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障骤起,但众人早已司空见惯。
黑狮唇齿间溢出低沉晦涩的音节,不似人言,更近兽吼。重甲骑士胯下的战马昂起前蹄,铁蹄在空中顿了一瞬,随后踏碎薄雾,向前冲刺。湖中仙女的咏唱与马蹄声重叠,雾气在骑士身前自动分开,如鱼群避开礁石,露出其后那道银白的身影。
芬恩未着片甲,贴身衣物被水汽浸透,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魔枪握在手中,枪尖朝前,与骑士对向冲刺。
雾散,战士前冲的身形急停,所有前冲的势能被他强行扭转,拧腰,沉肩,臂膀如满弓般向后拉开,每一寸肌腱都在嘶吼。
积蓄到极致的力量骤然释放,魔枪脱手,化作一道割裂夜色的银虹,直贯骑士胸腹。
距离太近了。
剑士刚从侧翼起步,弓手的箭矢还在弦上,没人能在这电光火石间完成合围。
黑狮静立原地,赤瞳漠然,拥有神速的他并未行动。理查很清楚,那是一生无败的骑士,威廉·马歇尔。以此人的骑术,芬恩的投枪绝无可能命中。
事实似乎正如所料。
银虹贯至的刹那,骑士甲胄下的身躯猛然爆发出非人的力量。他足尖脱镫,腰腹发力,整个人自鞍上弹起,同时左臂狠拉缰绳。冲刺的战马发出哀鸣,马首被巨力强行扯向一侧,冲锋轨迹骤然偏斜。骑士于半空中拧身,右臂顺势环住战马颈骨,借力一荡,便将整个身躯藏入马颈侧方的盲区。
魔枪擦着覆甲的马身掠过,没入后方黑暗,徒留一线冰冷的银芒残影。
不过如此。
这个念头在骑士脑海中一闪而过,下一秒,绷带弩手的指节扣下,机括振响的声音清晰入耳。
箭矢离弦,短促尖锐的口哨声撕裂空气,目标并非手无寸铁的芬恩,而是骑士闪避方向的前端,那本应是安全区域的空处。
紧随冲锋的剑士瞳孔骤然收缩。
骑士的视线被马身所蔽,未能察觉。但剑士看得分明——掠空的魔枪在触碰到马身的一瞬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偏折。水雾残余的光影扭曲,黯淡的影子,加上芬恩对水流精妙到极致的操控,共同编织了一场短暂的视觉欺诈。
真正的杀招,潜伏在虚假银虹之侧,等待猎物自行踏入。
“嗡——!”
清越的颤鸣自骑士侧前方炸开,真实的魔枪此刻才显露形体,枪身缠绕的激流嘶鸣着,以更刁钻、更致命的角度,自战马胸肋与前蹄的缝隙间突入。
覆骨的马身如遭无形巨锤砸中,瞬间塌陷、碎裂。枪尖余势未消,自破开的空洞贯入,精准地没入骑士因拧身而暴露的腰腹甲胄缝隙。
骸骨战马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悲鸣着向前扑倒,将挂在身侧的骑士狠狠甩出。骑士重重砸落焦土,腹间甲胄破裂,暗沉的不似血液的浆液汩汩涌出,瞬间浸透身下土地。
芬恩摸了摸鼻子,一点小小的预判而已,对他而言不算难事。
剑士身影化作一道凛冽的闪光,意图越过倒地的同袍直取芬恩,但另一道光芒比他更快。
“锵!”
金铁交击的爆鸣混着四溅的火星,照亮了战场一隅。没入黑暗的魔枪已化作回转的银流星,稳稳落入芬恩手中,堪堪架住剑士那毒蛇吐信般的突刺。枪剑急速交击,密集的火花连成一片短暂的光幕。
光幕边缘,一抹冰冷的幽影悄然显现。
来自斗篷游侠的箭矢,抓住了枪剑相抵、芬恩重心微滞的刹那,自阴影中无声掠出,精准地贯穿了芬恩左肩肩胛。
骨裂声清晰可闻。
芬恩闷哼一声,持枪格挡的动作为之一僵。他左手猛地抓住肩后箭杆,发力拔出,带出一小蓬掺杂着些许金芒的血花,看也不看便随手甩开。几乎同时,右手魔枪旋拧,沛然水劲炸开,将意图趁机抢攻的剑士硬生生逼退三步。
墓碑大剑卷着令人窒息的腥风,自芬恩头顶悍然砸落。黑狮的身影借助神速,已行至身前,这一击毫无花巧,唯有纯粹到极致的暴力与重量。
芬恩举枪便挡。
“铛——!!!!”
远超之前的恐怖巨响炸开,仓促间的格挡来不及完全发力,长枪被巨力压得弯曲出惊心动魄的弧度。芬恩双膝一沉,靴底深深陷入焦土,蛛网般的裂痕以他为中心疯狂蔓延。脚下翻涌的黑泥仿佛嗅到血腥的鲨群,蠢蠢欲动,试图沿着裂缝攀附而上。
然而,身处重压之下的芬恩嘴角却勾起极淡的弧度。
“急了急了。”
他的声音透过剑枪交抵的刺耳摩擦传来,平静得反常。
“就算刚才那一下,也没见你这般失态,终于发现了?”
黑狮头盔下的赤瞳凶光骤盛,如同两颗骤然点燃的炭火。直到此刻,理查才猛地惊觉,具备千里眼的芬恩看得比他更远,对方一直在等援军入场。
赤红的流星撕裂苍穹,笔直坠入战圈核心。
血色的旗帜先一步展开,在少女的手中一卷,便将试图再度刺向芬恩后心的细剑牢牢缠锁、带偏。同一瞬间,猩红的长剑出鞘,剑光如血月乍现,凌空斩落两支接踵而至的冷箭。
剑光未歇,轨迹陡变,血剑如毒龙出洞,舍弃了所有防御与迂回,带着一股惨烈的沙场煞气,直刺刚刚稳住身形的剑士咽喉。逼人的死意刺痛皮肤,剑士毫不犹豫,闪电般后撤,瞬间拉开十步距离。
旗帜稳稳插入芬恩身侧的焦土之中。
无形的力量如暖流奔涌,瞬间灌注芬恩四肢百骸。肩胛处可怖的贯穿伤、身上纵横交错的切割伤、以及那些深入肌理的诅咒灼痕,流血之势肉眼可见地减缓。
因重压而剧烈颤抖、几乎跪倒的双膝缓缓绷直,一点一点,将压顶的墓碑大剑反推回去。
黑狮赤瞳中光芒急闪,眼角余光已瞥见那柄猩红的长剑朝着自己颈侧无声袭至。
没有犹豫,理查收剑撤步,驱动神速如鬼魅般脱出战团,下一刻已出现在倒地骑士身旁。妮妙的治疗光辉虽未停歇,但芬恩那决死的一枪已然重创了骑士灵基的核心,魔力正不可逆转地飞速流逝。
黑狮仰头,发出一声悠长、暴戾,穿透战场的尖厉啸叫。
闻声,剑士与刚刚现出身形的斗篷游侠毫不恋战,立刻抽身飞退,一左一右护在理查与重伤骑士两侧,警惕地望向那杆屹立的血色旗帜,以及其旁缓缓收枪挺立的金发从者。
“轰隆——!!!”
对峙的寂静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毫无征兆地在黑狮侧翼炸响。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破片与泥土,呈扇形喷发,那是纯粹暴烈的热武器——手榴弹,一支德军分队已循着动静抵达战场边缘,掷弹兵完成了第一轮投掷。
紧接着密集如爆豆的枪声撕裂了短暂的死寂。
MG-34通用机枪的嘶吼成为战场新的主旋律,灼热的弹链并非漫无目的,而是在指挥下交织成一片精准的火网,覆盖了队伍最后方、仍在竭力维持治疗术式的湖中仙女。
妮妙清澈的吟唱出现了紊乱,她不得不分心在身前展开一道荡漾的湖水般的光幕。子弹打在水幕上,激起无数涟漪,虽被迟滞、偏转,但持续的冲击与消耗,让她再也无法维持对骑士的全力治疗。
骑士腹间伤口涌出的浆液流速骤然加快。
焦土另一端,芬恩对近在咫尺的爆炸与枪声恍若未闻,他平静地捧起一小汪清泉,仰头饮尽。
清凉的灵液滑入喉管,所过之处,伤势带来的剧痛、诅咒残留的阴冷、以及激战积累的疲惫,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
肩胛处狰狞的血洞肉芽疯长,瞬间愈合如初,只留下淡粉色的新痕。体表所有细碎伤口结痂、脱落,露出光洁的皮肤,只有魔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耗。
当他放下手时,除了衣物上的破损与血迹,周身已再无半点伤痕,气息重回平稳深邃。
与此同时,更多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沉闷的鼓点,自树林边缘响起。
训练有素的士兵呈散兵线稳步推进,手中的步枪稳稳端起,冰冷泛蓝的刺刀丛在月光下闪烁寒光。他们没有急于开枪,而是以娴熟的战术动作占据射击位,枪口无一例外,锁定了被围在中央的黑狮。
达尼克在军官的簇拥下自林间阴影缓缓走出,脸色苍白得吓人,腹部的伤口在军装下隐隐渗出血迹,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他的目光越过战场,与芬恩短暂接触,微微颔首。
随即,他看向黑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零落的枪声:
“准备好被时代碾碎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