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裹挟着暴雨,在铁灰色的夜幕下肆虐。深棕骟马的四蹄在泥泞中疯狂践踏,溅起半人高的泥浆。
亚伦趴在马背上。大腿内侧早就磨破了,混着雨水沙沙作响。他没有拉缰绳,只用双膝死死夹住马腹。
左侧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树林,右侧是荒野。
视线前方,一行灰白色的文字在雨幕中浮现。
【右边。】
亚伦猛地一拽左侧马缰,骟马嘶鸣一声,蹄子在烂泥里打了个滑,强行向右转折。
荒野深处,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立在风雨中。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废弃的磨坊,顶部的风车叶片只剩下一半,在狂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雨势在这一刻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绵密的针脚。
亚伦勒停马。他想翻身下马,但右腿刚一吃力,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剧痛瞬间炸开。
圣光法阵压迫的后遗症。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重重砸在满是野草和碎石子的泥地上。
“我靠……呃……嘶……!”
亚伦咬紧牙关,硬生生把惨叫咽回肚里,双手撑着地面,胸腔剧烈起伏,冷汗混着泥水往下滴。
足足缓了十息,他才勉强翻过身,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
第一件事,抓紧清点物资,看看有没有掉什么。
手掌摸向胸口内衬,白鸦荣誉骑士徽章在;劳伦特家给的最高级通关文书,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也在。
手指滑向腰间的暗格。那盒死沉的鎏金砂,安静地躺在原处。天空之国遗迹里挖出来的玻璃碎片和残破天体模型也完好无损。
最后是武器。白鸦直剑挂在腰左侧,旧精钢直剑在右,三把猎刀插在大腿外侧绑腿里;左臂的机关护臂弹仓内,只剩最后孤零零的一支短弩箭;腰带夹缝里的两瓶高级治疗药剂和解毒剂没有破裂;那袋金币依旧沉甸甸地坠在胯骨边。
东西全在。
亚伦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有了这些,他就能在接下来的大逃杀里买命。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脚下的阴影。
“亲王大人……”
没有回音。
“亲王大人,出来喘口气?”
血源气息消失了,原本深不可测的影子,现在就像一口干涸的枯井。那个傲慢毒舌的古老存在,真的陷入了深度休眠。
没了底牌,接下来,只能靠自己。
亚伦刚一睁眼,面前的阴影突然波动了一下。
一团黑雾从泥水里钻出来。小巴格斯特抖了抖身上的雾气,凑到亚伦手边嗅了嗅。
亚伦愣了一下。
原本半人高的影犬,现在缩水了整整一圈,体型也就跟村头最普通的土狗差不多大。身上的压迫感荡然无存,活像一条营养不良的野串串。
领域崩碎的反噬,连这只用权柄碎片重塑的怪物分身也牵连了。
“还能用就行。”亚伦伸手拍了拍狗头。小巴格斯特发出低沉的呜咽,灰色的感知视野立刻接入亚伦的脑海。
亚伦撑着墙壁站起来。废弃磨坊内部充斥着木头腐烂和陈年老鼠屎的气味,头顶漏着风,但至少能挡风避雨。
他刚摸出火折子,准备生点微光看看周围情况。
眼前的黑暗中,灰白色的文字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露营处,但不是现在。】
火折子在亚伦指尖生生顿住。
他立刻将火折子塞回胸口,后背死死贴住冰冷的石墙,呼吸瞬间压到最轻。
亚伦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冲着地上的小犬打了个手势。
小巴格斯特化作一溜贴地黑烟,顺着门缝滑了出去。
灰色的视野在脑海中展开。磨坊外是一片被雨水冲刷过的烂泥地。小犬的视角贴着地面游走,在距离磨坊大门十步远的一处水洼边停下。
那里散落着几点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银白色碎屑。
小犬凑上去嗅了嗅,脑海里同步传来一种带着刺鼻灼烧的焦糊味。
这种碎屑样子和味道似乎在哪见过……
等等。
亚伦掏出怀里另一处暗格取出牌子,那个与拜蛇教对蛇铜牌和白鸦徽牌放在一起的银白色教会牌子,是之前在黑岩镇时那个神父给的。
他鼻子凑上去闻了闻,果然,一个味。
亚伦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教廷的动作太快了。莉莉娅前脚刚走,后脚就已经有擅长追踪的猎犬咬在他的路线之前。
那个叫克莱门特的神父,肯定在逃跑的路上已经将事情撒了出去。
他看了看自己的靴底,又看了看旁边正在打响鼻的骟马。一人一马留下的脚印又深又乱,简直就是指路明灯。
硬拼是找死,只能用脑子。
亚伦没有任何迟疑,迅速抽出腰间的猎刀。
他让小巴格斯特跑远点在松散点的泥土位置把牌子埋了。随后走到骟马跟前,安抚地摸了摸马脖子,随后手起刀落,将马匹身上最显眼的半截皮质缰绳割断,随手扔在门口的泥坑里。
接着,他拿出一截带血痂的绷带。那是之前在旧银矿受的伤,本着物资匮乏,洗洗还能用的节约精神一直留着。他把绷带扯成两截,一截挂在磨坊外的干枯荆棘丛上,另一截扔在朝向北方的烂泥路上。
他从褡裢里翻出两块厚实的粗麻布,那是原本用来擦拭剑身保养铠甲用的。他飞快地将麻布撕开,一层层裹住骟马的四个蹄子,用草绳扎紧。
“委屈你一下。”亚伦低声说。
马蹄包上布,在满是雨水和烂泥的野地里,走出的脚印会变得模糊且大面积散开,很快就会被水流冲平。
做完这些,亚伦开始在磨坊周围制造错乱的足迹。他用深浅不一的步子往东北方向走了二十步,倒退着原路返回;又往正西方向跑了一小段,故意在地上拖出一条像极了伤重倒地后爬行的痕迹。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磨坊内部的一处角落。
那是老式磨盘下方,一个用来排泄废水和谷物残渣的地下暗沟。沟口只有半人宽,盖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烂木板。
亚伦深吸一口气,牵着骟马走到磨坊背风面的一处隐蔽低洼地,将其拴在一根深埋地下的石柱上。
他自己则转身走向暗沟,掀开木板,没有一丝犹豫,整个人滑了进去。
烂木板在头顶重新合拢。
暗沟里冰冷刺骨。积存了不知多少年的发黑臭淤泥没过了亚伦的小腿,腐烂的草碎和死老鼠的尸骸就在手边。
他靠在长满黏腻苔藓的管壁上,将身体缩成一团,彻底封死了自己的呼吸声,连心跳都依靠血源力量压制到了极低。
等待。
像一具真正的尸体那样等待。
时间在黑暗与恶臭中被无限拉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两个小时,也可能是半个夜晚。
脑海中,一直埋伏在磨坊顶部的小巴格斯特传来了画面。
视野尽头,两道披着灰斗篷的人影,如同幽灵般从夜色中浮现。
他们没有举火把,步伐轻盈得不可思议,踩在烂泥地里连水花都没有溅起。腰间隐约露出太阳形状的黄铜圣徽,微弱的荧光在夜里一闪而过。
亚伦在暗沟里眯起眼睛。
两人走到磨坊十步外,停下。
“足迹在这里断了。”左边的灰斗篷声音沙哑,他蹲下身,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指捻起地上那点银白色蜡屑。“银滴露的标记也只到这里。”
右边的灰斗篷走向荆棘丛,拔下那块带血的绷带,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人血,没被侵染过的鲜血味道。”
他扔掉绷带,又走到烂泥坑边,用脚尖挑起那半截断掉的马缰。
“马受惊扯断了缰绳,或者是他连控制坐骑的力气都没了。”
沙哑嗓音站起身,目光在东北、正西和正北三个方向来回扫视。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正北方向。
“三条路。”
“西边有爬行痕迹,太刻意了。”右边的人冷笑一声。“东北方向的脚印只出不进,边缘有倒踩的压痕。拙劣的佣兵把戏。”
沙哑嗓音点点头,抬手指向正北。“只有这边的绷带上有真实的血腥味,而且步距紊乱。正北方向是哪里?”
“霍尔顿领,不少商会在那都有分部,正适合藏身。”
“哼,那些沾满恶心铜臭味的商人……”
亚伦在臭水沟里扯了扯嘴角。这两人要是真的追过去,至少能给他拖出三天以上的时间。
他正想闭上眼休息,上面传来的对话却让他心脏猛地一跳。
“上面到底出了什么事?落叶镇那边传来的动静,我在百里外都能感觉到……那绝不是普通的异端。”
“闭嘴。不该问的别问。”沙哑嗓音低喝一声。
“裁判所的通报只说落叶镇发现癫血者残党,营地守军死伤惨重。上面下令全面封锁消息,周围三个城镇的驻军都已经调过去建立隔离带了。”
右边的人压低了声音:“可目标只是个涉嫌私藏血族原血的荣誉骑士?至于连夜把我们这组人派出来追踪?这么大老远的……”
“大人物们的事,我们只管照做。”沙哑嗓音语气转冷。
“克莱门特神父被送回圣都时,衣服都烂了,神志也不太行清晰。枢机主教亲自签发的密令,要死要活无所谓,但这个涉事的骑士必须找到。”
听到这里,暗沟里的亚伦眼神彻底变了。
封锁消息。
莉莉娅撤退时那种见鬼的压迫感,还有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神仙打架,教廷高层竟然没有直接下发全大陆通缉令?
他们没有公开宣布有“高阶血族之上的血族”降临,而是用了“涉嫌私藏原血”的借口来找他。
为什么?
亚伦的脑子转得飞快。克莱门特这老逼登疑似用高阶血族原血做催化剂实验,莉莉娅身上那副由神力拼凑的怪物之躯,再加上教廷极力掩盖落叶镇真相的举动。
答案恐怕只有一个。
教廷也在悄声研究血族的力量。
那些口口声声喊着净化邪秽的神棍,背地里正在试图掌控比神明还要古老的禁忌。而赫卡忒的出现,没有让他们感到恐惧,反而激起了更深的贪婪。
他们想要活捉这个“容器”,或者至少把原初血族的秘密据为己有。
“公开通缉会引起各大王国的恐慌,也会引来其他秘密结社的疯狗。”亚伦在心里冷笑。
“所以你们只能暗中派狗来咬。想把我当试验品?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副牙口。”
上面的两人似乎做出了决定。
“去霍尔顿领方向搜。他受了重伤,跑不远。”
“遇到霍尔顿领的守军怎么处理?那个老霍尔顿现在对我们可不怎么客气。”
“亮裁判所的手令。敢阻拦,按妨碍审判罪论处。”
轻盈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直到脑海中小巴格斯特的视野里再也看不到半点灰斗篷的影子,亚伦依然没有动。
他耐心地在又冷又臭的烂泥里多趴了整整一个小时。
天际泛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白边,雨彻底停了,晨风带着刺骨寒意吹进废弃的磨坊。
暗沟上的烂木板被无声无息地推开。
亚伦从里面爬了出来。他现在全身上下散发着足以熏死苍蝇的恶臭,黑色的烂泥糊满了他的脸甲和披风,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具刚从坟头里挖出来的腐尸。
但他不在乎。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甩了甩手上的污泥,快步走到磨坊背风面。骟马正百无聊赖地啃着地上的杂草,看到主人这幅尊容,嫌弃地打了几个响鼻。
“别嫌弃,命保住了。”
亚伦解开缰绳,翻身上马。虽然骨痛还在隐隐作祟,但他已经适应了这种强度的痛楚。
他看了一眼正北方向,但愿那位从未相见过的霍尔顿先生能帮他拖上两天,那他可大大的感恩戴德了。
向东是教廷势力的前线,不能去。
南边是碎地,拜蛇教渗透的如筛子一样。
唯有继续向西。
那个产有鎏金砂,被传说与黄沙覆盖的极西众王国。
“走吧伙计,我们去当狐狸。”
亚伦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晨曦中,一人一马避开了大道,一头扎进了通往西方未知荒野的密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