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液入喉,清凉冲刷四肢百骸。
伤势尽愈的芬恩单膝跪地,魔枪插入焦土,目光死死锁住那道漆黑的身影。
对方的魔力宛如无底深渊。能同时维持五名从者级幻影现界,所需魔力量远超寻常御主的供给极限。唯一的解释是他获得了某种庞大到可怕的魔力源,是通过狩猎普通人得到的?还是……
芬恩正想暗中提醒达尼克撤离,身侧骤然响起一个高扬的怒音:
“芬恩!你个丘八算计我!”
清脆中带着独特的韵律感,像是舞台上的名角在念白,又像是剑锋划过空气的锐响,芬恩转头,千里眼将那道身影完整纳入。
“噗——”
一口灵水喷了出来。
来人一袭东方红的圆领戎服,衣摆绣着暗金云纹。黑发以高髻盘起,赤玉簪固定,几缕发丝拂过脸颊。鎏金色瞳孔如熔岩般亮起,眼角红妆添了几分凌厉的贵气。
容颜依稀是那位罗马皇帝的模样,可气质、装扮、乃至音色都截然不同。
芬恩抬手,指向对方,蓝眼睛里写满困惑:“阁下应与Archer有关?”
“尔母婢也!”戏子皇帝眉毛一挑,鎏金瞳孔燃起怒火,“孤是你爷爷!”
芬恩苦笑,摸了摸鼻子:“阁下的指责有些过了,这不过是对此前的回敬而已。”
第三夜的时候,尼禄被两个理查围攻,顺手将暗中观察的他拉进战局,这事芬恩可记得很清楚。
“呵。”李亚子嗤笑,猩红剑尖划出一道焦痕,“坑你的是罗马皇帝,跟孤这个大唐天子有什么关系?”
芬恩置若罔闻,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理查。李亚子冷哼一声,也不纠缠,趁黑狮尚未行动,语速快而清晰:
“芬恩,收起你那套,以你的眼力和枪术,就算赢不了这黑厮,拖时间等援军绰绰有余。”
她剑尖抬起,指向芬恩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可你偏偏选了最蠢的打法,以伤换命,拼着被重创也要先废掉一个幻影,不就是在跟孤纳投名状吗?”
她压低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你赌孤到场后不会坐视不管,更赌孤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位从者被黑泥吞噬。”
她摇了摇头,语气复杂:
“好一个以身入局,孤现在已经开始后悔救你了。”
芬恩收起了那副故作困惑的表情,他盯着黑狮,侧脸沉静:
“无论你我之间有何恩怨,眼前的Saber都是必须跨越的障碍。更何况,此前那点优势不过是因为他还需分心为其他从者供魔。若他将那些魔力全部集中于宝具——”
他转过头,看向李亚子:
“这一片山脊,早已被夷为平地。”
李亚子脸色一黑,嘴角撇了撇,终究没有反驳:“仅限于对付那黑厮和他的影子。”
“感激不尽。”
话音刚落——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自战场另一端炸响,火团在夜空中绽放,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接踵而至,在理查与幻影周围接连炸开!泥土、碎石被狂暴气浪掀起,浓烟与火光吞没大片区域。
德军炮兵阵地完成了校准,落点避开芬恩,却将理查及其幻影完全覆盖。
湖中仙女妮妙身躯剧烈摇曳,中断治疗,化作流光遁入理查脚下的阴影。
李亚子眯起眼,挡开飞溅的碎石:“常规火器缺乏神秘,至多造成物理损伤,达尼克凭什么认为他能碾碎从者?”
芬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掠过肆虐的炮火,落在烟尘边缘——绷带人正借机后撤,游侠的绿影在树林间穿梭,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那群士兵。
下一刻,魔枪如银龙出洞脱手飞出,而芬恩本人已如离弦之箭,几步踏出战圈,直奔绷带弩手!
李亚子啧了一声,赤红身影如鬼魅般飘出,追逐着林间那一闪而逝的绿影。
先杀弓手,再斩弩手,清理掉“眼睛”和“牙齿”,才是正解。
“砰!砰砰砰——!”
密密麻麻的枪声响起,呈散兵线推进的德军步兵半跪于地,举起步枪扣动扳机。
常规子弹对从者如同隔靴搔痒。可就在子弹即将命中理查漆黑甲胄的瞬间,头盔下的赤瞳骤然收缩。
“铛!铛铛铛——!”
子弹撞击墓碑大剑,爆开的不是火星,而是一簇簇带着魔力光泽的幽绿碎光!数发子弹穿透剑身遮蔽,击中他侧腹甲胄,竟钻出深浅不一的孔洞!
刺痛传来,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
理查猛地拧身,左臂肌肉贲张,将身旁一棵两人合抱的巨树连根拔起!树干如巨棍挥舞,挡下后续弹雨。
他看清了。
那些士兵眼中闪烁着不自然的绿芒,扣动扳机的手指上隐约可见简陋而扭曲的魔术回路,弹头镌刻着繁琐花纹。
妮妙微弱的声音自影中传来:“王,那些子弹……附有‘破魔’、‘侵蚀’的概念……是特制的咒术弹!”
理查无从知晓,达尼克借助与德意志当局的合作,以国家力量为后盾,委托被时钟塔排挤的边缘魔术师批量制造附魔的军火。那些士兵体内涌动着粗糙、混乱却真实的魔力,是他将千界树那易于移植的魔术刻印粗暴地“贴”在有潜质的普通人身上,批量制造劣质的“魔术使”。
以数量堆叠出对抗“神秘”的、粗糙而庞大的“伪神秘”。
因血脉稀薄而边缘化的千界树家族,他们的刻印居然有着如此奇效,这可真是超出了理查的预料。
这不是从者对决,甚至不是魔术战争。这是国家意志,是组织化的暴力,是时代的选择——以钢铁、火药、被强行普及的、量产的“神秘”,试图碾碎过往英雄们所代表的、属于个人的“王权”。
而他,理查一世,狮心王,必须在此,以王的身份,予以回应。
“噗嗤!”
又一发子弹钻透肩甲缝隙,带出黑红血珠。理查身形微晃,目光落在身侧——
最早被芬恩重创的骑士倒在血泊中,腹间破口仍在涌出暗沉浆液,妮妙的治疗被打断后,他的气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灵子光点不受控制地逸散。
周围枪声如暴雨;芬恩的魔枪在林间与弩手、剑士缠斗,银光与水声交织;李亚子与绿影游侠的追逐在林木间闪烁。
可这一切喧哗在理查与骑士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倒在血泊中的骑士颤抖着抬起覆甲的手臂。指尖一点点向前延伸,最终轻轻握住黑狮染血的手指。
他垂下手臂,低着头与骑士对视,那藏在桶盔下的面孔看不清表情,只有透过面甲缝隙的眼睛,依然明亮,依然肃穆,依然带着独属于他的、不容玷污的威严。
而后,骑士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眼中的最后一点余火彻底熄灭。
黑狮只是沉默着,仿佛感觉不到背后不断扎入血肉的子弹,感觉不到周围越来越密集的炮火,他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双覆着漆黑甲胄的大手,捧住了骑士的头盔。
“咔”的一声,头盔被摘下,露出一张胡子拉碴、饱经风霜的中年面孔。双目圆睁,瞳孔已散,可眉宇间那股沙场宿将的威严与沉静,并未随生命一同消逝。
理查伸手,为他合上双目。
下一刻,异变陡生。
骑士正不断逸散的灵子光点突然齐齐一滞,然后仿佛受到无形之力牵引,调转方向,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向理查的躯体!
低沉的嘶吼从狮子盔下迸出,理查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抵住焦土,右手握着的墓碑大剑剧烈震颤。
骑士的身躯连同骸骨战马的残骸在这一刻彻底崩解,化作最纯净的魔力光流,完全没入理查体内。
“轰——!!!”
黑焰自狂狮体表冲天而起!暗色烈焰中,破损的甲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重塑,变得更加厚重、狰狞,关节处探出骨刺般的凸起。
他缓缓站直,左手抬起,对着身侧的虚空,缓缓一握。
“希律律——!”
战马的嘶鸣穿透战场!一匹远比之前更加高大、雄健的骸骨战马,自他脚下的阴影中奔腾而出!马骨上覆盖着幽蓝色火焰,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与理查如出一辙的赤红光芒,它亲昵地低下燃烧的马头,轻轻蹭着理查握住缰绳的左手。
理查抬起手,握住了那柄插在焦土中的、已修复如初的墓碑大剑。剑身上,漆黑的纹路如血管般搏动,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抬起头,赤红的瞳孔透过面甲,扫过远处的芬恩与李亚子,扫过更外围那些不断开火、眼中闪烁着绿芒的士兵,最终,仿佛穿透了空间,落在了那个躲在军阵之后、苍白着脸的罗马尼亚魔术师身上。
没有怒吼,没有宣告。
只有沉默。
以及那沉默之中,所蕴含的、足以碾碎山河的——
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