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在周四尘埃落定，当晚苏晓樯便按照鹿生的吩咐完成了血脉赋予的仪式。到了周六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入房间时，苏晓樯猛地从床上坐起。她眼瞳里布满了血丝，眼眶下挂着两道浅浅的黑眼圈，整个人透着一股被透支的憔悴。
周五那天，她向九离说明了自己已成为血裔的事实。出乎意料的是，九离并没有对她获得的力量或言灵表现出过多的好奇，那一整天，这位纯血龙王只做了一件事——枕在她的腿上睡觉。
起初苏晓樯惊讶得连呼吸都停滞了，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的逻辑。她现在可是九离的直系血裔，这种亲近程度完全不亚于“大耶老师”。看来平日里高冷的九老师，私底下完全是个想要多和自己贴贴的粘人精。
“不是吧不是吧，我苏晓樯也是能和上帝之鞭抢母龙的人了辣！”她在心里疯狂给自己点赞。
“鹿生，你说九离会不会因此爱上我呢？”苏晓樯厚颜无耻地在意识里呼唤她的“金手指”。
“不太可能。”鹿生的声音冷冷淡淡，“我感觉她在报复你。”
“报复我？枕我腿上算报复的话，我愿意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大母龙当膝枕口牙！”
“你……”鹿生憋了半天，愣是在庞大的记忆库里没找到什么形容词来精准打击苏晓樯。
“想不到怎么形容我了吗？想学吗，我教你啊。”苏晓樯兴致勃勃地想要科普，“像我这种见到美女就走不动道的，在未来称之为‘性压抑’。”
鹿生只是麻木地听着。虽然不知道造词的人当初是怎么构思的，但这词用在苏晓樯身上确实精辟得令人发指。为什么我会选她穿越呢……鹿生在意识深处发出了无声的叹息。
一天的课程很快结束，九离睁开惺忪的睡眼，看着满脸幸福、仿佛吸饱了氧气的苏晓樯，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狡黠：“从今天开始，你也要和我一样忍受血之哀了。”
于是，当晚血之哀就如期找上了苏晓樯。白天有多幸福，夜里就有多狼狈。这简直是九离蓄谋已久的报复。苏晓樯只觉得浑身难受，血液仿佛在血管里逆流，如果没有九离可以rua，她就会感觉浑身有蚂蚁在爬，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渴望触碰。
这种对九离身体的病态依恋直至清晨五点多才有所缓解。苏晓樯抓起床头的洛基亚手机，她想见九离，立刻，马上。消息随心输入，很快发送了出去：我染上九离了，你要对我负责。
“懒虫，懒虫，这里是啄木鸟，再不起床，就要被我咚咚咚敲开门吃掉喽。”
七点钟的闹铃或许吵不醒熟睡的纯血母龙，但是夏弥可以。
“啄木鸟啄木鸟，懒虫收到，正在鲤鱼翻身。”门外传来九离不紧不慢回应起床号的声音。每天夏弥的口令都不一样，但她总能轻松对上下半句。
“啊呀笨蛋，懒虫怎么鲤鱼翻身。”夏弥在门外叉腰嘟囔着，“咸鱼咸鱼，再不翻身太阳晒屁股了，据说七点还不起床的龙会被诺顿的烛龙烤屁股。”
“那怎么行！”九离一个鲤鱼打挺，以直角从床上飞身而下。她褪去睡衣，换上一件浅蓝色的、大自己两个尺码的T恤，下身是一条纯黑的七分裤。扎好高高的单马尾后，她推门走出了卧室。
今天和夏弥说好一起去KFC打工，九离一点没有含糊。刷牙洗脸，然后对着镜子盯了自己好一会儿。
“怎么了？”夏弥走到她的身后，双手轻轻搭住她的双肩。
“你，不生我的气了？”九离没再去看镜子里的自己，转而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局促。这是往日里那个威严的龙王不曾外露的小女孩一面。
“生什么气？”夏弥装作思考状，“你不会还对周三的事过意不去吧？”
“嗯。”九离点了点头。
“早就原谅你啦，那晚的卫生你不是打扫了嘛。”说罢，夏弥牵起九离的手，“还对着镜子照什么啦，上班要迟到了，要是害得我扣工资，这周下周我哥的薯片你请。”
与此同时，苏晓樯的手机上也收到了回信：“有事，勿念。”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将苏晓樯整个人浇得失了魂似的躺在床上。粉色的房间瞬间变成了冰冷的火柴盒。她紧紧攥着昨天穿着的校服裤子，那里还留有九离的气味——淡淡的薰衣草洗衣粉的味道，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钻入她的鼻腔，稍稍安抚着体内血液的孤寂。
“她一直都承受着这样的折磨吗？”苏晓樯喃喃自语。作为混血种的血之哀尚且有这样的痛苦，更何况九离是纯血龙王。
似乎是实在有些见不得自己的宿主受苦，鹿生发话了：“需要我安慰吗？”
苏晓樯没有回答，只是投来一个“你想怎么办”的眼神。她知道鹿生一定不会害她，但她也清楚，自己的血之哀只有九离能抚慰。
鹿生没有给出语言上的回答，只是从她的识海飞出。光团慢慢变亮、变大、变得模糊，再凝成人形。
苏晓樯看着化成人形的鹿生，眼睛再也移不开半点。她现在的样子，赫然就是昨晚那个让苏晓樯魂牵梦绕的母龙。
“你……”苏晓樯刚想说什么，就被鹿生直接揽进怀里。没有柔软的触感，没有温热的体温，只是被一个邦邦硬的实体圈住，却让她感到异常的安心。
想要更多。
“你可以变得更像她吗？”苏晓樯问。
鹿生抿了抿嘴：“如果你愿意让我耗费你的力量。”
苏晓樯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而后，那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她鼻尖，面颊能够清晰感受到鹿生温润的吐息。苏晓樯就这样沉溺在她的温柔乡中。冥冥之中，她能猜到鹿生和九离有着某种联系，但她不会去多问。这几天的熟悉已经让她明白，有关九离的小秘密，鹿生是不会说的。
“鹿生。”苏晓樯轻轻吐出口气。
“我在。”
“你果然是能够成为我妈妈的女人。”
“……”
气候由春入夏也有一些时日，阳光变得热烈起来。九离蹲在KFC门前，默默啃着夏弥买的炸鸡。
她被店长安排在门口充当门面，虽然无聊，但是胜在是个闲职。如果有人路过，就站起来职业假笑然后发发传单就好；没人的时候，就蹲在门口毫无顾忌地啃炸鸡。
她突然想起苏晓樯和她说过的，人生的意义，就是去码头整点薯条。
Emmmm，九离不苟同。薯条什么的，或许芬里厄会比她更喜爱一些。她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爱吃什么。
如果其他人的人生意义是去码头整点薯条，那她的人生意义应该是和夏弥想想中午吃什么。是啊，吃什么。
不过实现人生意义什么的，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她是龙啊。不过或许此时此刻，她真的可以考虑一下中午和夏弥应该去哪里下馆子。
城南小吃街靠北那家烤肉听苏晓樯说味道很不错……那个叫赵孟华的好像也提起过小吃街有一家相当不错的日料……嘶，上次在网吧路明非是不是也提到了什么很香的豚骨拉面？
在九离忙于完成她这个中午的“龙生意义”时，一个衰小孩走到了KFC的门口，看见了这个蹲姿雷霆万钧的KFC员工。
“呃，九离同学？”路明非试探性地询问。
回应他的是九离从思索转为好奇的眼神。无论什么时候，路明非见到这张惊心动魄的脸，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发呆。
“咦，路明非。”九离稍稍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有点驼背的少年，“你来整点薯条吗？”
路明非一愣，显然是没有跟上九离的思路，“我表弟想吃KFC，姑姑让我来买，我会买点薯条的。”
“你很着急吗？”九离从石阶上的一摞传单里抽出一张，铺在地上，然后坐了下去，“不着急的话，就在这里整点薯条吃完再走吧。”
虽然不是很理解为什么九离那么执着于给人安利薯条，路明非还是答应了。他不认为有哪个大心脏能拒绝一位漂亮校花的邀请。他也坐在了铺着传单的地上。九离吩咐他在此地不要走动，她去前台整点薯条。
路明非就坐在地上静静等着。他感觉坐在这里，似乎整个世界都变得香甜了。回想起来，好像除了九离，没有人像今天这样莫名其妙地请自己吃什么。至于为什么说是莫名其妙，因为感觉很奇异啊。
无论是姑姑、表弟路鸣泽，还是赵孟华，和他交流总是带着目的性的，但是九离没有，至少他没有感觉到九离有什么目的。
九离好像没有学校里那样高冷，路明非这样想。相比于高冷，不善沟通和思维跳脱似乎更适合九离。被这样一个人说着乱七八糟的话，然后留下吃一顿意义不明的薯条，他的心情居然出奇的好。
少顷，九离捏着一个大包两个小包从KFC走出来，“你知道人生的意义吗？”她问路明非，随即又将一个小袋递给他，里面是刚出油锅的薯条，“我有个朋友和我说，人生的意义是去码头整点薯条，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个问题难倒路明非了，他不太能想明白薯条是怎么和人生意义挂钩的。
“因为提出这个理论的是一只鸥。”九离从小袋子里拿出一小撮薯条嚼吧嚼吧。
路明非不解：“海鸥为什么能提出理论？”
“因为那是我朋友随口胡诌的。”九离从小袋子里拿出那个小包装的番茄酱，然后想也没想丢进了垃圾桶。
路明非无语，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也可以认为是运用了拟人的修辞手法，当然，不是表达作者的思乡之情。”九离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
“路明非，如果，海鸥真的有在考虑自己的一生，那作为人，我们是不是更应该把人生想得明白些。我认为我的朋友胡诌时是这样想的。”她又拿起那盒夏弥买来还未吃完的炸鸡，从中拿了一块，然后将盒子朝路明非递了递。
路明非挑了一块炸鸡，然后同九离一样咀嚼起来，他尝试同步这位同学的频道。
“我的人生，能有什么出彩的地吗？老老实实完成学业，成绩不算出众，等到步入社会，找一份勉强维持生活的工作，如果可以，再成一个小家，我就满足了。”
“嗯，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能活成这样。”九离如是说，“可是，如果你是海鸥，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不想去码头整点薯条吗？”
“没有如果啊，九离同学。如果我真的是海鸥，那说明变成海鸥的人不是个例，那样所有人都会想去码头整点薯条。”路明非渐渐跟上了她的节奏。
“对啊，所以大家都在整点薯条，你为什么不呢？”手中的炸鸡和薯条消灭殆尽，九离意犹未尽似的嗦了嗦手指。
路明非感觉九离在给自己灌毒鸡汤，一眼就能看出的那种。
九离收拾了吃完的垃圾，然后统统丢进了可回收垃圾桶。她知道路明非的脊梁不是只言片语就能打直的，但起码，得由她埋下一颗种子。
九离指了指地上那个大号的KFC纸袋，那是一开始递给路明非的，“我请你的，拿回去应酬姑姑吧。”
路明非刚走远，夏弥就从后面勾住了九离的手腕，“给那个衰小孩布道呢？”
“我在教他做一只想要薯条的鸥。”九离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生而人，他不该有点追求吗。”
“噗，你都在苏晓樯那里听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夏弥没忍住笑出了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店长让我带你去帮忙搬食材，再摸鱼店长真要扣工资了，到时候我哥的薯片可就全归你买了！”
阳光洒在夏弥高高扎起的马尾上，随着她轻快的步伐一晃一晃。九离跟在后面，看着这个在光影里蹦蹦跳跳的背影。不管未来如何，至少现在只“猫”还在身边，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