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也好，由比滨也罢，大概都是心里怀揣着什么，却依然试图向前迈进。
既然如此，总不能只有自己把逃避正当化，转身去写退学申请书吧。
“抱歉，我没打算退学。”
“哎呀，比企谷同学明明看起来最喜欢做这种事了。”
“什么偏见啊。我喜欢的不是退学，是平稳的生活。”
“那退学不就好了？退学了就能得到平稳哦。”
“回去的终点是地狱，所以驳回。”
栉田咂了下嘴。
这是在天使模式下绝对不会露出的表情。
“只要有你在，我就会感到不安。你总有一天会告诉别人的吧。那个班级里发生过的事。”
“我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你觉得我会信吗？”
“不会。”
“对吧？”
的确，就算是比企谷自己，如果站在相同的立场也不会信。
所谓秘密，只要有一个知情人存在，就会成为威胁。不管发誓多少遍“绝不会说出去”，记忆也无法抹消。哪怕能堵住嘴巴，也无法抹消存在本身。
所以栉田才想将他这个不安因素彻底排除。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就算这样，直接叫我退学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管它强不强人所难，对我来说那是绝对最安全的。”
“为了你那所谓的安全，你打算把现在的班级也毁掉吗？”
栉田脸上的笑意褪去了。
“……那并不是我的本意。”
“结果还不是一样。”
“才不一样！”
声音在走廊上回荡。
栉田咬紧嘴唇，狠狠地瞪着他。
“说到底，要是小仓没做那种蠢事，事情根本不会闹到那么严重的地步。是那家伙把博客的事散播给全班的——”
“在我看来，纯粹是因为你非要写那种博客才会闹成这样罢了。”
听到这话，栉田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比企谷没打算停下。
“收集别人的秘密，躲在网络深处偷偷嘲笑。写谁喜欢谁啦，谁又在说谁的坏话啦，甚至连别人找你商量的事都写成供人取乐的段子。做那种事到底有什么乐趣可言。”
栉田沉默了半晌。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嘀咕了一句。
“比企谷同学你啊。”
“干嘛。”
“有什么觉得自己‘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的东西吗？”
“如果要比谁更能扮演路边杂草的话，我倒是有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的自信。”
“什么鬼呀。”
栉田短促地笑了一声。
不知她是真的觉得好笑，还是单纯在嘲讽他。
“能够感觉到‘自身独有价值’的瞬间，难道不是最棒的吗？”
栉田将视线投向窗外。
“在考试中拔得头筹也好，在体育祭上勇夺第一也罢。受万人瞩目，被大家夸奖‘好厉害’。被别人觉得‘好帅’‘好可爱’‘好崇拜’。沐浴在那样的视线中的瞬间。”
“嘛，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人类就是渴望被夸奖的生物。
想要被朋友认可。想要得到父母的表扬。想要被周围的人尊重。为此付出的努力，本身并没有什么错。应该说，社会正是以这种欲望为燃料才得以运转的。
认同欲求。自我肯定感。用词汇包装的话有很多说法，但归根结底，不过就是想听别人说一句“好厉害”罢了。
他并没有嘲笑这种想法的资格。
毕竟就算是自己，只要被小町夸一句“哥哥，好棒”，大概也能精神百倍地活上一个星期吧。
“我大概比普通人更加强烈地依赖着那种感觉。”
栉田语气平淡地说着。
“想被关注。想被夸奖。想被依赖。希望大家都能认可我存在于此的价值。只有在那个瞬间，我才会真切地觉得，活着真是太好了。”
“……”
“但是，我心里很清楚。无论是学习还是运动，我都不可能拿第一。努力一把的话或许能名列前茅。可是第二名、第三名根本无法满足我。所以我绞尽脑汁地想。”
她看向比企谷。
“要去做一件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事。”
“那就是，去扮演一个比任何人都温柔体贴的自己是吧。”
“没错。”
栉田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既不属于天使，也不属于恶魔。
“被男生和女生同时喜欢着。被人找来商量烦恼。被倾诉秘密。大家都会来依赖我。露出那种要是没有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那种感觉真的很爽。小学时代，还有大部分的中学时代，我真的过得非常开心哦。”
但是，那种东西是不可能长久维持下去的。
比任何人都温柔，比任何人都体贴，比任何人都更像是大家的同伴。
一直扮演这样的人，按常理来说绝对撑不住。
“一直强迫自己做不想做的事，心理总会在某个地方扭曲的吧。”
“……嗯。”
“所以你需要一个能够吐露积攒下来的压力的宣泄口。一个能写下对谁都不能说的真心的树洞。你以为匿名的博客绝对安全。不对吗？”
栉田没有回答。
然而，沉默就是肯定。
初中三年级的时候。
一个同班同学发现了栉田的博客。
虽说是匿名的。名字也没有出现。可是，知情人只要一读就能立刻明白写的是什么。
某个男生跟栉田倾诉说，自己被喜欢的女生甩了。而这内容，在博客上却成了被嘲笑的素材。对找她商量的那个人来说，知道那个秘密的对象就只有一个。
其他的帖子也是一样。
理所当然地，全班同学都对栉田千夫所指。
所有人都是受害者，所有人也都是加害者。
随后，被逼上绝路的栉田展开了反击。
把班上所有人的秘密全都抖了出来。
谁讨厌谁。
谁说了谁的闲话。
谁喜欢谁。
男生们互相厮打，女生们互扯头发，课桌倒地，椅子翻滚，教室在眨眼间分崩离析。
那个时候，比企谷只是个转学生。
还没来得及深入了解情况，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班级崩溃。怎么可能阻止得了。因为对他来说，无论是那个地方日积月累的人际关系，还是藏在笑容背后的感情，自己全都一无所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