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无垠,朝阳艳丽。
在花团锦簇之中,皇家花车缓缓驶过王都的主干道。年过四十依旧神采飞扬的国王立于车首向民众挥手;长相和克莱门如出一辙,沉稳而温婉的王后坐在一旁,用微笑向国民传达暖意。
第二辆花车上,黎安王子被从天而降的克莱门撞了个满怀,仰面摔倒在车上。围观的民众吹起口哨,看着王女把黎安一把举起放在狮鹫背上,欣赏他们敬爱的王子难得一见的为难表情。
“他们一直都这样吗?”
“王子我了解不多,反正克莱门做这种事完全不奇怪。”
转移到靠近王都中心的一处屋顶,凯尔和莉莉姆一人叼着一个热狗面包,边吃边欣赏街上的表演。
“你跟王女很熟吗?”
“那家伙啊,是个自来熟。我可没有跟她搞好关系的想法,只有她来找我麻烦。不过这种情况最后都会以她被姐姐扔出去收场。”
“那她还真是个……随心所欲的人呢。”
“一点不错。”
面包下肚,似乎是有些无聊的莉莉姆开始充当凯尔的讲解员,说第一辆花车上的蓝色魔力核是王家代代相传的古代魔导具,效果是产生透明的球形魔力屏障,据说连龙息都可以挡下;第三辆花车上的是现任教皇阿德里克,他两年前接过圣杖,以26岁的记录成为王国史上第二年轻的教皇;第四辆花车上是……
“欸?”“我眼花了?”
本应属于第一圣女的坐席上,一个显然过于年轻的,没有一点圣女风范的少女摘下面纱,放任蜜色的长发散在白衣上,大大方方地和一旁的民众互动。在她身后,似乎是她随从的修女把兜帽拉得低低的,一抹银发俏皮地钻出来,搭在她的肩上。
“她们是认真的吗?”凯尔差点从屋顶上滑下去。
“大概是……代班吧。”莉莉姆说完,自己也一脸难以置信。
这时,圣女站起身,向着人群中抛出一个飞吻,引发了一阵激烈的骚动。眼尖的凯尔立马在人群前方辨认出罗兰的身影,甚至能看清他扶着额头叹气,装作不认识车上的人的无奈表情。
接下来的花车上,搭载着信奉其他七位主神的祭司和神官。那燃着巨大的篝火堆,能看见龙人族的神官们沐浴烈火,载歌载舞的就是献给火神赫斯奥尔西娅的花车;伴随着悠扬而不失欢快的旋律,信奉水神芙洁纳塔的神官们都沉浸在音律之中;打扮成天使模样的修女们翩翩起舞,矮人和精灵勾肩搭背地分发新酿的啤酒,白袍的巫师夸张地挥舞法杖演出绚丽的魔法,五彩缤纷的鸟儿从头戴鹿角的神官旁飞出给人们带去好运。
只有最后一辆花车散发出些许不同的气氛。
戴着白面具,一袭黑袍的人影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挥舞着一人高的长柄镰刀,鲜艳的红色物体被苍白的镰刃切碎,向着人群四散开来。奇怪的是,如此诡异的场面赢得了一阵阵喝彩,人们争抢着飞散出的红色颗粒,将其放入口中,带着幸福的神情细细咀嚼。凯尔看得一头雾水。
“喏,那位就是……死神侍女啦。”莉莉姆察觉到凯尔的异状,开始解说起来,“然后,她是在切石榴哦,据说吃下受到祝福的石榴籽可以一整年不受病痛困扰。大概有一点点效果吧,没这么传神就是了。”
凯尔这才注意到,花车的尾部有一棵小小的石榴树,叶片苍白而树干漆黑,但结的石榴一个个饱满红润,如红宝石般摇曳放光。每当一个石榴被摘下,就会瞬间长出一个新的填补空缺。
“死神侍女。”
凯尔念叨着这个于渡鸦预言中提及过的词汇,打量着那个身材娇小的面具女子。符合丧服设计的灰黑蕾丝长裙于她那午夜般漆黑的长袍下露出裙摆,纤细的高跟鞋连同丝袜也全是如出一辙的黑色,这让她兜帽下的苍白面具更加突兀。那面具上刻画着不知名的,仿佛神明般的超然面孔,给人以后背发凉的感觉。
这时,在他的注视下,一条裂缝唐突地出现在她面具中央,宛如一道于晴天落下的黑色闪电。伴随着树干开裂般的清脆巨响,白面具裂作两半掉了下来。
死神侍女迅速俯下身,将两瓣面具用黑色的魔力强行沾在一起,摁回自己的脸上。顿时,裂隙消失无踪,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提起镰刀,继续切起石榴。
凯尔茫然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看清女子的脸,只瞥见她一瞬间飘落的发丝,是淡淡的樱粉色。
他转过头,发现莉莉姆一脸惊讶,圆张的嘴里似乎能够塞进一个鸡蛋。
“看来那不是表演的一部分。”
“……”
莉莉姆没有回应。她琉璃般的双眼似乎蒙上了一层灰色,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缩了缩身子,将别在头上的白百合发饰取下来收进怀里。
“莉莉姆同学?”
“我……我去采个花,你不要乱跑。”
说完,她以相当不自然的动作爬下屋顶,跑进一条小巷之中,仿佛在躲避着什么东西。
直到花车游行结束,她都没有回来。
“那你没跟上去看看?她姐要是在这不得砍了你。”
“我无话可说。”
面对克莱门审讯一般的质问,凯尔低下头。
自己的实力远不及莉莉姆,况且她还有罗莎琳。真要说哪一边更容易陷入危险,毫无疑问是被下达了死亡预言的自己。但即便如此,对莉莉姆的异状视而不见,自己无疑是一个不重用的同伴。凯尔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自己被那则预言动摇地不轻。
“唔?莉莉姆丢了喵?我去找她——”
“慢着,先了解情况。”伦德尔扯住雪的衣摆把她拽回座椅上。
几乎被众人针一般的视线刺穿,凯尔露出走上刑场的犯人的神情,如实交代了花车游行时的事件:死神侍女面具开裂脱落,莉莉姆的异状和匆忙离开。
“非常奇怪,死神侍女的面具是附有神力的特殊祭器,不可能无故裂开。更别提她们从来不会在凡人面前露出真容,对待面具非常小心,很难想象是刻意为之。”
克莱门一番话,让疑云笼罩了华丽的会客厅。
“殿下,我有一事请教。”凯尔谨慎地开口。
“说了别叫我殿下……你问吧。”
“死神侍女的职责,是引导迷途的灵魂前往冥界吧?既然如此,对于已经签订契约的灵魂,她们是否会进行干涉?”
克莱门抬起眉毛,显然她没有考虑过这种问题。
“这个嘛,你还是问本人比较好。”
她的眼神飘向房门,敲门声恰好在此时响起。
“人带到了。”
“辛苦了,请进吧。”
推门而入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在游行上切石榴的死神侍女本人。更出乎意料的是,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她身后,神情复杂的少女,竟然是莉莉姆。
“一年不见,您更加美丽动人了。”
侍女小姐翩翩行礼,她的嗓音非常年轻,优美如云雀,却又缺乏人类的感情色彩,就像是魔动留声机播放的录音。
“过奖,今年的庆典也承蒙您关照了。”
寒暄过后,她转过头,看向凯尔。
凯尔定住了。透过那面具,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被严厉地审视着,两个黑漆漆的眼孔深不见底,让他不禁怀疑长袍之下就是死亡本身。
要问他为什么没有昏倒,因为……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侍女小姐的身高只比坐着的凯尔高一点,让压迫感大打折扣。要知道,她还穿着高跟鞋。
突然,凌冽的气息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亲切感。凯尔眨了眨眼睛,难道自己在庆典之前见过她?
“人也带到了,我还有工作,先告辞了。”
就如来时一样,她一甩长袍,如振翅的乌鸦一般翩翩走出会客厅,高跟鞋的“笃笃”声逐渐远去。
“你没什么要问的吗?”克莱门有些无语地看向凯尔。
“啊,抱歉。我第一次和传说中的死神侍女面对面……有点看呆了。”
“没事,庆典期间她应该都会待在大圣堂,你要想见她,我可以安排。”
说完,她又看向莉莉姆。
凯尔才注意到,莉莉姆依旧揣揣不安地低着头,双手把白百合发饰攥在胸前。
“莉莉姆同学?你……”
“我没事。”
带着怎么都不像是没事的表情,她像个幽灵一样脚步虚浮地走了几步,几乎是瘫坐在沙发上。
克莱门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脸上闪过一瞬的纠结,最后挺起身子:
“有什么情况之后再说吧,我这次召集你们,是为了……”
“王女殿下!紧急情况!”
克莱门皱起眉头。一个近卫兵冲进房间,带来令人震惊的消息:
“有不死者出现在郊外的平原,数量众多!”
街上的庆典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市民们纷纷侧目,看着士兵和圣骑士们组成的队伍向着城门的方向一路小跑,还以为是阅兵仪式而纷纷喝彩。
“看来消息还没传开。”
“也是啊,不能让庆典被这种事情坏了兴头……”
虹彩鸢尾的六人也混在行军的队伍中。本来就被死亡预言的阴影笼罩,又有来历不明的不死者袭来,一行人的兴致可谓低到谷底,正愁没地方撒气。虽然说,克莱门坚决反对还是学生的他们参加战斗,但众人以“连王女殿下都身先士卒,我们怎能无动于衷”为由硬是跟来了,就有了现在的情况。
“哥哥——!”
罗兰露出死鱼眼转过头,只见罗霖从道路旁的一众圣骑士中挤出来,身后还有几个追逐她的身影。
“快回去,听话。”
“我不要!无论是怎样的战场,我都要呆在哥哥身旁!”
罗霖抱住兄长的手臂不松手。一个修女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肩膀,银色的发丝从她胸前滑落。
“要我把她带回去吗?”她对着罗兰问道。
傻眼地看向诺丝艾拉无奈的脸庞,罗兰点点头:“请务必。”
“等等!至少接受我的祝福再走!”
匆匆在罗兰的手背上描绘了一个圣印,还没开口道别,罗霖就被拖走了。
莉莉姆表情复杂地看着她远去,眼神中似乎带有一丝同情。
“怎么样,可以战斗吗?”
“打散一百个骷髅架子不成问题。”
莉莉姆露出不带阴霾的笑容。看着白百合于少女的银丝间闪着柔和的光辉,凯尔松了口气。
“准备好大闹一场了吗,小翁?”
“嘎嗷!”
轻拍狮鹫兽的脑袋,此刻的翁雷顿穿戴整齐,亮银的尖喙头盔和钢爪渴望着撕裂敌人。
“罗兰,帮我个忙。”
边走边调和着药水,诺拉把一打串在一起的药水瓶递给罗兰。
“注入光属性魔力,每瓶都要。”
“咦?可是……”
“驱魔制剂,时间不等人。”
“可是私制圣水是要经教会审批……”
“说了是驱魔制剂了吧?你耳朵没问题吧?”
另一边,与战意昂扬的众人形成对比的是——
“嚼嚼嚼。”
雪大口享用着庆典特供热狗包,周围的士兵全部用温暖的眼神看着她。
“你们就是艾斯维尔来的学生吧?”
一个年轻男子从后面叫住他们。他身着王宫骑士团的制服,留着榛色的短发,水蓝色的眼睛笑眯眯地向他们打招呼。
“我是吉内安·阿斯拉·塞罗,妹妹先前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在此致歉。”
“令妹……是榛妮娅小姐吧,她没有做错什么,请别放在心上。”
凯尔微笑着回应道,顺带打量了一下吉内安有些与众不同的着装。舍弃了防御而注重灵活性的灰黑皮革轻铠,大概是某种牛系魔物的皮吧;有着几道划痕的金属护额,护肩,和看似沉重的一双铁靴;两把长剑背在他身后,左右腰间还分别挂了一柄匕首和一把手弩,几个药水瓶盖从挎包里露出头——凯尔第一次知道一个人能携带如此多装备。
“很高兴你能理解,不过榛妮她好像说了些不得了的话啊——不嫌弃的话,接下来几天还请允许我来担任你的护卫,以防不测。”
吉内安带着认真的神情如此说道,凯尔顿时倍感为难。
“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他身边不乏可靠的伙伴。若是需要额外人手,我们会第一个联系您,您看如何?”
莉莉姆从旁切入两人中间,露出一个贵族式微笑。
“这样也好,那就请多指教了。”
“请多指教。”
两人简单地一握手,吉内安便走向队伍前方。
“感谢解围。”
“哼哼,这种事情通通交给本小姐就好啦!”
拿着药水瓶走过来的诺拉表情复杂地看着莉莉姆得意叉腰的模样,一句话没说,把闪着柔和白光的药水一股脑塞进凯尔怀里就走了。
“欸?这个是什么?没有我的份吗?”
“她肯定在想‘大小姐肯定不需要这种道具’这种很别扭的事情吧。”罗兰看着落到队伍后头的精灵,从腰间抽了两瓶药水递给莉莉姆。
“啊哈哈,这样吗——”
“顺带一提,这个是粗制圣水,扔到不死者身上就能引发灼烧……不过收好了,让教会的看见问这问那就麻烦了。”
虽然只要说是身为圣女的妹妹给的肯定能蒙混过关就是了,罗兰心想。当然罗霖肯定会说“我做的圣水品质怎么可能这么差!”,所以感觉会有点对不住她。
顺带一提,最强劲的圣水要去净火教会求得。不过与其说是圣水,不如称其为只对不死者生效的“瓶装龙息”。
行军的队伍声势浩大地穿过王都的城门,向着郊外的田野进发。还隔了很远,就能看到一个在空中飞舞的白影,是王女和她的狮鹫。
“战况如何!”
“报告!周围的居民已经疏散完毕,但不死者集群的中央有民众受困!王女殿下正在掩护他们撤离!”
传令兵洪亮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部队长高举利剑,下达命令:
“立刻执行突破,支援王女殿下!二队三队掩护侧翼,其他人跟我上!”
“为了王国!”
剑戟高举,冷光闪耀。随军法师咏唱起加护的法术,神官们让战士的刀锋燃起熊熊烈火。长弓兵方队排开阵型,他们的箭簇闪耀着太阳的光芒。
“弓兵,齐射两百码,放!”
响亮的号令,来自于一个飘浮于约百米空中的魔法师。听声音似乎是女性,但这个距离只能看到她飘扬的新绿色发辫。
流星一般的箭雨轰击了不死者的队列,火光闪耀,大地仿佛都为之鸣动。
“随我冲锋!”
位于队伍最前方的是教会的圣骑士们,他们手持祝福过的战锤,紧握带有圣洁加护的大盾,是奋战于对抗邪祟第一线的精锐;在他们身后,是王国军的长戟兵,他们就如一片钢铁丛林,以燃烧的金属撕裂任何靠近军阵的敌人;于军阵的侧翼,一支骑兵队飞驰而出,如一柄匕首撕裂了不死者们的阵型。战马的嘶鸣和战士的怒吼传遍了这片两百年未经战火的田野。
反观不死者尽是些零散的骷髅和重度腐败的行尸,生锈到不留原形的武器对王国的精锐全无威胁,只有如稻草般被一排排收割的余地。
“胜利只是时间问题呢。”
“看来没有我们出手的机会了。”
虹彩鸢尾的六人混在一众冒险者和赏金猎人之中,所接到的指令是把守后方的阵地,让弓兵和法师远离敌人的直接威胁。听上去是相当重要的任务,不过只消瞧一眼迅猛推进的战线就能明白,一切顾虑都是多余的。
“别动队听令!护送平民离开敌阵!”
传令兵策马奔驰,醒目的白披风划过弧线。有人在前面向愣神的众人大声吆喝,是吉内安。
“有活了!跟上部队!”
“走吧,去救人。”
诺拉淡淡地说完,把睡觉的黛诺从挎包里掏出来,灵巧地缩手避开了她的啄击。
“啾啾啾!”
不满地叫唤着,小家伙独自向前飞去。
“黛诺不要紧吗?这是在战场上啊!”
罗兰准备着加护的魔法,担忧地注视着激战的前线。
“她碰到危险溜得比谁都快,犯不着操心。”
好不容易跟上因为有报酬可以领而飞快狂奔的一众赏金猎人,眼前的一幕却让六人不禁傻眼。
“姐姐跑快点啊哇啊啊啊前面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哇啊啊——!”
“闭嘴吧布尔,他们是来救我们的。哼,要不是你个拖油瓶,我一个人早就杀出去了。”
“就算粉身碎骨,我也会让主人平安脱险的。”
“说了不用这样的,安洁。还有后面这是——”
“咦咦咦好多人——!”
不管怎么看,从不死者大军中现身的五人都很面熟。
时间回到十五分钟前。
“哼~哼哼——哼~哼哼~~”
深红的龙姬来回甩着尾巴,哼着小曲走在队伍最前头。一枚青绿色萤石制成的小巧发饰点缀于她的发间,是一如既往爱操心的希拉老师给她做的护身符。
“心情不错嘛,公主殿下。”
“丽——娜——!说了不要再叫我公,公主殿下了!”
虽然这么说着,但就看格蕾尼的着装——以高雅的紫罗兰色为主基调的裙装,内敛的披肩下是洁白无暇的连衣长裙,给翅膀留出的开口露出大片光洁的后背,刚刚盖过膝盖的白色荷叶边又衬出被黑色裤袜包裹的匀称小腿——十个人中大概会有九个觉得她就是不折不扣的公主殿下吧。一枚酒红色的领结别在她的领口,随着格蕾尼漫不经心的摆弄而歪到一边——那是卡莱尔亲手给她缝制的。
再看笑吟吟地走在龙姬身旁的魔剑士,她的穿着颇具骑士风范——柔和的黑色羊毛面料打底的束腰长上衣,两道暗红的绸缎从她的领口一路铺就到裙摆上沿。糅合皮革缝制的结实裙摆随风吹动,让别在腰间的长剑和裙带上的铜制配饰不时碰撞,叮当作响,而黑色皮裤和擦得锃亮的长靴更是为她添了一分干练。整件服装最亮眼的金色流苏披肩颇为高调地衬出更为亮丽的火红发丝——今天卡莱尔的发型是单马尾,随着她欣快的步伐左右甩动着,和龙姬的大尾巴倒有了几分神似。
在两人身后不远处,是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安洁。她依然穿着一如既往的女仆装,虽说在竞技场一役后又经缝补,但在安洁精湛的手艺下依旧看不出任何曾经破损的痕迹。为了更好融入庆典的氛围,她今天也披着一件简单的白布披肩,上面有着她自己镂空的花朵纹样。若不是她依旧背着那把纤细的银白大剑,大概没有人会关注跟在两位绝世美少女身后的她吧。
在她身后,还有两个擅自跟着她们的人影。虽然安洁很想抱怨两人的聒噪,但念在两人心思单纯不会惹事的份上,默许了她们的同行。
“莉亚姐!这朵花好不好看!”
“说了不要随便摘花了吧,小布尔——”
橘红色的小巧狐耳轻轻抖动,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插在奈兰朵淡粉色的短发之间。依旧是穿着狐族特有的巫女服饰,但这一身要更加华美,也显得更加成熟,只不过……
“下摆又拖到地上了,不是叫你卷起来了吗?”
“唔姆姆——”
为未来的大祭司准备的正式服饰,对年幼的布尔来说太过修长。
帮义妹整理好衣服,薇莉亚顺手拂去粘在蓬松狐尾上的树叶。
一行人中只有狼少女的着装最为朴素,蓝灰色打底的亚麻上衣和皮质背心,粗布缝制皮革加固的衬裤,以及像是为了适应泥泞环境而长及膝下的长靴。她那漫不经心在指尖转起护身小刀的模样,简直像是进城赶集的猎户。
“唔姆——等到了王都,我要给莉亚姐买新衣服!”
“小布尔的好意我领了,不过,什么衣服我来穿都是一会儿就弄脏了啊,你不是知道的吗?”仿佛是为了证明这一点,薇莉亚唤起路旁的泥土,使其化为她惯用的大曲剑的样式挎在肩上。新鲜的土渣马上簌簌地落了她一身,就连她那漂亮的银灰短发也没有幸免。
“不过,如果是我买给莉亚姐的衣服,莉亚姐一定会好好珍惜的吧!”
“……说什么呢。”
狼少女撇过头,土剑的剑尖却啪嚓一下崩落下来,将她的心思暴露无遗。
“欸嘿——嗯?什么东西……呜啊啊啊呀——!”
薇莉亚手起刀落,抓住布尔脚踝的白骨手臂化为碎渣。
“糟糕的气息不是错觉啊……我们被包围了。”
随着安洁道出冰冷的事实,不死者从五人的周围纷纷破土而出。
“咦咦咦咦咦——!从哪儿冒出来的!”龙姬吓得花容失色,但依然本能地卷起袖子,点燃掌中的火焰。
“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吧。”卡莱尔将格蕾尼护至身后,拔剑出鞘。友人赠予的利剑,燃起朱红的火苗。
跨过如雨后春笋般接连冒出的不死者,安洁望向不远处王都的高墙。
“来制造点动静吧,让王都的人注意到我们。”
“好主意安洁!轰轰烈烈地突围吧!别掉队了各位!”
于是乎,在经历了一番奋战之后,象征希望的白翼掠过头顶,一道冰墙将五人和不死者们隔开。
虽然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混乱,但总算成功突围的她们很快理解了情况,并被带到后方治疗伤势。
仅仅十分钟后,最后一个能动弹的不死者归于尘土。
“让我摸摸尾巴吧?”
“……请不要这样做。”
“哪怕救了你也不行吗?”
两眼泪汪汪的龙姬跪坐在地上,把大尾巴紧紧抱在胸前;克莱门王女则是露出狼一般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的猎物。路过的骑士纷纷对格蕾尼投以同情的眼神,但是并没有有识之士站出来制止这一“暴行”。
“啊对了对了,我上个月去了卡斯帕尔一趟,你家里人都过得很好呢。你大姐还要我带个口信给你,啊啦啊啦,就是我不小心给忘掉了。”
“——!”
“根据你的态度,我说不定可以想起来哦?”
怎么样?克莱门俯下身子,欣赏着龙姬动摇的神情。就在她计谋即将得逞之时——
“克莱门王女殿下。”
“什么事?”
王女面露不快,看向碍事的卡莱尔。后者深吸了一口气,摘下一只手套,扔到王女面前。
“我要向您发起决斗。”
“有意思,理由呢?”
“您冒犯了我的朋友。”
“只是朋友而已吗?”克莱门嘴角上扬,眼神期待。
“丽娜!不可以这样——!”
顺着格蕾尼的目光,可以看到卡莱尔的左手臂正缠着绷带,是方才为了保护她才受的伤。
“你听我说——”
回避了王女的问题,卡莱尔凑到龙姬耳边。随后,格蕾尼认真地点点头,站起身来。
“我同意决斗了。”她抬起头,直视克莱门,“王女殿下愿意接受吗?”
“我接受。”
她拿出长枪,用白霜未化的枪尖挑起地上的手套。
“好久没人陪我玩了,那些骷髅架子连热身都算不上呢。”
“王女殿下!紧急情况!”
急促的马蹄声浇灭了王女的兴致。她克制住把传令兵从马背上拽下来的冲动,把长枪恶狠狠地插进地面。
“第一圣堂遇袭!异样的灰雾隔绝了整座圣堂,无法联络内部!请求王女殿下带兵回援!”
“不死者只是诱饵吗……全军听令!返回王都!”
王都的外墙大门前,策马的传令兵进进出出,城墙上的卫兵比昨天多了一倍。剑士擦拭着刀刃,弓兵调整着弓弦,侍从的手推车中装着两米长的弩炮箭矢,戴鸟嘴面具的炼金术士分发着魔药,教会的神官四处寻觅邪祟的气息。木制的拒马已经立起,沿着城墙一路排开。战斗已经打响,而真正的敌人却还是未知数。
“所以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们真够倒霉的喵。”
“哼,你要觉得我会感谢你,劝你还是死心吧!”
“至少你不是来找我打架的,真是有进步喵。”
能够在高速奔跑的时候有余力闲聊的,应该也只有精力充沛的自然一族了。不过依旧被薇莉亚背在身后的布尔似乎不在此列。
“那时,我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脚踝……一看是一只骷髅手……吓死我了——”
此刻狐少女软绵绵地趴在义姐的背上,尾巴上的毛似乎缺了几块。
“没事了小布尔,平安脱险了喵!”
“我说,那个王女太犯规了吧!都看不清她的动作,还和狮鹫配合得天衣无缝,那些死人连根毛都摸不到!”
“姐姐——也很厉害了!都怪我拖后腿……不然姐姐扫清敌人只是几分钟的事情吧——”
“喂布尔,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没了你谁看住我的后背啊?”
“咦?可是姐姐刚刚还说我是拖油瓶……”
“你觉得是就是吧。”
“咦咦咦——?我到底有没有帮上忙呀——?”
看着一头雾水的奈兰朵,大家回以温暖的笑容。
洁白的大理石砖如蛋壳碎开,宏伟的廊柱化为尘埃,彩绘玻璃散作失色的碎渣。
昨日光彩夺目的大圣堂,此刻宛如遭受了千年的风沙侵蚀。灰雾笼罩着这片神圣之地,隔绝了阳光。厚重的黑暗和蠹动的灰影仿佛宣告着世界的终结。
在那破碎的祭坛上,还有光。
那光是多么渺小,却摇曳着投射出一片净土,一片由虔诚的信仰心支撑的圣域。
宛如一盏被熏黑的油灯,暗夜中孤独的灯火。
眼见灰雾凝聚成实体,从障壁上脱离,逼近那脆弱的灯火。
然后,深红的棘刺将那雾气洞穿,白银的剑刃将那雾气劈散。
“你碍着我了,吸人血的。”
天使长紧握圣剑。她圣洁的铠甲辐射着柔和的光晕,六片羽翼的每一根羽毛却都流露出鄙夷。
“一边去,你这大白鸡。”
吸血姬反唇相讥。形似玫瑰茎干的带刺血矛无声地倾诉着怨恨,荆棘纹样的漆黑裙铠宛如流动的暗影,散发着不容靠近的压迫感。一朵染血的白玫瑰别在她的前胸,不复洁白的花瓣宛如她那不再跳动的心脏。
“别仗着女神大人的垂怜而作威作福。”
“我才要可怜你呢,女神的左右手是这种狗眼看人低的讨厌鬼。”
仿佛是为了宣泄怒气,下一个灰影还没站稳脚跟就被交叉击溃。
“别以为这样能抹去你的罪恶。”
“别以为这样能显得你清高了!”
灰雾之墙唤起波涛,灰影破蛹而出。人形,兽形,或是无法辨认的形态,发出无声的怒吼发起总攻。
“真该砍下你的首级来祭奠她。”
“真该拔了你的翅膀来煲汤喝!”
白璃将圣剑刺入地面,毫不留情的狂怒圣力席卷了圣堂,将灰影如沙堡般冲散。
少数体型庞大的灰影还能挣扎着重新凝聚,一阵突来的血雨让它们通通融化,化为污浊的血渍。
诺丝艾拉从血雾中再次现身,嘴角扬起微妙的弧度。一滴浓稠的鲜血“啪嗒”地落在天使长白皙的脸蛋上,肉眼可见的怒气在她脸上扩散开来。
“你这个罪该万死的吸血鬼——!”她高举圣剑,被纯白火焰包裹的剑刃直直向着少女纤细的脖颈落下。
“住手!不可以打架!”
圣剑停在斩下的那一瞬,白璃看着自祭坛上走下的罗霖,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缇亚小姐是我的朋友!不许你伤害她!”
吸血姬笑了笑,看向紧握双拳,不停发抖的年幼圣女:“抱歉让你担心了呢。不过,这家伙不会做让女神伤心的不解风情之事,你说呢?”
对上诺丝艾拉无惧的眼神,白璃不屑地咂了咂嘴,收剑入鞘。
“我先失陪了,被教众看到你跟我站在一起影响不好,你就心怀感激吧。”
随着吸血姬融入暗影,地上的血泊也都消失无踪。
几个脑袋从祭坛上紧张地探出来。圣堂的修女,教会的祭祀,来礼拜的信徒,幸免遇难的人们齐齐走到白璃身前跪了下来,不停地感谢女神的救赎。
“抱歉,没能救下所有人。”她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其中感受不到她有任何愧疚之意。
“请不要这样,您是女神的羽翼,是我等的光芒!”
为首的年轻修女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辉。
就在白璃思考如何回应时,另一人从废墟中现身。
“这孩子还有救!”
同样洁白夺目的六片羽翼,面色温和,宛如慈母的天使怀抱着一名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的女子快步走出。
“菲尔大人!还有——是大圣女!啊啊——请您救救她!”
面对哀求的众人,被唤作菲尔的天使没有多余的动作,将大圣女放在祭坛上,取下腰间形如月牙的银灰匕首。
那是如梦一般飘渺,如水一般柔和的舞步。匕首划出水色波纹,编织出一张无色的网,如被褥般覆在奄奄一息的大圣女身上。音符鸣响,好似瀑布的流水同时敲打着数百琴键,又似奔腾的溪流拂过数百琴弦,温柔的和音回荡在圣堂的废墟之中。
生命的气息回到了这具躯体之中,她猛地坐起身,咳出一股灰雾来,又再次倒了下去。
菲尔小心地用水球将灰雾包裹,将其飘至白璃面前。
“拜托你了。”
圣剑一瞬间将灰雾斩开,纯白的火焰将其灼烧殆尽。
菲尔长舒一口气,将黏在脸上的乌黑发丝撩至耳后:“我已将邪祟驱离,只需休养数日,就能恢复如初。”
面对感激涕零的众人,她只是眯起眼睛,静静地微笑着。
“女神在上——”
克莱门拄着长枪,脱力地跌坐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在她周围,初步完成搜救和勘察工作的士兵们也从外围一一聚集过来,向着两位天使致以敬意。菲尔回以微笑,白璃一动不动,视线定格于胸口缓缓起伏的大圣女,若有所思。
“虽有甚多话语,但要事缠身。择日再见吧,克莱,我相信你的。”
菲尔对王女说完,转向跪坐在地,低着头的罗霖。
“年轻的圣女啊,无需疑虑,你的信仰之心有目共睹……这个给你。”
水滴淌过匕首的弯弧,落于罗霖掌中。她睁大双眼,手中却没有水滴,只有一颗泪滴状的无暇璀钻。
“若遇仅凭自己的力量无法拯救之人,打碎它,我会助你一臂之力……”说完,菲尔扇动翅膀,自穹顶的破洞处飞上云端。
垂下目光,克莱门和罗霖眼神交汇。
云彩遮住了阳光,无端降下蒙蒙细雨。
感受到粘稠的液体划过脸颊,白璃才想起自己没有擦掉那滴讨厌的鲜血。
厌恶地皱起眉头,她伸手抹过自己的脸颊,随后在手中点燃火焰。
然后,看着鲜红在那理应可以燃尽一切污秽的圣火中流淌,白璃的脸上出现了可能是她成为天使以来最为失态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