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叹了口气。
“……嘛，罢了。”
“什么罢了？”
“我没打算把你过去的事告诉别人。”
栉田看向他。
“我很讨厌麻烦事。就算曝光了你的过去，对我来说也没有半点好处。反倒只有吃亏的份。所以我不会说出去的。互相装作已经忘了这件事，保持适度的距离，不惹是生非地混下去不就行了吗。”
这才是最现实的做法。
和解啊、友情啊，那些美好的东西全都不需要。需要的是互不干涉协定。冷战格局。既然彼此手中都握有核武器，那么互不发射才是最和平的选择。
然而，栉田并没有露出被说服的表情。
“我不相信你。”
“为什么啊。”
“比企谷同学，很讨厌我对吧？”
“论好感度的话，大概就跟免费品专区里那把牙刷差不多吧。”
“什么鬼啊，完全听不懂。”
“我也不懂。”
就在那一瞬间，栉田向前逼近了一步。
“喂。”
还没等他往后退去，栉田便一把抓住了他的左手腕。
“别动。”
栉田缓缓掰开比企谷的手掌，然后把自己的手叠在他的手背上，就这么抓着他的手——按向了她自己的心肺复苏位。
大脑彻底宕机。
眼前是栉田的脸。
手心里，是隔着制服传来的奇妙触感。
如果单看状况，这或许是个足以让青春期男生欣喜若狂的场面也说不定。
“你疯了吗？”
他慌忙想要把手抽回来。
然而，栉田从上面死死地按住了他。
“如果你敢把我的过去告诉任何人，我就会说出去哦。就说比企谷同学强行想对我做些奇怪的事。”
“哈？”
“沾上你的指纹了对吧。证据确凿。我可是认真的哦。”
比企谷的理解能力快跟不上了。
虽然听懂她在说什么了。听懂归听懂，但从逻辑上来说这能不能构成犯罪完全是两码事吧！
要是觉得光凭一个破指纹和单方面证词就能当场给人定罪的话，那就先去给刑事诉讼法、证据裁判主义，还有现代法治社会下跪道歉吧！她到底把法律当成什么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对着一个女高中生搬出宪法也确实够丢人的，但在此时此刻这种绝境下，除了国家公权力之外，自己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友军了。
“说不定，光是退学还无法平息风波呢。要是传出那种下流的流言，比企谷同学以后也会在社会上混不下去的吧？你的家人也好，认识的朋友也好，所有人都会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你哦。”
栉田的声音相当平静。
正因如此，比企谷才意识到她绝不是在开玩笑。
在这所学校里，开学第一天就被爆出这种性-骚扰丑闻。
哪怕根本不是事实，想要洗白也得耗费大量的时间。不，也许这辈子都洗不白了。比起无聊的真相，人类这种生物骨子里更喜欢猎奇有趣的八卦。
像自己这副长相阴郁的死鱼眼嘴脸，更是会直接坐实大家脑补中“这死宅看起来就像是会干出那种事的人”的偏见。太可恶了。
事已至此，就算逞一时口舌之快顶撞回去，局面也只会越变越糟。
“我知道了，快把手松开。”
比企谷尽可能用平淡的声音答道。
栉田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松开了手。
比企谷立刻把左手缩了回来。那奇妙的触感依然残留在手上，在精神层面上非常不妙。
这算什么事啊。
廉价恋爱喜剧里的福利桥段吗。
他敢断言。要是哪个轻小说作者写出这种展开，那家伙的脑子里绝对是空空如也。至少他对登场人物的人权以及宪法常识的理解绝对不过关。
栉田像是无事发生过一般，撩了撩头发。
紧接着，脸上再次挂起了天使般甜美的笑容。
“那么，今后就请多指教啦，比企谷同学。”
◇
开学第二天。
正式上课第一天。
所谓“升学名校”，自然会让人产生一些联想。
比如第一天就把厚得像山一样的教科书堆在面前，老师一边敲着黑板一边大吼“跟不上的人就等着被淘汰吧”之类的。
然而实际情况如何呢。
从第一节课开始，老师们就无一例外地和蔼可亲。说明教学方针、年度计划、考核方式，还温柔地嘱咐大家“遇到困难随时可以来商量哦”。
对这种氛围感到大失所望的学生，想必也不在少数。
事实上，须藤已经散发出了大人物的风范。他浅浅地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上课不到五分钟就豪迈地进入了梦乡。单凭那入睡速度，估计就能冲击年级前几。虽说“能睡的孩子长得快”，但都高中生了，就别在上课时间长身体了啊。
老师其实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却什么也没做。
既没出声提醒，也没叫醒他，只是对着黑板继续讲解。简直就像是把须藤“选择睡觉”这件事，当成了他理所当然的权利予以认可。
听课是自由，不听也是自由。
若说这是对已经脱离义务教育的高中生应有的态度，那倒也就罢了。
可是。
如果在这所学校里连睡三年觉，就能直接保证升学和就业。
要是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自己现在就该带个枕头过来。不对，须藤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就算没带枕头也能趴在桌上睡。高中生活，才刚开始第二天就被完全攻略了。
……怎么可能啊。
昨天在便利店看到的免费商品区。十万点数这异常的初始发放量。校内的设施。监控摄像头。老师们那不自然的放任态度。
总觉得，所有这一切都在暗中相互咬合。
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不知不觉间，上午的课就结束了。
午休时间。
“去食堂吧！”
“便利店在哪来着？”
“呐，要去咖啡厅吗？”
学生们纷纷起身，被吸入渐渐成形的小团体中。
人际关系的生成速度也太快了。
你们是在细胞分裂吗。明明昨天还是毫无瓜葛的陌生人，现在就已经变成了共进午餐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