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血沼开始翻腾,粘稠的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亚伦跪在仅存的那块干地上,骨骼的剧痛还在体内乱窜,但他连呼吸都死死压住了。他眼前的血沼中心,那个升起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液体顺着那头银白色的及腰长发滑落,赫卡忒的脸彻底浮出了液面,苍白的皮肤在昏黄压抑的天幕下泛着近乎透明的质感。
她的双眼紧闭,细长的睫毛上挂着两滴暗红的血珠,长长的耳尖微微颤动。
外黑内红的简装哥特衣裙紧紧贴在少女那纤细到过分的身躯上,**的双腿从血沼中拔出,那双白皙的玉足没有沾染半点污泥,脚趾悬空点在翻涌的血面上。
她的头顶,两片形似蝙蝠翅膀的耳羽猛地展开,周围十步之内的空气肉眼可见的变得模糊起来。
下一刻,她睁开了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整个眼眶里涌动着纯粹的猩红血光,光芒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暴虐。她抬起头,那张绝美却冰冷到极点的脸对上了前方十几步外,正举着十字大枪的莉莉娅。
“多少年了。”
赫卡忒开口了。
“教廷的狗,还是这么喜欢乱闻乱嗅。”
她的声音清脆、稚嫩,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重叠感,就像千万个灵魂在她喉咙里同时发声。音波在空气中荡开,不需要多大的音量,却直直地砸进在场每一个活物的脑子里。
“谁允许你,用那些伪神的残光,在本王的阴影中放肆?”
傲慢。
不加任何遮掩的纯粹傲慢。
这非虚张声势,这是一个曾经端坐于世界力量本源王座上的存在,对后来窥视者的本能蔑视。
瘫坐在半透明光罩内的克莱门特神父,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
他的喉咙里发出类似急性哮喘病发作的嘶嘶声,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个悬浮在血沼上的绝美少女。
他读过教廷内部最隐秘的典籍,知道世界上存在某些比神明圣者还要古老的异端,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种东西会活生生地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底层骑士的影子里爬出来。
而且,就站在他面前。
莉莉娅没有回答。
她蓝灰色的眼瞳甚至没有出现哪怕一丝收缩的生理反应。
全知圣者的代行者不需要那种东西,也不需要判断对手的傲慢是否合理。她的内部逻辑在瞬息便完成了敌意判定。
枪一横,十字大枪动了。
莉莉娅没有弯腰蓄力,没有调整步法,她就那么单手握着那杆比她还要高出一截的重型金属长枪,右臂向前平推。
枪尖撕裂了前方的空气,周围所有声音被瞬间抽空。枪身上的繁复花纹在同一时间全部爆闪,银白色的圣光在枪尖凝结成一个极度浓缩的光点。
那光点跨越了十几步的空间,直指赫卡忒的心脏,速度快到在亚伦的视觉中只留下了一条久久不散的白线。
“可笑的蝼蚁。”
赫卡忒连手指都没抬,她脚下的血沼猛地炸开,四堵由纯黑色黑棘和黑雾凝结而成的厚重墙壁拔地而起。
这些实质化的黑棘,在极短的时间内互相缠绕压缩,变成了一面坚不可摧的暗影盾牌,横亘在十字大枪的必经之路上。
“轰——!!!”
白光与黑棘相撞。
这一瞬间没有声音,因为爆炸的中心产生了短暂的真空。紧接着,一圈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贴着地面疯狂扩散。
亚伦在碰撞发生的前半息,身体已经动了起来。他根本没看结果,双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像一只贴地飞行的壁虎,向后疯狂滑动。灰白色的谏言在他的视野里疯狂刷屏。
【神祇,敬请见证!】
【献上祝福吧!】
【臀部万岁!】
气浪到了。亚伦双手交叉护在身前,整个人被那股狂暴的推力直接掀飞出去。他在空中强行扭转身体,后背重重撞在一处突出的岩石上,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硬是咽了回去。
血沼中心,黑棘盾牌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十字大枪的枪尖深深嵌在暗影之中,银白色的圣光正在滋滋作响地腐蚀着那些黑色的荆棘。
莉莉娅的右臂稳如磐石,她的身体在狂风中纹丝不动,白金色的修女服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眼眸盯住盾牌后方的赫卡忒。
随即,她握枪的手指一松,身体毫无预兆地向前倾斜。
她放弃了十字大枪,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穿过了黑棘盾牌的裂缝,直接逼近到了赫卡忒面前不足三步的距离。
那速度太快了。完全违背了物理常识的移动方式,超出了人类武艺的范畴。
赫卡忒的血瞳中闪过一丝杀意。就在莉莉娅踏入她周身三步领域的瞬间,血沼的表面突然沸腾。
没有任何起手式,莉莉娅的正下方,一团黑雾轰然爆开。
黑雾中,一颗一人多高、满是獠牙的恶犬头颅凭空幻化而出。
巴格斯特的分身,带着原初血族部分权柄力量的毁灭具现。
狗头张开血盆大口,自下而上,一口狠狠咬住了莉莉娅右侧大腿。
上下两排错落的尖牙如剔骨尖刀般,带着能咬碎钢铁的咬合力,死死闭合。
亚伦勉强爬上岩石,回头一瞧,呼吸完全停滞了。
他清晰地看到,那双恐怖的利齿陷入了修女大腿皮肉之中。
白金色的裙摆被瞬间撕裂,露出下面白皙的肌肤。巨大的咬合力让修女大腿的肌肉严重下陷,呈现出一种极其夸张的扭曲弧度。
但是,没有血,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那看似柔软白皙的肌肤,在巴格斯特分身的尖牙切割下,竟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锋利的犬齿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死死挡在表皮之外,再也无法深入分毫。
如赫卡忒曾说过的,那是被高阶圣光和神力千锤百炼,彻底碾碎后重新拼凑起来的怪物之躯。
莉莉娅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咬合而被迫停顿了半息。她低下头,看着脚下那颗疯狂撕咬却无济于事的黑色狗头,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左手五指并拢,掌心向下。空气中猛地浮现出一把由纯粹的金色圣光凝结而成的虚影大剑。
没有挥砍的动作,剑影直接凭空落下,顺着她的大腿外侧,以一种毫无阻碍的姿态,笔直地刺入了脚下那颗狗头的正中央。
“砰。”
巴格斯特的分身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随即像是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溃散成了漫天的黑色烟尘。
“反应不错,但也不过是个结实点的沙袋。”
赫卡忒悬浮在半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她的话音未落,莉莉娅的身后,整个血沼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剧变。
地面不再是沸腾,而是直接倒卷。如同山脉崩塌,一个比刚才那颗狗头庞大十倍,近乎有山丘大小的巴格斯特本体,直接从莉莉娅背后的血沼中破空而出。
阴影瞬间遮蔽了昏黄的天幕。
那颗庞大的恶犬头颅上,每一根毛发都是凝固的暗流,每一颗牙齿都流淌着死亡的气息。它张开那足以吞下一整栋房屋的巨口,带着震耳欲聋的咆哮,朝着刚刚解决掉脚下麻烦的莉莉娅扑了过去。
莉莉娅甚至没来得及转头,在巨犬本体咬合的瞬间,她身上的白金锁链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试图形成防御结界。
但在十三亲王之一手中复活的黑犬面前,这种仓促的防御太脆弱了。
巨犬的大口轰然合拢,直接将莉莉娅整个身躯连同那微弱的结界一起吞了进去。
紧接着,最原始、最狂暴的野性碾压开始了。
小山丘般的巨大狗头将莉莉娅死死咬在嘴里,巨大的脖颈肌肉发力,开始在半空中疯狂地左右甩动。
每一次甩动,空气中都会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音爆。狂风将周围搅的地动山摇,暗红色的液体甚至被抛成气浪,飞起十几米高。
亚伦死死抓住岩壁,整个身体被狂风吹得横在半空,他的眼睛被风刮得生疼,但仍然瞪得老大。
在那疯狂的上下甩动和撕咬中,莉莉娅的修女服被彻底撕成了布条碎片,但她那具苍白的身躯依然完好无损。她在巨犬的齿缝间如同一个被蹂躏的布娃娃,不断承受着足以将一头飞龙碾成肉泥的压力。
但即使如此,她的骨骼没有断裂,内脏没有破碎。
“咔嚓。”
巨犬猛地一甩头,将口中的莉莉娅像丢弃一块石头般向高空抛了出去。
就在莉莉娅的身体在空中失去重力平衡的瞬间,赫卡忒右手的五指猛地向内收紧。
“斯特雷夫,撕了她!”
下方沸腾的血沼中,四根足有水桶粗细的巨型黑棘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射向半空。这些黑棘的表面布满了倒刺,每一根刺都流淌着剧毒的暗红光芒。它们以不可思议的精准度,在半空中分别缠住了莉莉娅的双手手腕和双脚脚踝。
四根黑棘死死锁住修女的四肢,然后向着四个方向,骤然发力拉扯。
空中的画面定格了一瞬,莉莉娅那具苍白的身躯在半空中被拉成了一个大字型。
黑棘的倒刺试图刺穿她的手腕和脚踝,却只能在皮肤表面划出一溜溜金色的火花。穿刺无效,那就用纯粹的物理拉扯。
刺耳的骨骼摩擦声在半空中回荡。莉莉娅的四肢关节被拉扯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极限角度。哪怕是神力重塑的肉身,在这种四马分尸般的恐怖巨力下,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赫卡忒身体缓缓升空。她悬浮在与莉莉娅平齐的高度,脚尖轻轻点在其中一根拉扯着修女的黑棘上。猩红的血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束缚的猎物,苍白绝美的脸上挂着极致嘲弄。
“哼,这具身体倒是硬的很,跟那些神棍躲在里面不敢出来的乌龟壳一样。”赫卡忒微微前倾,银发在狂风中乱舞。
“但在本王面前,依旧只是个可悲的死物。神力赐予了你这具驱壳,却没给你匹配的位格。劣质的缝合品,也配与原初齐平?”
被拉扯在半空的莉莉娅,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过一声惨叫,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那蓝灰色的双眼,空洞地向上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赫卡忒。在这命悬一线的时刻,她的面部肌肉依然僵硬如铁。
然后,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突然变了。
色彩褪去,两轮刺目的银色烈阳在她的眼眶中骤然亮起。
莉莉娅的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亚伦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半拍。
她被黑棘紧紧缠绕的苍白皮肤上,突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
这些符文并不是刻在表面,而是从她的血管肌肉甚至骨骼深处渗透出来的。它们沿着一种极其古老神圣的轨迹快速游走,最终汇聚在她的胸口那枚十字星上。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毁灭性银光,以莉莉娅的身体为绝对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出。光芒不刺眼,也不灼热,但它带着一种绝对的“排他性”。
任何属于暗影,属于旧日的力量,在这光芒面前,都只有被驱逐和抹除的份。
紧紧缠绕着她四肢的四根巨型黑棘,在接触到银光的瞬间,没来得及枯萎便直接崩解成了最微小的尘埃。
巨大的巴格斯特本体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它那庞大的身躯在银光的冲刷下,如同被丢进火炉的雪堆,一层层剥落、融化,最终化作漫天黑水,砸进了下方的血沼里。
银光继续向外扩张,它扫过血沼,沸腾的暗红液体瞬间蒸发;它扫过天幕,那种令人压抑的昏黄如同被敲碎的脏玻璃,大片大片地剥落。
亚伦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抱住脑袋。他感觉到那股光芒扫过了自己的身体,就像被丢进一台滚筒洗衣机里,不断被迫摇晃,撞壁。
当感觉再度恢复,亚伦睁开眼睛时。
一切都消失了。
没有血沼,没有黑棘,没有巨犬,没有昏黄的天幕。
世界再次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
铁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冰冷的暴雨倾盆而下。地上的烂泥混合着雨水流淌,周围是一片彻底残破的废墟。军用帐篷变成了碎布条,拒马变成了木渣,地面的泥土看上去被生生被犁了几遍。
幻象与领域被强行撕碎,现实的冰冷重新占据了高地。
莉莉娅从半空中稳稳落在了一片被刮的只剩岩石的地上。
她脚上的白金长靴踩在水洼里,溅起一圈涟漪。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大片春光外露,但这并没有让她显得有多狼狈。
那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已经重新隐没在皮肤之下,眼眶里的银白烈阳也恢复成了空洞的蓝灰色。
只是,亚伦那敏锐的视线捕捉到,她胸口起伏的频率比之前快了一些。
这已经能说明,刚才那一下毁灭性的爆发,对这位全知圣者的代行者来说,也绝对不是可以随意挥霍的常规手段。
交锋停止了。
双方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暴雨中对峙。
赫卡忒也缓缓降落,浮在地面上方半米距离。
她呼吸变得有些不稳,苍白的皮肤下甚至能隐约看到一些正在跳动的黑色血管。
这是透支的征兆。
身为魂体状态,强行施展这种级别的领域和实体化攻击,对她来说是一种灾难性的消耗。她虽然嘴上说得轻巧,但亚伦心里很清楚,如果继续打下去,赫卡忒的灵体极有可能当场崩溃。
莉莉娅同样没有再进攻。
她站在原地,空洞的眼瞳将赫卡忒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攻击受阻。目标防御力及反制等级判定:极度危险。”
“魔力波动不符合现存高阶血族记录。”
“歼灭概率:极低。”
“请求神圣抹除序列:需要主座教皇授权及三位枢机主教协同。”
她内部的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短暂的停顿后,莉莉娅得出结论。
这场战斗,超出了她此次任务的最高权限预期,继续交战的后果不可控。
莉莉娅转身,向左侧走出几步,从烂泥里拔出了那杆十字大枪。枪尖上的圣光已经黯淡,她反手将大枪背在身后。
随后,她走向了不远处的克莱门特。
这位刚刚还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高级神父,此刻正像一条被抽去了脊骨的癞皮狗,瘫在半透明的光罩内。
他身上的祭袍已经被泥水浸透,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的眼泪。当他看到莉莉娅朝他走来时,他试图伸出手去抓莉莉娅的靴子。
“莉……莉莉娅阁下……救……救我……那个异端……”
莉莉娅没有看他一眼,像拎起一个装满垃圾的破麻袋一样,单手抓住了克莱门特的后领,将他从泥地里提了起来。克莱门特悬在半空,双腿无力地晃荡着。
临走前,莉莉娅回过头。她那毫无波澜的目光越过暴雨,在赫卡忒的脸上停顿了一息,随后转移到了亚伦身上。
看死物的眼神,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
“……已记录。”
三个字,没有任何起伏。
话音落下的瞬间,莉莉娅脚下的泥水中亮起一圈繁复的银色符文。光芒一闪即逝。
当光芒消失时,莉莉娅和被她提在手里的克莱门特,已经彻底消失在茫茫雨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他们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一样。
整个营地陷入死寂。
赫卡忒站在原地,看着莉莉娅消失的地方,足足僵了三息。
然后,她的身体突然晃了晃。
那头银白色的长发瞬间失去了光泽,变得有些暗淡。她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已经近乎透明,甚至连腿部的边缘都开始出现雾化的迹象。
“该死的……蝼蚁……!”
赫卡忒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她根本没有任何犹豫,身体直接溃散成一团黑色的雾气,乳燕投林般疯狂地钻进了亚伦脚下的影子里。
刚一进去,亚伦的脑海里就响起了她咬牙切齿却又明显外强中干的声音。
“蠢货……还愣着干嘛!跑啊!”
她的声音在亚伦的脑海里回荡。
“本王若是在全盛时期……不需要动用权柄,光凭一根手指就能把她连人带枪碾成肉泥!”
“该死的教廷,把那种东西放出来到处跑……要不是本王的力量没收回来……要不是因为你这个容器太脆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弱,像是一根在寒风中逐渐熄灭的火柴。
“本王……要睡了……除非你找到权柄碎片……否则别来烦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亚伦感觉到影子里传来一阵极其沉重的疲惫感。
他从岩石上缓缓站起身。
没有理会脑海里那个死鸭子嘴硬的古老存在,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活命。
莉莉娅的那句“已记录”,就等于在教廷的必杀名单上给他和赫卡忒画了一个最高优先级的红圈。
看上去那个代行者不是打不过赫卡忒,而是觉得在一场不可控的战斗中死磕不符合教廷的利益。等她回去汇报之后,下一次来的,可能就是全副武装的教廷审判军和不知道会不会再来一个的圣堂修女。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扫过营地边缘。
随即将两根手指塞进嘴里,运足了中气。
“嘘——!”
一声尖锐的长哨音猛地撕裂了雨幕,向着满目疮痍的营地四周传荡开去。
然而,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任何回应。除了哗啦啦的暴雨砸在残骸上的声音,整个废墟死寂得让人心慌。刚才那种级别的神仙打架,哪怕是受过最严格训练的战马,估计也早就吓得扯断缰绳跑到十里地开外了。
“该死。”亚伦低声骂了一句,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他咬着牙,强忍着全身上下如同散架般的剧痛,开始评估自己凭两条腿在烂泥地里跑出这片死地的可能性。
背上的冷汗混着雨水直往下淌,要是教廷的追兵杀个回马枪,他现在这副状态,连几个普通的巡逻步兵都对付不了。
正当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把手按在剑柄上,准备迈开沉重的双腿徒步跑路时。
“得得得……得得得……”
一阵急促却略显凌乱的马蹄声,突然穿透了狂风与雨声,从营地右侧倒塌的栅栏后面传了过来。
亚伦猛地转头,手腕下意识扣死了剑柄,神经再次紧绷到了极点,视野死死盯住那个方向。
只见昏暗的雨幕中,一团深棕色的影子正趟着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他这边小跑。它的马鞍有些歪斜,缰绳也断了半截拖在泥水里,浑身深棕发亮的马毛此刻被雨水打得死死贴在皮肉上,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它还是跑过来了。
那匹从黑岩镇就一直陪伴着他的骟马,在距离亚伦还有三步的地方停下脚步。
它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响鼻,从鼻腔里喷出一团白气,随即往前凑了两步,用那颗湿漉漉的马脑袋,重重地拱了一下亚伦的肩膀,像是在催促他别傻站着赶紧上去马,火速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
亚伦强忍着浑身的酸痛,快步走过去。他一把抓住马缰,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转过头,看向营地深处。
瓦莱里乌斯正扶着伤员艰难地站起来。这位边军军官看着马背上的亚伦,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震惊、恐惧、疑惑,还有一丝隐隐的明悟。
他看着亚伦,亚伦也看着他。
亚伦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已经彻底藏不住了。不管克莱门特之前的构陷是真是假,刚刚赫卡忒从他影子里钻出来,正面硬撼圣堂修女的画面,可是被这几个幸存的士兵看得清清楚楚。
他现在是彻头彻尾的异端,整个王国和教廷的通缉犯。
亚伦没有开口解释什么,瓦莱里乌斯也没有拔出武器阻拦。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十步的废墟和雨幕,无声地对视了一息。
瓦莱里乌斯最终慢慢垂下了眼睛,将视线移向了别处。他选择了当一个什么都没看见的瞎子。这是他对这个帮他守住营地、又莫名其妙卷入神仙打架的年轻骑士,最后的仁慈。
“驾!”
亚伦双腿一夹马腹。
骟马发出一声长嘶,在雨中甩开四蹄,踩着满地的烂泥和残破的废墟,冲出了营地大门,冲过落叶镇。
狂风在他的耳边呼啸,冰冷的雨水不断砸在他的脸颊上。亚伦死死抓着缰绳,脊背在狂风中挺得笔直。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雨夜中闪烁着某种极致的冷静与坚韧。
他原本只想在这个麻烦的世界里安安稳稳的混下去,躺在软床上喝喝热汤。但现在,十三亲王之一的灵魂寄宿在他的影子里,满大陆的拜蛇邪教在找他,就连教廷至高的圣堂修女都记住了他的脸。
他不再是一个看客,而是被迫坐上了这个世界最危险的牌桌。
夜风冷冽,雨幕如织。
从今天起,路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