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格曼独自一人的落寞身影,夙夜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他又跑到花园里一个人待着了——看来这位老猎人的心底,也藏着无法解开的郁结。
“噢,劳伦斯、威廉大师……”
“来人啊,救救我!”
“给我解脱!拜托,谁都行……我受够了这个梦,夜晚遮蔽了所有视线。”
“噢,来人啊,拜托……”
格曼一如既往地坐在轮椅上,此刻双手掩面,含混的吐息间夹杂着几丝压抑的哭腔。
明明以往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夙夜的靠近,可如今夙夜就站在他身后,格曼却毫无反应。
可悲啊!哪来那么多的救赎?
劳伦斯早已命丧黄泉,威廉大师自身难保,谁也帮不了他。
与其哭求奇迹降临,不如亲手夺取自己的未来——哪怕折翼坠落,也好过听天由命。身为东方人,夙夜向来不愿接受神的安排,他信奉的是人定胜天的拼搏。
“格曼老先生,我先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劳伦斯主教已经死了。”
夙夜站在格曼身后,等他发泄完毕,这才轻声开口。
劳伦斯死了。不仅变成了野兽,还是被他亲手了结。
至于威廉大师,即便不说,光看他那副模样,也不像是能赶来救人的主。
被夙夜的话惊醒,格曼迅速敛去脸上的悲戚。当他放下双手时,神情已恢复成平日那副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冷淡模样。
“哦,是你啊,外乡的猎人。不去猎杀野兽,跑来看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做什么?”
格曼抬眼看了一下夙夜,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
无论谁都不愿被人瞧见自己脆弱的一面,尤其是格曼这般历经风雨、自尊心极强的人。
“我觉得这件事有必要告知您。这次外出猎杀,我见到了曼西斯学派的米克拉什。虽然很遗憾没能干掉他,但他无意间提到了‘噩梦的源头’、‘诅咒的核心’——来自一位名叫科斯,亦或科斯姆的上位者。我想,作为曾经的第一猎人,您对这个名字不应该一无所知。”
说到这儿,夙夜顿了一下,认真盯着格曼的双眼,继续道:“我要向您求证,这是真的吗?那个科斯,就是兽灾的源头?那么,祂是否就是猎人的最终目标?苍白之血,指的是祂吗?”
面对夙夜的逼问,格曼听完后却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可笑的东西。
“苍白之血,你还没找到吗?”格曼一边说着,似是无意地微微抬起眼帘,望向猎人梦境的天空,“至于科斯,那不过是个可怜的家伙。也许,杀掉祂确实能结束这场永无止境的梦魇……不过谁知道呢?”
尽管只是一个瞬间,格曼的动作微小到难以察觉——但夙夜是什么人?一位经历了无数生死考验、在命悬一线的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猎人,再细微的变化他都能第一时间捕捉到。
格曼的视线似乎有一瞬飘向了天空,莫非是在暗示什么?
为什么他不能明说——有什么东西在监视他吗?
猎人梦境的天空,从夙夜踏入的那一刻起,始终没有任何变化,布满了白色云雾。
关于“苍白之血”的象征,夙夜根据调查到的线索发现有两种说法。一是指被劳伦斯所召唤的无名月之存在——这应该是最标准的答案。但还有另一种指代,那就是遍布天空的纯白霞光。
当初得知“无名月之存在”后,夙夜曾以为“遍布天空的苍白之血”只是一种误解。可如今看格曼的表现,恐怕没那么简单。
倘若悬挂于天空的苍白之血同样是正确答案,那么自始至终都被苍白之血笼罩的猎人梦境,恐怕从一开始就已落入某些存在的掌控之中。
所谓的梦境猎人,或许只是某位古神祇手中的棋子?
而长期滞留在猎人梦境中的格曼——这位传说中的第一猎人,怕是他所站的立场,早就已经偏移了。
想到这里,夙夜顿时后背惊出一片冷汗。
要知道,他可是仗着能够复活,在猎杀中没少跟那些怪物拼命。如果猎人梦境带来的复活能力,其实是某位古神的力量,那么他在不知不觉间,恐怕早已沦为对方的傀儡。
可为什么格曼现在才透露这些消息?
既不在夙夜初入猎人梦境时第一次见面就暗示,也不打算一直隐瞒下去——偏偏选在这一次?
会不会跟他提到了科斯有关?
就算科斯不是噩梦的源头,也一定跟这个诡异的亚楠梦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夙夜越想越觉得不安,偏偏格曼没有要解释清楚的意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看得他心慌意乱。这场他从小就做的噩梦,果然不是那么简单。
不行。
如果猎人梦境早已被上位者掌控,那么他们的一举一动,恐怕也瞒不过对方的眼睛。暂时还找不到破局之法,绝不能暴露出来。
他强撑着在嘴角扯出一丝微笑,故作了然地说道:“原来如此,科斯就是导致猎人陷入梦魇的罪魁祸首。兽灾也源于祂吧——既然知道了,我便不能坐以待毙。”
“呵呵,随你。”
格曼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否定,只是说:“猎人就该自己找寻自己的猎物。”
冥冥之中,夙夜感觉似乎有什么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令他浑身发毛。再聊下去就麻烦了。看格曼的意思,大概也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夙夜于是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个米克拉什,我明明已经杀了他,确认他的身体彻底失去了生机。为什么他还是没死?说什么‘循环往复的噩梦’——莫非也是类似愚笨的蜘蛛罗姆那种时间的诡计?”
米克拉什构建梦境的力量,与愚笨蜘蛛罗姆的力量同出一源,都来自科斯。
既然如此,米克拉什能够玩弄时间,倒也不足为奇。
“别太把他当回事。玩弄时间的代价,可不是人类能够轻易支付的。”
格曼的话语意味深长,对米克拉什流露出几分嗤之以鼻的不屑,仿佛那只是个随手可以解决掉的货色。
“那么,科斯呢?我该去哪里找祂?现在,你总该告诉我了吧。”
不管科斯是不是最终的猎杀目标,夙夜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亲眼见识一下。
反正,只要还没有偏离幕后黑手的安排,对方应该不会把他踢出猎人梦境。
“科斯来自海洋,最初我们是在亚楠山脚下的小渔村找到祂的。后来,教会把科斯带回亚楠,对祂进行了一系列残酷的研究。也许,玛利亚是对的——今日的一切,都是我们的报应。”
沉默了半晌,格曼才以相当消沉的口吻对夙夜说了这几句。
后悔吗?
自从被困在猎人梦境,格曼怕是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子,以及无数的后辈、同胞,前仆后继地倒在猎杀的路上,他早已被困在往昔的岁月中,无法自拔。
格曼、劳伦斯——他们是最初的罪人。
“既然你们知道,那为什么当初没有想办法解决掉祂?”
夙夜可不相信治愈教会和猎人组织是什么善茬。
不同于亚楠覆灭后才抵达的外乡人,作为治愈教会与猎人组织的建立者,格曼和劳伦斯应该比谁都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血疗的根源、兽灾的起因,以及科斯的存在——他们不可能毫无察觉。
以猎人组织的行事风格,没理由明知科斯的问题还放任不管。
要说他们没有组建过讨伐队,夙夜是绝对不会信的。
然而,听到这个问题,格曼只是颇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反问了一句。
“早已死去的东西,要怎么再杀一次?当初我们找到祂的时候,祂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科斯是古神祇的遗腹子,祂根本就没有真正诞生过。”
闻言,夙夜也有些哑然。
听米克拉什说,罗姆和他的力量都来源于科斯,夙夜便以为科斯和宇宙之女一样,是幸|存的、被发现的上位者。
一个早已死去,甚至从未真正降生于世的上位者,也能“赐福”给他人吗?
上位者真是离谱的存在。
不过,既然祂的力量仍在亚楠流转,那么很大概率祂并未真正死去——恐怕还在以某种方式,继续存活于亚楠的某个角落。
“小渔村在亚楠的什么方向?”
考虑到那里是最初发现科斯的地方,夙夜觉得有必要去看一眼。
“早就不复存在了。被我们、被治愈教会亲手毁掉了。那些愚昧的村民信奉从海上飘来的古神祇残骸,为了夺走祂,我们屠|杀了小渔村的所有村民。这是我们和教会犯下的最初的罪。”
格曼叹了口气,语带负罪地说道。
谈话进行到这里,夙夜已经理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科斯的来历也清楚了。
许多年前,一位上位者死去后,祂的残骸从海上漂到了亚楠山脚下的小渔村。村民们将那些异于常人的残骸奉为信仰。治愈教会在得知此事后,派出以格曼为首的猎人讨伐队前去抢夺,为此不惜屠|杀了整个小渔村。
想起玛利亚的自责与愧疚,想必她也是那支讨伐队的一员。
夺走上位者残骸后,治愈教会对祂进行了诸多不可描述的研究,并从祂的腹中刨出了尚未诞生的遗腹子——“科斯”。
上位者的力量远比想象中更加神奇,即便未曾真正降生,科斯依然具备超凡的力量。愚笨的蜘蛛罗姆,大概就是治愈教会与拜伦维斯学者们最初的实验成果。
只是不知为何,科斯最终还是反噬了治愈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