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午后,蝉鸣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黏在皮肤上,甩不掉。
千叶的夏天就这样,热得不讲道理,连风都是烫的。
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你脸吹,还调到了最高档。
海老名姬菜把手机举到面前,盯着地图上那个红点。
城之介工厂。
从卫星图上看,厂房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灰色的混凝土暴露在外面,像一颗被敲碎壳的蛋。
为了之后的作品,她决定到这里取材。
只是听说这里不太安全,她只能喊上个朋友一起过来。
“沙希沙希,出发吧。”
川崎沙希从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站起来,把最后一口冰咖啡喝完。
纸杯被她捏扁,发出一声脆响,像踩碎了一只甲虫。
“你确定是这里?看起来不太对。”
川崎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弯弯曲曲的路线。
“地图上就是这里。”
“地图是多久以前的?”
海老名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地图的版本号...额。
嘴唇动了动,像金鱼在吐泡泡。
“……不、不知道,诶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了。”
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往里走,两边的荒草越来越密,如同两堵绿色的墙把人夹在中间。
路面上铺满了枯叶和碎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废弃的水泥管横在路边,表面爬满了藤蔓,远远看去像一头趴在地上睡觉的绿色怪兽。
远处,工厂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到了到了!”
海老名从包里掏出相机,蹲下来对着厂房的墙面按了一张。
“这个纹理太好了!打印出来一定很震撼。”
川崎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她抬头看着那根高耸的烟囱,烟囱顶上有一个鸟巢,看不清里面有没有鸟。
“你真是什么都能拿来当素材。”
“创作嘛。灵感来自生活,生活来自各种地方。”
海老名站起来,沿着围墙边走边拍。
墙上剥落的油漆,好似干涸的血,从裂缝里长出来的野花,像一群没人管的熊孩子。
川崎跟在她后面,踩着她踩过的路,偶尔伸手拨开挡在面前的树枝。
她们拐进了主厂房。
大门敞开着,宛如一张张开的嘴,黑洞洞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几束光从破掉的屋顶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几块不规则的亮斑,像舞台上的追光灯,但舞台上没有演员。
空气里飘着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一群没有重量的幽灵在这里开起了舞会。
“进去看看?”
海老名回头看了一眼川崎。
“……你确定?”
“拍完就走。”
川崎叹了口气。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手机。
屏幕裂了一道缝,那是她打工的时候不小心弄的,虽然影响显示效果,但不影响使用。
厂房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两个档次,眼睛花了好几秒才适应。
地面散落着碎玻璃和生锈的零件,踩上去嘎吱作响,像踩在一堆死掉的昆虫上。
海老名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一束光从头顶照下来,刚好打在川崎脚尖前面。
“沙希沙希,你看这个——”
海老名蹲下来,相机对准墙角的一台废弃机器。
那机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像一具被埋了很久的骸骨。
可她的话没说完,身后便传来一声脆响。
海老名猛地回头。
却见到川崎坐在了地上。
银色马尾散了大半,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
她的右脚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角度搁在地上。
很明显,是崴到了。
“沙希!”
海老名冲过去,蹲下来,手悬在川崎的脚踝上方,不敢随意触碰。
脚踝已经肿了,皮肤泛着青紫色,像一个正在慢慢充气的气球,表皮绷得发亮,仿佛再用一点力就会炸开。
川崎咬着嘴唇,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应该是踩到什么东西了……滑了一下。”
海老名的手在发抖,把相机塞进包里,她抬头看了看厂房外面的天色。
刚才还刺眼的阳光已经斜了,把杂草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根黑色的手指从地面伸出来,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救护车,对找救护车。”
“笨蛋,只是崴到了脚而已,叫什么救护车。”
川崎打消了海老名的过激的想法,给了她个白眼。
不过除了她口中的理由之外,主要还是救护车太贵了,真要是喊一次救护车,她这次假期拿到的补习班奖学金小一半都要搭在里面。
“那也得赶紧回去。”
川崎试着站起来,海老名扶着她,两个人的手臂缠在一起,像两根被风吹歪的藤蔓。
但只尝试了几步两人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很简单,川崎她比海老名高...所以想让川崎脚不沾地地走出去,几乎不可能。
没办法,既然不能独自出去,那就得叫帮手了。
首先两人的父母肯定是不行的,这个时候都还没有下班。
而且孩子假期跑出去玩把自己给弄伤这种事,她们也不太愿意去找家长解决。
海老名掏出手机。
屏幕上,信号格只剩一格,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快要断气的病人。
这里的信号太弱了。
她打开通讯录,拨通由比滨的号码。
“结衣——”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海老名皱了皱眉。她又拨了一遍。还是那串机械的女声。那声音礼貌标准,不带任何感情。
然后户部——没接。叶山——没接。三浦——没接。
好吧,她想起来了,这次邀请川崎出门,就是因为现充组的大家没那个时间。
现在应该都不在千叶。
手机的电量又掉了一格。
这个时候,海老名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朋友确实有点少。
数字在屏幕右上角跳动,像倒计时。
川崎靠在墙上,把自己的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试试。”
海老名接过手机。屏幕上的裂缝正好划过名字那一栏,有几个字被切成了两半——“川崎”的“崎”只剩下半边,“海老名”的“名”被切成上下两截。但还能辨认。
除此之外,通讯录里就只剩下家人以及那个两人都不算太熟悉的人名。
她犹豫了片刻。
“比企谷君,找他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川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淡淡开口道。
“他住得最近,之前补习班的时候有听他妹妹说过一次。”
当然,说是这么说,真的让人出来帮忙她也没有把握。
毕竟他们真的算不上朋友。
......
暑假的午后,蝉鸣把时间切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像被人涂了一层没干透的胶水。
我躺在沙发上,手里的轻小说翻到第中间,男主正准备向女主告白。
但这个时候手机却像是女主的情敌一般,发出了震颤声,似乎觉得这么做就能打断两人之间那神圣的仪式。
喂,我可没有教你这种让人讨厌的举动。
我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是海老名姬菜的名字。
“比企谷君,求救!地点城之介工厂,沙希脚扭了,我们回不去。帮帮忙,别告诉别人。”
底下附着一张定位截图。
模糊得像用泡过水的手机拍的,但大体还是能辨别出位置。
不过在那之前,这两个家伙为什么要去那里,不,甚至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们两个竟然会向我寻求帮助?
我什么时候优先级这么高了,那些呼哈呼哈的现充不才应该是最优先的求助对象吗。
由比滨呢?三浦呢?叶山隼人不是最喜欢当好人吗?
他那个“千叶县好青年”的奖状不是应该挂在墙上每天看一眼然后出门做好事吗?
打电话给他啊。
海老名认识的那些腐女同好呢?她们不是可以一边喊着“好可怕好可怕”一边互相抱着胳膊走进去,然后在推特上发“今天和朋友们去了废墟,取材好开心”配上九张精修图吗?
手机又震了一下。
“拜托了。能联系上的人只有你那边离得近。”
好吧,这倒是个不错的理由。
原来如此,我的家被地理判定为“离废弃工厂最近的可求助坐标”。
比企谷八幡的存在意义,在这一刻和“便利店”“警察局”“公共厕所”被归到了同一类。
我随意地回复了个‘好’。
毕竟指名道姓的请求,这种事也不好直接拒绝。
轻小说里男主大概还在等女主回应,只是他的告白大概要等到下一章了。
而我要去拯救两个被困在废弃工厂的女高中生
。这剧情放在轻小说里大概能卖两万册,封面会印着“这个夏天,最感人的救援”,书腰上写着“读到最后哭了”。
但现实里作为回报的只有一身汗和蚊子。
什么青春恋爱喜剧,都不会跟我扯上任何关系,尤其是这两个家伙。
绷带,消肿药,消毒水。创可贴。
我把医疗箱塞进背包,拉链差点拉不上。
不是因为医疗箱太大,是因为背包太小,而背包太小是因为我平时根本不需要带这些东西出门。
我的出门装备通常就是手机、钱包、钥匙。
医疗箱?那是属于另一个次元的道具。
想了想,我又往里面塞了两瓶麦茶和一包薯片。
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薯片,大概是觉得“这种时候总得带点什么”,就像去探望病人要带水果一样,虽然我不确定扭脚的人能不能吃薯片,也不确定在废弃工厂吃薯片会不会引来野狗。
骑上自行车的时候我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离得近”。
千叶的夏天风吹在脸上像烤箱的热风,车座被晒得烫屁股,坐上去的那一刻我差点站起来。
“嘶~”
烧烤蛤蟆应该不会出现在千叶餐厅中的食谱上才对。
我没必要为他们提供预制好的原材料。
路上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行道树都矮得可怜,像一群还没长高的国中生,根本挡不住太阳。
我骑了大概二十分钟。
时间在夏天的户外不是以分钟计算的,是以“出了多少汗”计算的。
我大概已经流了两瓶矿泉水的汗,话说我会不会脱水啊。
想到这里我庆幸自己带了大麦茶,最起码不会因为缺水倒在半路上。
救人的人反倒需要别人去救,那也太逊了。
越骑越偏,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
工厂的烟囱从树丛后面冒出来,像个巨大的墓碑。
工厂比我想象的还要破。
围墙塌了一片,红砖散落在地上,铁门上锈迹斑斑,推门的时候发出那种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吱呀声。
刚进去就能看见两个青春靓丽的女孩子蹲在门口的台阶上。
海老名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得大概可以当手电筒用。
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手电筒出了个‘海老名’的新生品牌。
川崎沙希靠在墙边,一只脚悬空,脚踝肿得像塞了颗乒乓球。
她那张平时冷淡的脸此刻皱成一团,眉头拧在一起。
“比企谷君——!你真的来了!”
海老名站起来,双手合十,整个人像一只正在做感恩祷告的猫。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我走过去,把自行车靠在墙上。
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要冷淡,不是因为不在意,只是因为骑了二十分钟的车,嗓子已经干得说不出有温度的话了。
我的声带大概和车座一样烫。
“当然是为了取材!为了下个月的同人展!”
海老名从包里掏出一叠照片,像在展示什么战利品。
“这座工厂的废墟很有氛围,我想拍一些做背景参考——”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被蝉鸣吃掉了。
“然后就迷路了?”
“才没有迷路。只是没想到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那么多……”
海老名的辩解听起来和“我不是故意的”一样苍白。
川崎沙希始终没说话。她靠在墙上,双手抱着膝盖,视线落在地面上,好像在数地上有多少颗石子。
那只受伤的脚搁在台阶的缝隙里,脚踝的肿胀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明显。
照片至少还能骗人,可现实不行。
她的脸别过去,大概不想让我看到她这副样子。
我在补习班见过川崎沙希很多次,但见到这样弱气的她还是头一次。
我蹲下来,掏出医疗箱。
“让我看看。”
川崎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稍做心理斗争后,她慢慢把脚伸过来,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水温。
我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她的身体又僵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
我能感觉到她的肌肉在皮肤下面绷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突然想起了雪之下阳乃说过的“比企谷君是正人君子呢”。
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高二的男生脑子里除了女孩子跟世界和平之外恐怕就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我只是这种时候没有那种感觉而已。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手心出汗,没有任何漫画里男主角触碰女主角时应该出现的生理反应。
毕竟现实里的脚没有二次元里那么美好,尤其是大夏天里被鞋子闷了大半天的脚。
没有异味就已经算川崎天赋异禀了,更不可能像是动画里加了特效的那些东西。
“疼吗?”
“……有一点。”
她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银色马尾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川崎的身体温热,脚踝很细,皮肤很滑。
嗯,除了这些之外也没什么感受了,就跟我摸自己的脚没什么区别。
看样子我确实没有觉醒什么变态的xp,可喜可贺。
涂好消肿的药物后,我把绷带缠上去。
在帮雪之下处理过各种突发状况后,我对“处理别人的身体”这件事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公事化流程。
简单来说,就是公事公办。
海老名在旁边看着,双手捧着脸。
也不知道这家伙在边上干什么。
“弄好了。”
我松开手,像是医生一样告知病人。
“……谢谢。”
川崎的声音还是很小,视线始终没有落在我的脸上。
她的耳根有点红,大概是热的。
废弃工厂没有空调,太阳从破掉的屋顶照进来,整个厂房像一口正在被加热的锅。
一定是天气热的缘故。
除此之外的任何解释都会让事情变得复杂,而我不需要复杂。
“我叫了出租车,等下会过来。”
川崎张了一下嘴,大概想说“不用”。
毕竟出租车在千叶也不是什么普通消费。
从市区打车到郊区,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但她的脚踝替她回答了。
那只缠着绷带的脚搁在台阶上,她看着自己的脚,沉默了一拍。
出租车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车停在工厂门口的土路上,引擎还在响,排气管冒着看不见的热气。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来,看了我们一眼。
虽然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多嘴。
毕竟这个时间并不算太晚,否则他才不会接这种郊区的单子。
千叶的出租车司机大概见惯了各种奇怪的乘客,三个从废弃工厂走出来的高中生大概排不进前十。
海老名扶着川崎站起来。川崎单脚跳了两步,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很大。
“抱歉……”
“没事。”
我把她扶进车里。
她坐进去的时候,手还抓着我,这可能是病患下意识的举动吧。
就像我小的时候去医院会下意识地抓着母亲的手。
不过长大之后就没有过了,不是因为不会生病,而是因为母亲已经不会陪着我去医院了。
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到川崎低着头。银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像一扇拉上了窗帘的窗户。
车子开得很快,转眼间就来到了川崎家的门口。
海老名和我把她扶到玄关。
“今天的事——谢谢。”
川崎的声音比在工厂里大了一些,但还是没有看我。
“……嗯。”
海老名站在我旁边,双手握着手机,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绷着。
“比企谷君果然是好人。”
“别发好人卡。我只是闲得发慌。”
我可不想被女人打上奇怪的标签。
顺带一提,出租车是海老名付的钱,她似乎觉得川崎的伤是她的责任。
但川崎很明显不这么觉得。
......
晚上,我洗完澡回到房间,头发还没干透,水珠滴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
手机亮了。
海老名姬菜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照片。
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没有露脸,只有影子。
配文是:“今天感谢某位隐形英雄。”
隐形英雄。
听起来像那种会在半夜出来打击犯罪、天亮之后消失在巷子里的神秘人物。
但实际上的“隐形英雄”只是一个骑着自行车被太阳差点无差别谋杀的高中生而已。
幸亏这家伙没拍到正脸,要不然开学后我可就麻烦了。
我正要关掉手机。
消息又来了。
是川崎沙希。
“下次请你吃那个……便利店新出的冰淇淋。”
即便只是简讯也能看出她内心的纠结。
额...应该不会是因为冰淇淋很贵的原因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屏幕上的光标闪了闪,像在催我回复。
“这算是封口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