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新东京市立医院的特护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陈默靠在门边的墙上,看着病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少年。真嗣的右臂缠着绷带,脸上有几处擦伤,紫色的校服外套被整齐地叠放在床头柜上——那是美里今早从驾驶舱的LCL溶液里捞出来的。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白色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泵规律的滴答声。
美里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姿势有些僵硬。她穿了件宽松的米色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比昨天指挥作战时疲惫得多。陈默注意到她右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在指腹间来回转动。
“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美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右臂的伤也不严重,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真嗣没有回答。他侧躺着,脸朝向窗户那边,只露出后脑勺和一小截苍白的脖颈。被子盖到肩膀,整个人缩成很小一团。
陈默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空花瓶,大概是之前哪一任病人留下的。窗帘的挂钩掉了两颗,左边的帘子微微歪斜。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得很准,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无法逃避的倒计时。
“要不要吃点东西?”美里又试着问,“楼下有家咖啡厅的三明治还不错。”
沉默。
美里叹了口气,把烟塞回口袋里。她向前倾了倾身,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真嗣,我知道你现在什么话都不想说。但有些话我必须告诉你。”
陈默看见真嗣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
“今天早上,我跟碇司令通了电话。”美里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工作,“关于你的安置问题。他说你可以选择继续住在临时宿舍,或者——”
“或者什么?”真嗣的声音很闷,从枕头里传出来。
“或者住到我那里去。”美里说,“我已经和上层提交了监护权申请,通过只是时间问题。”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瞬。
陈默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脚边的地板上。白色的瓷砖上有一小块暗色的污渍,可能是碘酒,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然后抬起头,看见真嗣翻了个身,终于把脸露了出来。
少年的眼睛很红,但已经不再哭了。那种空洞的眼神让陈默想起昨天在屏幕上看到的画面——初号机撕开使徒核心时,从那里面流出的、像血一样的东西。
“为什么?”真嗣问,声音沙哑,“为什么要让我去那种地方?”
美里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那是块老旧的塑料,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因为有人需要你。”她说,“而我需要你住在一个有人等你的地方。”
这句话像是什么暗号,让真嗣的眼睛有了些许焦距。他定定地看着美里,似乎在辨认她说这话的真伪。
陈默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远处,第三新东京市的城市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那些巨大的建筑和防御工事在蔚蓝的天空下投下深色的阴影。这座城市昨天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但今天已经恢复了运转——商店照常开门,电车照常运行,人们照常上班上学。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杀了他。”真嗣突然说。
美里的手停住了。
“那个使徒。”真嗣的声音很轻,“我能感觉到。我的手穿进他身体里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在害怕。”
陈默的呼吸一滞。他想起昨天在指挥中心看到的那一幕——初号机的手掌刺入使徒核心时,屏幕上闪过的一连串数据。那是他看不懂的数字,但他记得美里当时的表情。
那种表情,此刻又出现在她脸上了。
“那不是人类。”美里说,声音很稳,“那是使徒,是企图毁灭人类的敌人。你只是在保护自己。”
“可是——”真嗣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叫了。我听到了,他在叫。”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陈默感到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他想起很多年前——不,那应该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想起某个夜晚,想起一个孩子蜷缩在黑暗中的身影。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美里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我父亲死的时候,”她终于说,“我十三岁。那是第二次冲击的时候。”
真嗣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我花了很多年才明白一件事。”美里的声音很平静,“活下去这件事本身,就是需要勇气的。不管是你杀死的那个,还是被你杀死的那个——我们都只是在努力活下去而已。”
陈默靠在墙上,看着美里的侧脸。阳光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让她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他知道美里在说什么,也知道她没在说什么。那些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话语的褶皱里。
“我会试着照顾你。”美里转过身,对真嗣露出一个微笑,“虽然不敢保证能做得有多好,但至少——我会让你知道,有人在等你回家。”
真嗣没有说话。但他把头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陈默移开视线,看向挂在墙上的钟。秒针还在走,一圈又一圈,不知道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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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他们办完出院手续,坐上美里的车。
陈默坐在后座,从车窗望出去,看见医院门口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正在和保安交涉。美里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大门,拐上了主干道。
车里很安静。音响里放着一首陈默没听过的老歌,女声慵懒地唱着某段关于雨天的歌词。真嗣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想吃什么?”美里问,“今天可以破例,允许你吃垃圾食品。”
没有回应。
“那我来决定好了,”美里自言自语,“冰箱里好像还有上次买的咖喱块。不过可能过期了——”
“咖喱。”真嗣突然说,声音很轻,“可以。”
美里挑了挑眉,从后视镜里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里有些什么,像是确认,又像是分享一个秘密。
陈默没有回应。他正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脑子里想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明天会不会下雨,比如冰箱里还剩多少食材,比如那些永远也拼凑不完整的梦境。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美里伸手去够手套箱,从里面翻出一张过期的停车券,随手扔到后座。陈默接住了那张券,看了看上面的日期——三周前。那时还没有使徒,还没有初号机,还没有一个叫碇真嗣的少年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到了。”美里把车停进公寓楼下的车位,“下车吧。”
公寓里还是老样子。
玄关处堆着几封还没拆的信,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本军事杂志,沙发上扔着一件美里的外套。冰箱上贴着几张便签,上面记着各种琐事——“买牛奶”“交水电费”“给PenPen买饲料”。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熟悉的空间,忽然觉得有些陌生。昨天之前,这里只是一个住处。但今天,它好像突然多了些什么。
“你先去洗个澡吧,”美里对真嗣说,“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对了,浴巾在洗漱台下面的柜子里,洗发水是蓝色的那瓶,别拿错了。”
真嗣站在那里,有些局促地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沙发上的杂志,扫过墙上的挂画,扫过茶几上那个装满烟灰的烟灰缸——然后停在了阳台的方向。
那里有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浇水了。
“那个是我上个月买的,”美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有些尴尬地说,“忘了浇了。”
“……我可以浇吗?”真嗣问。
美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可以。以后这些就交给你了。”
真嗣点了点头,慢慢走向阳台。经过那盆绿萝时,他停了一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它干枯的叶片。
陈默看着这一幕,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开始检查里面的食材。鸡蛋还有六个,洋葱剩半个,胡萝卜已经蔫了。冰箱最里层有一盒没开封的咖喱块,保质期还有三个月。
“还行,”他听见美里在他身后说,“够做一顿咖喱饭了。你负责切菜,我负责煮。”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从冰箱里拿出洋葱和胡萝卜,放在案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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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在七点开始的。
PenPen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站在真嗣脚边,仰头看着他。真嗣有些犹豫地伸手,摸了摸企鹅的头。PenPen满意地叫了一声,摇摇晃晃地走到自己窝里,开始整理羽毛。
“看来它还挺喜欢你的。”美里把咖喱饭端上桌,“之前我朋友来的时候,它可是啄了人家的手指头。”
真嗣看着自己的手指,有些出神。
“吃饭吧。”美里在他对面坐下,“别想了。”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偶尔夹杂着美里含糊的感叹——“嗯,这个咖喱还不错”“洋葱有点生”“下次可以加点苹果”。
陈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慢吃着盘里的饭。咖喱的味道很普通,就是超市买的速食咖喱块煮出来的那种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天的咖喱格外温暖。
饭后,美里去阳台接了个电话。真嗣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电视里重播的新闻。画面里,昨天的战场已经被清理干净,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播音员用标准的语调播报着“特别袭击事件”的伤亡情况——十七人死亡,四十二人受伤。
真嗣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沙发垫的边缘。
陈默走过去,在电视遥控器上按了一下。画面切换,变成了一个动物纪录片。屏幕里,一群企鹅正在冰面上摇摇摆摆地走路。
PenPen“嘎”地叫了一声,似乎认出了同类。
真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亮起,像是另一片星空。远处,第三新东京市的防御工事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着,投下巨大的阴影。
美里打完电话回来,在真嗣身边坐下。她手里拿着两罐啤酒,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一罐。
“未成年人还是别喝了。”她说,“冰箱里有果汁,你要吗?”
真嗣摇了摇头。
“那好吧。”美里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跟你说个秘密——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吐了整整三天。”
真嗣转过头,看着她。
“是真的。”美里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我那时候比你大几岁,但我觉得你比我勇敢得多。”
“我不勇敢。”真嗣说,“我只是害怕。”
“害怕也没关系。”美里说,“我到现在也害怕。每次上战场都害怕。但害怕不代表你就不勇敢——害怕还去做,那才叫勇敢。”
真嗣沉默了很久。电视机里,企鹅们正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跳进冰冷的海水里。
“葛城小姐,”他开口,“我明天可以去上学吗?”
美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可以。我明天送你去学校。”
“还有……”真嗣的声音顿了顿,“谢谢。”
美里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光在她的瞳孔里闪烁,像是无数颗遥远的星星。
陈默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客厅里的这个画面。灯光温暖,空气里还残留着咖喱的味道。窗外有风吹过,吹动了阳台那盆绿萝的叶片——它好像比下午的时候精神了一些。
他忽然想到一些事情。
关于那些遥远的记忆,关于那些模糊的面孔,关于那些被时间冲淡的承诺。他想起某个黄昏,想起某个人站在门口,对他说的那句话——
“欢迎回来。”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明天早上吃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美里转过头,想了想:“煎蛋三明治吧。冰箱里还有吐司。”
“我来做。”陈默说。
真嗣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些什么,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种试探。
陈默没有回应。他只是转身,开始收拾厨房里的碗筷。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冲刷着盘子上的油渍。窗外,第三新东京市的夜晚安静而深邃,偶尔有巡逻的无人机飞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盏灯是为某个人亮着的。
陈默低着头,认真地洗着每一个碗。水很暖,盘子在灯光下泛着白色的光。他听见客厅里传来美里的笑声和真嗣细微的说话声,听见PenPen偶尔发出的叫声,听见电视里企鹅纪录片温柔的旁白。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温暖的歌。
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滴落入水槽的声响。
然后他听见美里说——
“真嗣,欢迎回家。”
陈默的手在水槽边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叫碇真嗣的少年,此刻一定在哭。
只是这一次,那眼泪大概不是冰冷的。
他擦干手,走出厨房。客厅里,美里和真嗣还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企鹅已经跳完了水,正在冰面上摇摇摆摆地散步。
他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风还在吹,阳台上的绿萝在风中微微摇晃。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城市还会继续运转,生活还会继续向前。
而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有三个人和一只企鹅,正在分享同一个夜晚。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