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凯尔睁开迷蒙的双眼。眼前一片朦胧,灰色的雾气压在身上,令他意识模糊,动弹不得。
“……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是她。不存在于现实的记忆如涌泉般灌入凯尔的脑海。那块墓碑,那把剑,那则古老的传说,还有——那个长着龙角的少女。
“拜托你,一定要按照,我说的去做。”
她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回荡在凯尔的脑海。
“……来了,你无法抗衡,但是……”
雾气变得浓厚,凯尔一阵晕眩,竭力维持住意识。即使如此,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逐渐远去。
“……你必须,找到……圣杯,破坏它,解放……并且——”
唯有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再清楚不过。
“……以纯白圣火,净化他的灵魂。”
黑雾褪去,凯尔从床上猛然挺起身子。太阳似乎尚未升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黯淡曙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淌入房间。
王立德尔斐学院的交流生宿舍,简约但足够宽敞的单人间。
“头好疼……”
感觉少了什么东西,空落落的,是做梦了吗?
他拉开窗帘,拿出纸笔,注视着东边天鹅绒般的深蓝夜空一点点被染上绯色。
“火……”
他写下这个字,不确定应该加些什么。
地平线之下的日轮一点点接近天际,那光芒逐渐升温,经过了一个漫长的瞬间,终于洒向大地。那是白炽的黎明,千万缕耀眼纯白的光束如箭雨向着空中倾泻,又似被点燃的圣火神龛爆发出的无垢火舌。
“纯白的……圣火。”
感觉内心什么东西落了地,他长舒一口气。
只不过,那绯红的东方天空在此刻仿佛被鲜血浸染一般,不详又刺目。
凯尔摇摇头,合上日记本,决定睡个回笼觉。
“唔。”
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喧嚣鸟鸣,伴随着更加尖锐的猛禽啼鸣。一道黑影从窗外掠过,榛妮娅一下子从宽敞的大床上弹起来。
揉了揉眼睛,向着窗户伸手,又突然顿住。没错,自己并不在那个温暖的学院小窝,这里是王宫,属于亲爱的姐姐的宿舍。
“姐——你起来了吗?”
自己身旁没有睡过的痕迹,但榛妮娅还是呼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唔姆——总不会又在天文台睡了吧,真是的……”
榛妮娅的姐姐,简妮·阿斯拉·塞娜,在王宫天文台当学徒,跟着一个邋遢的废柴师父工作。那个名叫奥蕾莉亚的懒散精灵……不知姐姐怎么会想在那种人手下工作。有一次榛妮误入了她的房间,里面垃圾场一般的景象让她毕生难忘。
“去看看吧。”
莱莱今天恐怕得自己去觅食了呢。一边这么想着,榛妮娅换好衣服,简单洗了把脸就走出门。
王宫的走廊上只有几个打扫的女仆和巡逻的卫兵。他们都笑着对榛妮娅道早安,而来过几次的她也能做到露出腼腆的微笑挥手回应。
爬上西侧的高塔,榛妮娅敲了敲天文台的大门,没有回应。
拿出姐姐交给自己的备用钥匙打开门,果不其然,师徒俩像是两个醉汉般横躺在地。小心地绕开掉在地上的书本、笔记和喝光的药水瓶,榛妮娅轻轻摇晃简妮的身体。姐姐很瘦,一直熬夜观星,都不好好吃饭休息,就连她本该亮丽的榛色长发也不作保养,变得像是炸毛的松鼠尾巴。
她皱了皱眉,睁开和榛妮娅同色的眼睛,突然跳了起来,差点撞到妹妹的头。
“不好了!不好了!咦?早上了吗!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姐姐你冷静一点!”榛妮娅按住姐姐的肩膀。
“榛妮?快快快,跟我去见陛下。”
“咦?见陛下?”
她匆匆捡起几张笔记,就拽着榛妮娅一路小跑,完全没有给妹妹拒绝的机会。
王立德尔斐魔法学院,偌大的食堂此刻几乎被虹彩鸢尾的六人包场。要问原因,绝大多数学生已经吃完早餐去等待丰收庆典开幕了,或者干脆去布满摊贩的大街上觅食。
“没睡好?”
“这不当然吗,你要是被下达那种预言你也睡不好。”
王立德尔斐学院食堂,凯尔面对着罗兰打了个呵欠。
“说了别太担心了嘛,我们会改变结局的。”
“但危险总归会来啊。”
“今天庆典,你要不别出门了?”
“……”
凯尔很为难。就算有利剑悬在自己头顶,他对丰收庆典的热情也没有被浇灭。虽然他对家乡的庆典并无不满——高塔般堆起的金黄麦秆,热闹的集市与连桌宴席也总能勾起他无忧无虑的童年回忆;但这是他第一回有机会体验王都的庆典氛围,要是就这样窝囊地躲起来,想必会就此留下不小的遗憾。
就在他皱着眉头思索下一步的行动时,窗户的方向传来砰砰的敲击声。
“欸?”
抬起头,一个庞大的白影立于窗外,王女的狮鹫眨了眨水灵的大眼,又不耐烦地抬起前爪敲了敲窗玻璃。它的鸟喙间夹着一个信封。
凯尔打开窗,狮鹫便伸进脑袋,把信封凑到他面前。
“是给我的?辛苦你了……”
小心地伸手接下后,白狮鹫嘎嗷地啼了一声,迅速地向着王宫的方向展翅起飞。
“把狮鹫当信鸽用吗……”
忽略罗兰的吐槽,凯尔立马确认信中的内容。
“王女殿下传唤我们去王宫,庆典开幕式结束后到场。”
“咦?”
一缕晨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抚上少女的脸颊。她睫毛翕动,睁开迷蒙的双眼,看向门边伫立的骑士。
“呼啊啊——几点了这是……”
“圣女大人,快到庆典开幕的时间了,您该起床了。”
“反正我又不用露脸,再睡会儿也没关系嘛——”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您的兄长大人肯定会来欣赏庆典开幕的吧?”
“我起来了,帮我梳头。”
安迪会心一笑,轻柔地梳起罗霖蜜色的秀发。
经过昨天的事,罗霖的护卫骑士们对自己侍奉的圣女有了全新的认识,即——她也有着相当符合妹妹身份的一面。只要在这种时候搬出她的兄长,就能轻松改变她的决定。
“圣女大人正在休息,你不能进去!”
“别挡道。”
门外传来杂乱的喧嚣,安迪将手搭在剑柄上蓄势待发。
“圣女该起床了吧。”
房门像是根本没锁一样自行打开,大步走进的陌生女子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安迪拔剑出鞘,剑锋直指这位无礼的入侵者。
女子把安迪当作空气,直直看向罗霖:
“认识我吗?”
罗霖茫然地眨了眨眼,端详着这位有着瓷娃娃般精致容颜的妙龄女子。亮丽动人的樱色长发,工艺品般的无暇银铠,腰间那带着毫无虚假的圣洁气息的长剑,都不像是出自人间手笔。
“女神大人派你来的吧。”她选择了一个保守的回复。
“没错。女神的秘书长兼首席骑士,白璃,就是我。”
大概是为了不那么显眼,她的天使六翼不知用什么手段隐藏了起来。虽然她这样走在街上回头率依旧为百分百就是了。
不和谐的哐当声打破了沉默,安迪的剑脱手掉在地上了。
罗霖虽然说吓了一跳,但她也有预感埃尔黛一定会传来神谕,多少有一点心理准备。所以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埋怨道“你吓到我的骑士了”,故作镇定地和白璃握手。
白璃看向呆若木鸡的安迪:“要和我握手吗?机会难得。”
安迪愣了半晌,要不是罗霖用胳膊肘顶了顶她,她还得再愣一会儿。以僵硬的姿势握手之后,她留下一句“我不打扰了”,匆忙捡回佩剑就逃了出去。
“说吧,女神大人有什么指示?”
“一点也不跟我客气啊,圣女小姐。”
“我叫罗霖。”
“埃尔黛大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白璃也不拐弯抹角,从脖子上小心地取下一串项链,递给罗霖。
“这是……”
“蕴含阿莉德西亚大人神力的圣物,能够辨别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入侵者,灼烧它们。”
白璃说明的时候,眼神中流露出微妙的情感,让罗霖首次从她身上感受到一丝人情味。
“邪祟会感应到徽记的存在,现出真身;随后,引出其中的神力,保护自己,坚持到我前来。”
罗霖双手捧起由纤细银链串起的纯白徽记——象征那位沉眠已久的正义女神——阿莉德西亚的天枰与双剑徽记。
触碰到徽记的瞬间,她感到肩胛处传来一阵烧灼感,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项链丢掉。
“哼,那个吸人血的很中意你呢。”
白璃轻蔑地哼了一声,伸手搭上罗霖的肩膀。
“请降下慈悲,将纯白之翼赐予您选定的使者吧。”
那对凡人无法看见的暗影之翼被白色涂抹,化为洁白圣洁的天使羽翼。
“嗯,这样才对。那个也太没品味了……”
罗霖想要开口反驳,白璃瞪了她一眼,吓得她缩起身子。
“我劝你不要和她有所往来,她可是害死了……”
她没再说下去,转身就走。罗霖伸手挽留,却眼睁睁看着白璃消失在金色的光辉中。
就在她拿着项链,不足所措时,熟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罗霖……听得见吗……”
“缇亚小姐?”
她已经习惯身为血族的缇亚从窗户来访了,便作势要去开窗。
“等等!你先……拿个什么东西,把那串项链包起来……”
“咦?为什么?难道说缇亚小姐其实就是——”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个笨蛋,没听说过血族是怎么来的吗……”
“天灾,受到了外神的诅咒……啊,抱歉。”
理解了其中缘由后,罗霖拿起桌上的丝质头巾,把项链包了起来,又施加了一个简单的结界术。确认缇亚没有反应,她一步步走到窗边,解开窗户上的结界,将其打开。
“唔唔唔……麻烦离我远一点,对,坐在那边的椅子上吧,帮大忙了。”
面色比平时更为苍白的吸血姬,摇摇晃晃地在窗台上坐下。
“白璃那家伙怎么又拿这种东西出来,真是受不了,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吗……还把我的加护——”
“没事吧?缇亚小姐不要勉强自己……”
“只是像感冒一样全身不舒服而已,我交代你几句就走。”
那不是很勉强吗。在罗霖忧心忡忡的目光中,缇亚从影子里拿出一串和白璃给自己的一模一样的项链,向自己扔了过来。
“咦?一样的——?”
罗霖一头雾水地拿起项链,随后隐约察觉到了缇亚的意图。
因为,手中的女神徽记,是一个带着女神气息,却不具真正神力的仿制品。
“把假的交给克莱门王女,她会成为计划中的关键。真货你包起来随身携带,切记不到关键时刻不要拿出来,否则小命难保。”
罗霖似乎被吓到了,诺丝艾拉不禁为自己的轻率用词而懊悔。
“为什么……”“来不及解释了,你去王宫拿给她,她会知道该怎么做,你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看了一眼吊钟,缇亚喃喃地说了句“时间快到了呢”,没等罗霖反应过来就从窗台翻了出去。
“这两个人怎么都不把该说的说清楚啊!”
生着闷气的少女眼角瞥到房间里的神龛正淡淡地发光,急忙冲上前去。这是女神下达神谕的信号。
“喂,罗霖,能听见吗?”
脑海里传来埃尔黛慵懒的声音,罗霖立马在神龛前庄重地跪坐下来。
“是的女神大人,您有什么指示?”
“啊,没什么,只是为白璃轻率的举动说声抱歉,她还真是让我操了不少心——”
“没这回事您不用道歉的女神大人!白璃她……”
“听好了,白璃说的话你就都当作没听见,乖乖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好——”
发现自己即将踏入一个十字路口的罗霖鼓起勇气,打断了埃尔黛的话头:“冒昧打断您女神大人,但是在这之前,我可否请教一下缇亚小姐和白璃小姐的关系?”
埃尔黛沉默了。她料到以罗霖的性格,她绝对会在这起事件中陷入一个尴尬的位置。但这个问题她实在是不愿意回答,因为答案对于年仅十二岁的罗霖来说,有点过于沉重了。
一段令人忐忑的沉默后,埃尔黛叹了口气。她今天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次气了。
“那是一个我不愿再次回忆的不幸悲剧……”
又是这个梦。
她想要闭上眼睛,却无法如愿,只能在梦境中随波逐流。
天空,被血一般的绯色染红。
金铁交鸣,杀声震天。
少女立于风暴中心。她的身旁,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沦为帝国暴虐野心的牺牲品。
她挥舞剑刃,不知疲倦地砍杀,敌人如断了线的傀儡一般一个接一个倒下,而没有任何的刀剑和箭矢可以伤及她分毫。
最后,只剩下她孤身一人,于血海中与黑云般的敌军对峙。
抬头看向天空,她举起圣剑,再一次向神明祈祷。
但这一次,圣剑的光辉没能再次点亮。一道裂纹自剑身上扩散,绝望如潮水涌来,压垮了她。
“我……被神明抛弃了……吗。”
嘲弄着命运,麻木的手抬了起来,剑刃抵上少女的脖颈。
随后,天空与大地都被绯红浸染。
“——!”
睁开眼,是雪白的天花板。冷汗浸湿了床单,莉莉耶坐起身,扶着额头,将不快的图景驱离自己的脑海。
“又来了……”
自从继承了家传魔剑赫尔芬芙后,莉莉耶就不时会被这个噩梦侵扰。但上一次还是在昨天。
她拿起放在床头的魔剑,拔剑出鞘,放在大腿上擦拭。
“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你是想这么说吧。”
完后,莉莉耶站起身,给书桌上盛开的白百合换了水,拿起纸笔,写下又一封送给妹妹的挂念。
时钟的刻度缓缓走向八时。就在这个庆典即将开幕的时刻,有两个气喘吁吁的人影在王宫空旷的走廊上奔跑。
“陛下正为丰收庆典的开幕做准备,恕难引见。”
觐见厅前,两人被王宫禁卫拦在门外。
“这是紧急事件!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星象——!”
简妮拿起手绘的星图指指点点,但禁卫兵不为所动。榛妮娅觉得他根本就看不懂,毕竟一直往姐姐这边跑的自己也看不懂。
“庆典不能延后,还请开幕式结束之后再来。”
眼看简妮想要硬闯,榛妮娅一把拉住冒失的姐姐。
“谁在闹事?”
大门敞开,一位英俊的金发青年面露不悦地走了出来。简妮的呼吸漏了一拍。
“参见王子殿下。”
“免礼。去会客厅谈吧,老师在哪?”
艾法拉王国第一王子,迪朗多·艾法拉·黎安,是一位总是带着爽朗笑容的阳光男子。他也曾是奥蕾莉亚的学生,并对她抱有相当高的评价。简妮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他看好那个邋遢师父的哪一点。
“老师……不太方便。我来先行向您汇报。”
“我明白的,没事。”
他会心一笑。简妮盯着那个笑容,差点滑了一跤。
榛妮娅跟在姐姐身后,一言不发。比起和王子面对面,她更想回被窝里蜷作一团。
“时间紧张,能说直接说结论吗?”
黎安王子先落座后,身子前倾,催促着简妮也坐下来汇报。
“殿下能看到这一部分的星座吗?”
她拿出稍显潦草的手绘星图,黎安皱了皱眉。
“奇怪啊,我记得这边是……圣火座吧?还有旁边的天平座,宝剑座,都……”
“没错,它们的运动轨迹明显异常,就像是……”
“即将要停下来了一样……”
天界,埃尔黛的居所。
闷闷不乐的女神撑着脑袋,面对着微微发光的神龛,思考着如何委婉地交代故事的结局。
最后,她放弃了。
“那名于绝望中自刎的少女,叫做白璟。她是白璃的姐姐。”
“我……我很遗憾。”
罗霖的声音从神龛中传来,她毫无疑问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埃尔黛又叹了口气。
“白璃就在后方的军阵中,目睹了这一幕。然后,缇亚当时也在她身边。”
虽然知道血族因为诅咒的缘故获得了非人的寿命,但帝国的侵略发生在两百多年前,这让罗霖感到不可思议。
“白璃和缇亚当时都作为魔导兵团的护卫,处于相对安全的后方。前线崩溃时,白璃想要奔赴姐姐身旁,但缇亚拦住了她。”
“……”
可以的话,罗霖并不想再听下去了。但是,为了调和两人的关系,她拂去无声的泪水,端正起身子。
“然后啊,‘那个’诞生了。真是噩梦,那一天死去的人占了那场战争总死亡人数的十分之一。”
“‘那个’是……?”
“内鲁法家的家传魔剑,赫尔芬芙啊。作为阿莉德西亚的孪生圣剑之一,虽说耗尽神力,但竟会堕落为魔剑……”
“这么说,白璃小姐的剑——”
“赫尔洁娅,现在由我供给神力,但依然是可以行使阿莉德西亚权柄的,她仅存的圣剑。”
“那么,白璃小姐是如何成为天使的呢?又为何与缇亚小姐不和?”
“你真的还要听下去吗?”
“是的,我身为被您选中的圣女,为您分忧是我的神圣职责。那么,您所信任的两人彼此有嫌隙,难保会影响您的计划进行——事实上,她们各自向我提出了一个有点让人为难的请求……”
女神沉默不语。虽然罗霖没有明说,但她自己也是令罗霖感到为难的人之一,埃尔黛是清楚的。
“我明白了。你的这份心意,让我很开心呢。后续是……哎——”
“好多人。”
王宫前的广场,被期盼着庆典的人群所占满。缤纷的花束一排排地横挂在房舍屋檐,空气中弥漫着暖烘烘的面包香,甜美的蜂蜜芳气,和各式蔬果的甜香。摊贩灵活穿梭于人群之中,大人抱着年幼的孩子嬉闹,奇装异服的游客比比皆是。所有人都面对着王宫的露台,翘首以盼。
“别挤我。”“小翁!过来点,人多。”“老板,这个多少钱喵?”
雪巧用灵活的身法挤过人群,买了几串流油的烤肉大吃特吃起来。
“一大早吃油腻食品不好吧——”
“庆典就是要敞开肚皮吃!啊,来一串喵?”
凯尔婉言谢绝。他左右环顾,确保大家没有走散。
四座圣堂的大钟齐齐鸣响八下。在人群的欢呼中,克莱门伴随着她的白狮鹫一同在露台现身。
“王女殿下万岁!”“王女殿下好帅气!”“王女殿下请和我结婚!”
虽然似乎有不和谐的声音传来,克莱门依旧笑着向着民众挥手。
顺带一提,喊出最后那种话的似乎都是女性。
“亲爱的国民们,在这个风和日丽的明朗秋日,我们一起迎来建国以来第二百九十八届丰收庆典。就让我们沐浴在众神的光辉之下,歌颂丰收的喜悦吧!”
在欢呼的浪潮中,克莱门骑上狮鹫,洁白的羽翼带着她飞上晴朗的蓝天。她的长枪如太阳一般爆发出金光,在空中划过灿烂的弧线。点点光辉如金粉一般从空中洒落,激起一片喝彩。
看着王女自由翱翔天际,伦德尔两眼放光。翁雷顿不以为然地歪过头,低吼了一声。看来经过昨日的冲突,他对王女的狮鹫燃起了对抗心。
“真好啊。”凯尔望着眼前的盛景,不禁叹息。要是什么预言只是玩笑一场就好了,自己就可以好好享受这个和同伴一起度过的难得假日。
“喂,庆典上怎么能皱眉呢。笑——一笑啦——”
有人捏了捏他的脸。认出罗莎琳的声音,凯尔看向她所处的半空中。
“莉莉姆找你,她在那边。”
完全不可见的幽灵少女直接将凯尔的脑袋转向莉莉姆的方位。凯尔刚想抱怨,却看到不远处的屋顶上银发的少女正朝自己挥手。
“受不了,她怎么上去的……”
“我拉你上去吧?”
“算了,我自己能行。”
广场周围的屋顶似乎是相当热门的观众席,几个魔法师打扮的人正挥舞魔杖,将观众用飘浮魔法送上相对平整的屋檐。不过莉莉姆所在的屋顶相当陡峭,只有狭窄的屋脊可以勉强落座,自然也就没有别人。
凯尔来到房屋后方,选了一个不容易吸引目光的角度,踩着砖块的缝隙灵活地攀登,实在没有落脚点就用冰块制造,很快爬上了屋顶。
“身手不错嘛。”
“你也真会挑地方。”
莉莉姆笑吟吟地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凯尔便走过独木桥般的屋脊挨着她坐下。
“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吧?”
“我让罗莎琳负责放哨,有不怀好意的家伙她会第一个发现的。”
“那就好。”
短暂的沉默回荡在两人之间,而庆典的喧嚣越发欢腾。头戴花环,手持以麦穗点缀的长戟的士兵正在主干道维持秩序,分开人群。很快,王室成员,教会高层,魔法师协会的干部,还有骑士团的各大团长就会坐着花车巡游王都的街道。
“所以,找我有事吗?我是觉得不要呆在显眼的地方比较好。”
莉莉姆耸耸肩,给了他一个略显无语的眼神。
“你可是有大麻烦了啊,还一点也不慌。正常人一般会想着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吧。”
“她说危险会在夜晚出现,那大白天我也没必要特别担心吧。”
“万一她还有没看到的呢?再说预言也不一定准确。”
昨天,那个名叫榛妮娅的女生指着自己,宣布自己将会面临死亡威胁。那天下午,众人聚在房间里讨论预言的细节,最后总结出来几点关键信息:
危险会在一个看不到星星的夜晚降临;
敌人是从地里钻出的没有明确实体的灰影;
如果敌人得逞,那么凯尔大概率会被杀死,并化为灰影所操控的傀儡袭击他人。
以上,是榛妮娅在众人的鼓励和安慰下道出的全部。这也解释了她为什么会指着凯尔惊恐地大喊“不要过来”,因为她看到了凯尔被操纵后不分青红皂白发动攻击的情形。
“那么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呢,弗洛拉小姐?”
凯尔撇过头,把莉莉姆给问住了。
“还是……先欣赏花车巡游,再按照王女的要求前往王宫吧。”
她思考了一会儿,喃喃地给出回答。
“你就坐在我旁边,别乱跑,省的出事了没有人保护你。”
说完,莉莉姆挺起没什么料的胸膛,仿佛在说“我的身旁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真是可靠啊。”
“那是当然,毕竟我还欠你一个人情呢。”
她还惦记着啊。凯尔回想一个月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能够让失控的莉莉姆恢复神智实属幸运。
“你不用在意这种事啦,谁叫我们是同伴呢?”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两人相视一笑。与此同时,响彻云霄的欢呼从街上传来,花车巡游开始了。
白璃厌恶地皱起眉头。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出现表情变化。
理由显而易见——一个修女倒卧在地,身形枯槁,不见一丝生命迹象。她失去神采的双眼中,只剩下无限的惊骇和恐惧。
“不折不扣的挑衅啊。”
她知道身为天使长的自己相当显眼,对那潜伏在暗处的敌人来说也是一样。因此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她刻意避开枯朽气息的可能来源,在王都的狭窄巷弄中寻找蛛丝马迹。
然后就被一个可怜的受害者挡住了去路。
如果人界传达的报告切实可靠,这是第三个。
在谋害了一个圣女之后,敌人避开加强的警备,继续选择缺少保护的无辜修女下手。这一部分就算有所预料,也难以防备。毕竟人界正值庆典,人手不足,而天界的干预也并非没有代价。
哪怕是自己……也只能……
“给我等着,一定会让你领教女神的怒火——”
“首先是,白璃成为天使的经过吧?”
埃尔黛身子后仰,脸上露出夹杂着怀念和愧疚的神色。
“那一天啊,陷入绝望的她,向着天空质问,为何能够如此残酷。”
“当时的我,虽然力量尚未从巨龙战争的消耗中完全恢复,但还是能够看见地上发生的事情,听见她的声音。我无法坐视不理,因为那可能会导致第二把魔剑诞生。我不止一次后悔,要是能够更早发现赫尔芬芙的异状,说不定就能救下白璟……”
“这不是您的错。”
埃尔黛的声音似乎哽咽了一瞬,罗霖急忙安慰。片刻之后,女神才重新开口:
“我降临于白璃面前,直面她无尽的怒火和谩骂。最后,她仰面倒了下来,让我了结她的生命。失去姐姐的她,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我不忍心下手,想要找一个让她能够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于是,我凑到她耳边,对她说——”
“你想要为姐姐复仇吗?来,执起我的手,我会赐予你,足以弑杀外神的力量。”
这是一个大胆的决定,埃尔黛如此说道。毕竟,对神明充斥着怨恨的白璃,谁也不能保证她在获得力量后会不会报复神明。
然而,白璃想都没有想,就拉住了埃尔黛的手。
“请赐予我力量吧,我愿意追随您,只要您能够带我走向那甜美的复仇……”
“那时的她,还是个火药味十足的孩子,和天界的所有人都处不来,行事也冲动得不得了……过了一阵子,用人界的历法来算有五十年吧,她才算是沉稳起来,也展现出过人的才华。我也是在那时赐予了她第三对羽翼,封她为天使长。”
埃尔黛说完,叹了口气。
“她是个好孩子,只是让自己背负了太多……你下次再遇到她,要是能对她温柔一点,我会很开心的。”
听见埃尔黛慈母般的请求,罗霖轻轻点头。
“那么,关于缇亚……”
“这个啊……你自己去问她吧?说来惭愧,我欠她太多了,有些事情实在是……”
“没事的,我明白了。”罗霖表示理解的同时,站起身来。
“你说什么?”埃尔黛的声音突然放大,吓了她一跳,“我知道了,你保重。”罗霖这才意识到她在和别人通信。
“罗霖,坏消息。”她凝重地如此说道。
“不会是……”
“新的受害者出现了。关于下一步计划,我先交给你自行决定,务必以自己的安危优先。”
突然领受重大使命的她,就这么呆呆注视着神龛的金光一点点褪去。
“圣女大人!大事不好了!”安迪冲进房间,突然又想到自己没有敲门而原地僵住。
“我知道的,跟着我,我先要去找兄长。”
“可是现在——”
“啊对了,我有个绝妙的妥协方案,大圣女前辈一定会同意的。”
罗霖说完计划,安迪露出极为微妙的表情。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走了!跟上我!”
拿起金杖,大步迈开步伐,罗霖此刻充满信心,决意为这场绯红的纠葛和不详的阴谋一同划上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