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途没有任何意外。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街道,前排的阳乃和后排的雪之下都没再说话。
引擎在耳边低鸣,像一头即将冬眠的野兽打最后一声呼噜。
小町下车的时候嘴里含着那句“谢谢雪乃姐、阳乃姐”,声音像从蜂蜜罐子里捞出来的,甜得发腻。
我怀疑她的声带里藏着一套独立的发音系统,对着家人是“喂”“老哥”“那个”,对着外人就自动切换到“敬语加波浪线”模式,切换速度比我的手机连Wi-Fi还快。
我的发音系统只有两个档位:沉默和嗯。
偶尔会切换到第三档“你说得对”,这是应付的最佳方式。
我站在玄关换鞋,听到客厅里有翻报纸的声音。
在这个家里只会有一个人有这个习惯。
“回来了?”
老爹的声音从报纸后面传出来。
不是什么关心,比企谷家的父母不会关心长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更多的是例行惯事。
就跟回家的时候会对着即便空无一人的房子也会喊出‘我回来了’一样。
“嗯。”
我换好鞋,走进客厅。
“真是少见啊。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比企谷家的父亲在平日里属于“只在晚上十一点后刷新”的稀有NPC,傍晚六点就出现在家里,这两天已经出现两次了,这已经是抽卡双金的程度了。
不是他不想回家,是工作不允许。
中年男人就是这样,他们的存在意义和公司的打印机差不多。
无休止地在办公室里吞吐着工作内容。
“工作上的事。”
他把报纸往下移了几厘米。
“今天干活的地方就在这附近,完事就回来了。”
小町从我身后窜出来,跑到沙发旁边,声音高了一整个调。
“老爸——!”
她整个人扑过去,像一只小型犬扑向主人。
那种热情和她平时在餐桌上看到炸鸡时差不多。
虽然小町一向对比企谷家的大小男人没太大兴致,但偶尔见到能说话的父亲,对她来说也很稀奇。
父亲被她撞得晃了一下,报纸在手里皱了一角。
如果换成是我的话,恐怕已经一个巴掌抡过来了。
但这是小町,所以没关系。
他伸手摸了摸小町的头,比企谷家的父亲在表达爱意这件事上,和比企谷家的儿子在同一水平线上,都不怎么样。
但最起码他还有老妈,我什么都没有,所以这就是成熟男人的余裕吗,可恶。
“小町长高了。”
“是吗是吗——!”
小町的声音又高了一截,大概已经突破了人类听力的舒适区,进入了狗哨的频段。
我怀疑邻居家的狗此刻正对着墙壁狂吠,以为有同类在求救。
但实际上只是一个初中女生在说话而已。
茶几上堆着一叠花花绿绿的传单,印着各种建筑物。
这些传单按理说我不可能上心,它们和我的生活之间隔着的距离比千叶到月球还远的距离。
但我的视线在某个瞬间被粘住了。
“雪之下建筑。”
下意识地,我念出了这几个字。
传单上印着大楼的效果图,旁边的文字写着施工方、设计方、各种我记不住也懒得记的信息。“雪之下建筑”印在最上面,字体比下面的都大。
雪之下这个姓氏在千叶本地可不是什么常见的姓氏,在我的印象中,这么多年只见过那对姐妹。
虽然从来没有仔细去了解过,但这个“雪之下建筑”,多半和那对姐妹有关。
父亲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那个公司怎么了吗?”
“没什么。”
我把传单放回茶几上。
传单似乎有自己的想法,边缘翘起来了一点,我用手按了一下,但却没能得逞。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逆反心理”,和某些女生很像,你越不看她的胸部,她越觉得你在看。
然后警告你她要报警了。
“学校里有个姓雪之下的同学。好像和这个公司有点关系。”
父亲把报纸叠了两折,放在沙发扶手上。
他几乎从来不跟我提工作上的事情。
在他眼里,我的数学成绩比他的项目进度更需要关注,我的社交状态比他的应收款项更让他头疼。
但今天大概是因为我主动发问,让他脑子里某个很久没用过的开关被拨动了一下。
“雪之下建筑,是我们公司这次项目的甲方。”
他拿过一张传单,随便瞄了一眼,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
“应该说是甲方之一。我们是做物料的,他们最近势头还不错。”
“物料?”
“嗯。”
我愣了一下。
“没听说过啊,你什么时候开始做房地产了?”
“谁跟你说房地产了。”
父亲皱了皱眉,他的手指在传单边缘弹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在拍死一只蚊子。“我们公司那点规模,扛不起那种项目。只不过是这次招标的地方要用到我们的物料而已。”
我就知道。
父亲看着那张传单,表情不像在看自己的项目,更像随手在便利店里翻了一本和自己无关的杂志,看了两眼发现没什么意思,但又不好意思直接放回去。
他开口说:“这种公司,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们家不是有个县议员吗。”
这句话从我的嘴里脱口而出,我有些意外,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东西。
因为要跟那个性格恶劣的女人相处的原因,我姑且还是调查了一番那家伙的背景。
不,甚至都称不上调查,只需要把‘千叶’‘雪之下’这两个词汇敲进搜索引擎就可以了。
“议员?”
父亲把传单放回茶几上,像把一张不想要的扑克牌插回牌堆中间。
“议员看起来很威风,但限制也多得很。在别人的地盘上要守别人的规矩,在自己的地盘上也要守别人的规矩。规矩叠规矩,能做的事情反而少了。”
他看着那张传单上印着的大楼效果图。
“这家公司,看上去威风凛凛的,隐患也不少。最起码据我所知,这次招标的竞争对象就有七八家。这还是在千叶。”
他顿了顿。
“在议员的老家,都有这么多人敢跟他抢生意。外面呢?”
千叶可不是什么超大型城市,在东京人眼里,这里恐怕跟乡下也没多大区别。
但即便如此,在这种地方依旧盘踞着许多能够掣肘议员的存在。
我没说话。
父亲说的这些,是他混了这么多年职场才学会的经验,我还没有资格评论,因为我连“职场”是什么都只停留在“日剧里那些穿西装的人在天台抽烟”的水平。
父亲把视线从传单上收回来,落在我身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你跟那个雪之下家的,认识?”
“额....”
我张了一下嘴。
我的大脑在“说认识”“说不认识”“说不太认识”“说社团里的同学”之间反复横跳,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跑轮跑得飞快,但哪里都没去。
仓鼠至少是在锻炼身体,我是在锻炼逃避能力。这项技能的熟练度大概已经升到满级了。
“是——老哥的朋友哦——!”
小町从沙发后面冒出来。
她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整个人挂在我身上,像一只在树上吊了很久就是不肯下来的考拉。
“朋友”这两个字从小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调十分甜软。
但我和雪之下雪乃之间,似乎跟朋友这个词汇没有太大关系。
即便是扮演过临时的朋友,但最后似乎也重置了关系,远没有小町说的这么轻松。
“哦?”
父亲的眼角动了一下,和他在超市看到“今日特价”时差不多,有点兴趣,但不会因此改变购物清单。
因为在原本的清单上就没有买给儿子的东西。
“没想到你这家伙在学校也有朋友了。”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停在小町那里,似乎是觉得从小町那里得到的答案比从我这里得到的更可靠。
“男的女的?”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空气安静了半秒。
我感觉到小町的下巴在我肩膀上转了一下,像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来观看接下来的好戏。
“一个社团的而已。”
我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抢在小町之前回答。
这种“快”和心虚差不多,但我不确定自己为什么心虚。
“一个社团里只有三个人哦——”
小町的尾音拖得老长,像把一根橡皮筋慢慢拉长。
“其中两个还是女生呢。”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比了一个“二”,那两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像在展示什么胜利的V字手势。
只不过胜利的是她,被出卖的是我。
这一次,比企谷云三真的惊讶了。
他听到了什么?
大概是“我一直以为我的儿子是墙角的一株蘑菇,现在你告诉我这株蘑菇旁边长了两朵花”的不可思议。
在阴湿方面,比企谷蘑菇最擅长不过了。
“没想到你还参加了社团。”
“只是胡闹而已。不是什么正经社团。”
侍奉部正经吗。活动内容是帮同学解决烦恼,听起来很正经。
但解决方式似乎都不怎么正当的样子。
如果“帮同学解决烦恼”有教科书,我们那一章会被涂黑,标题是“不建议模仿”。
“那也比之前强。”
他大概想说“那也比之前赖在家里强”,但“赖在家里”这几个字即将出口时被他咽了回去。不是因为这个词不合适,是因为小町还在旁边,一个父亲不应该在女儿面前说儿子“赖在家里”。
毕竟再怎么样八幡都是小町的哥哥。
他摇了摇头。
“雪之下的公司,我了解得也不多。总之你跟人家相处的时候,注意点就行。”
“知道了。”
跟雪之下那女人交流的时候我已经很注意了。
但还是会扯进麻烦里,尤其是对方那个姐姐,堪称麻烦里的大魔王。
“噗嗤。”
不用去看也知道,绝对是小町。
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再给我添堵。
她从我的肩膀上滑下来,做了一个鬼脸。
真是的,这么可爱谁还会去追究啊,真是犯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