腱子肉,挤进来先塌一半。」
「他有手下。」桔梗说,「一个我们没见过的手下。」
冥加抖着草根:「属下什么都闻不到,连条虫味都没有,这才是最邪门的。」
犬夜叉:「什么鬼东西?不臭不喘连妖气都收得住?」
桔梗:「他在试路。今天不动,不代表明天不动。」
犬夜叉火衬内侧发烫,拳头握紧:「我顺着散华追下去,把那东西挖出来!半夜我拿妖力把地下扫了一遍,那傢伙硬是连一点气息都没漏!」
「那你就该知道下去了也没用。」桔梗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地底是他的路。你带着那么重的妖力追进去,就像在黑夜里举着火把找人,没等你靠近,他早就顺着旧洞跑了。」
冥加插嘴:「桔梗大人说得对。那东西……那东西会鑽时间空档。白天人多他缩着,夜里结界巡逻的间隙他才动。属下守在坑边多天,泥没抖过一下,可他偏偏就把洞接通了。」
犬夜叉眉头锁死:「所以他知道我们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巡逻?」
桔梗:「至少知道你在什么时候不会轰穿地底。」
桔梗:「他今天不动,是因为你试过拳。火衬的妖力还残留在洞里,他怕。」
「那我天天试拳,压着地底轰,看他躲到哪去。」
「你的妖力不是无限的。」桔梗摇了摇头,「而且你轰得再勤,也封不住所有旧洞。他能避开你一次,就能避开第二次。」
犬夜叉气得咬牙切齿:「可恶!滑得像泥鳅一样。」
「现在不能空村。」桔梗看向村西,「但我们可以让他以为……我们永远不会空村。」
村西那边,真珠在喊:「犬夜叉大人!树上有东西!」
犬夜叉拔腿就走。桔梗药篮没放回屋,直接拿着跟上。如玉嘴里叼着饼,被犬夜叉顺手捞到肩上。
「妳也来。」
如玉含着饼抗议:「我在吃东西!」
「妳闻过赤汞。」
「我闻过也不是狗!」
犬夜叉无视她抗议,直接继续走。
真珠蹲在村西松树下,她本来在槐树根下睡觉,被地底的微震吵醒,一路循着声音摸到了石桩旁边,指甲挖到半截,碰到树根旁一块硬皮。她沿着硬皮摸上树干,心里发毛,刮开一小块树皮,里面露出细刻痕。
「这里有人动过。」
犬夜叉鼻尖贴近树皮闻。一股松脂混着泥味,干净得过头。桔梗把灵力压进刻痕,树皮没回应。
「用死物刻的,刻完还处理过。」她手指蹭掉一点树灰,「这上面没活气。」
冥加爬到刻痕旁边,手脚并用摸了一遍:「这是留点,不是乱刮。」
犬夜叉抬手指向北边和水沟:「找下一个,别挤在这棵树下。」
第二道在北边柴棚后,第三道靠近水沟,第四道离粮仓后牆只有十几步。几道刻痕从村西斜过来,贴着粮仓后头的水沟往里压。神社正面那条路反而干净——赤爪丸绕开了。
如玉落在粮仓屋顶,嘴里的饼都不嚼了:「这条路平时人少,但他那块头是怎么藏得了的?!」
真珠从水沟边探头:「底下也空,这边接旧洞。」
冥加急得直搓手:「清早换药时,村里人会往药棚和水井那边动。粮仓后牆这段,巡逻换班最容易漏。」
犬夜叉站在水沟旁,已经进入思考状态。
(水沟往里是粮仓,再过去是药棚。桔梗明早会从那里取药,然后去鬼蜘蛛洞。赤爪丸不必硬撞结界——他要的就是这条缝。)
「明早照常。」桔梗伸手压住他的火衬袖口,没让他再往前一步。
犬夜叉牙关收紧,半天才开口:「我跟妳去,村口和水沟都不能空,分人。」
「嗯。」桔梗点头。
犬夜叉朝冥加吼:「去叫人。今夜水沟、粮仓后牆、村西石桩都加眼。真珠盯地下,如玉盯天上。」
如玉立刻举起翅膀表示不干:「我要报酬,别想我打白工!」
「三块饼。」
「四块。」
「三块半。」
「成交。」
冥加跑去叫人了,真珠又钻回石桩旁的土里。桔梗在水沟边拉弓弦,确认弦没受潮。犬夜叉最后停在粮仓后牆那棵树前,把几道刻痕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那道线很细,白天大概谁都不会多看。可它绕开神社正面,贴着村子最容易松的地方一路摸过来,一直摸到粮仓和药棚后头。
赤爪丸还没动手,他在量路。
明早桔梗还是要去鬼蜘蛛洞,犬夜叉跟着去。
老虎算的,就是这个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