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龙门近卫局总部大楼,一楼新闻发布厅外的走廊上。
季轩靠在一根廊柱上,正了正自己领口的领带。
他身上的西装是租来的,还算合身的深色西装遮住了身上大部分的绷带,垫在底下的绷带反而让他的身形看着更硬朗了些。
走廊里人来人往,大多是挂着记者证,扛着摄像设备的媒体人员。
他站直身体,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就找到了那个蓝发龙女的身影。
陈晖洁站在发布厅的侧门处,穿着一身笔挺的近卫局制服,但双臂抱胸,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她身旁经过的同僚,都不自觉地绕开了一点距离。
季轩走过去,陈晖洁也看到了他,原本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但随即又拧了起来,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过。
“伤怎么样?”
“已经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再贫嘴你就给我回去。”
“我好不容易溜出来的,陈sir你要是能帮我顶护士长的骂我就回去。”
季轩又一茬没一茬的和陈晖洁扯着犊子,目光扫向大厅里的人群。
曾雅意并不是什么体量特别大的偶像,但耐不住她背后的星辉娱乐是个资本雄厚的公司,人不红也能给你捧的像是红了似的,就像这些记者,他们根本不在乎偶像到底怎么样了,他们只在乎现在什么样的偶像才会提供最大的关注度。
季轩又看向逐渐有人落座的前排,好奇问道。
“陈sir,你不该坐主席台吗?”
“那边是调查组和警司的位置,我现在只负责现场秩序。”
“所有警司?”
“部分,主要是几个面向公众的警司和负责案件的警司。”
说到这,陈晖洁的眼睛看向一个地方,身下的尾巴抽了一下季轩的小腿。
“来了,去找位置做好。”
发布厅里的灯光骤然亮起,闪了三下,然后归于稳定,工作人员开始引导记者入座,摄像机对准了主席台。
季轩视线在厅内转了一圈,迈步混着人群挤入发布厅内,找了个前排的位置的坐下。
前上工作人员开始调试话筒,几个身着深蓝警服的人从侧门推入,依次在主席台坐入自己的位置,摘下帽子放置桌前。
站在后排的记者立刻按动了相机,在不绝的快门声中,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女人来到发言台前,接替了试音工作人员的位置。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出席今天的发布会。”她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轻微的电子音,“我代表龙门近卫局通报‘曾雅意命案’的最终调查结论与结案决定。”
她顿了顿,双手交叠放在发言台上,扫视了一圈台下黑压压的记者,等到快门声稍歇,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
“关于偶像艺人曾雅意小姐不幸遇害一案。经过近卫局同仁连日侦办,我们已经成功将全部犯罪嫌疑人缉拿归案。主犯梁舟,在劫持人质、负隅顽抗时坠楼身亡,其罪行证据链完整。所有证据均表明,这是一起性质恶劣、但过程清晰的谋杀案。”
她挥了挥手,身后的屏幕放出了相关图片。
接下来的陈述本身乏善可陈,她先简述了案件的发现过程:近卫局接到市民举报,在蓝海时代会所发现一具女性尸体,经法医鉴定,死因为机械性窒息。随后近卫局迅速锁定犯罪嫌疑人梁舟,并在抓捕过程中,嫌犯拒捕坠楼身亡。经调查,梁舟系被害人曾雅意的狂热追随者,因长期幻想与被害人存在特殊关系,在追求未果后采取了极端手段。
每一个措辞都是精心打磨过的,既尽量回避了星辉娱乐的名字,也绕过了曾雅意生前遭受的虐待,整个陈述听上去滴水不漏,逻辑自洽,证据链完整。
季轩安静地听着,目光在主席台的几位警司身上一一扫过,随后停在一名中年佩洛脸上。
许崇山?
季轩看着那个铭牌上有些熟悉的名字皱着眉头陷入了思索。
按道理来说,除了陈晖洁,季轩基本不认识近卫局的其他人,哪怕是星熊,季轩穿越来这么久也没见过一次,如果剧情中有提过这个名字,季轩不可能穿越来这么久了还记得,除非是近期什么时候自己还见过他的名字。
“许崇山......高级警司许崇山......”
季轩低声念叨了几遍后,猛地反应过来。
黑冠模拟的未来世界里,有关曾雅意的卷宗上的呈报人写的就是他的名字。
唐晏版本的呈报人是他,梁舟版本的也是他,两份卷宗除了犯罪嫌疑人信息不一样,其他的内容全部一模一样,甚至连口供都没有差别。
季轩微微眯起眼,打量着台上那个虽然满脸严肃,但手里在不停转着笔的中年佩洛。
他不会就是陈晖洁一直提到的那个阻挠她的上司吧?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案件背后的操作和他有**不离十的关系。
季轩快速回忆了一下陈晖洁和自己提过的相关部分。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近卫局内和这个谋划有关的人最大是不是就到许崇山了?再往上就是处长级,要用贪官腐败的理由就没多大用了,得魏彦吾出马下令才能查的动。
如果不是必要,季轩其实并不是很想和这位龙门总督扯上关系。
这人的性格问题就不说了,光是和魏彦吾有关的事没一个是好事,而且都是大麻烦。
季轩心里叹了口气,不管怎样,也算有了调查的突破口。
“下面进入记者提问环节。”
秘书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文件夹,抬头露出一个官方式的微笑。
前排的记者齐刷刷举起了手,快门声响成一片。
几个问题都是公式性问答,问凶器有没有找到、嫌犯有没有前科、近卫局后续有没有针对黑户的管理措施。
季轩找了个空当举起了手。
秘书示意他可以发言。
“我想问一下近卫局在案件过程中是否存在程序瑕疵?”
“这个问题,”秘书停顿了一下,很快就组织好了语言,“案件调查结果已经公开,所有过程都经过了审查,调查过程中不存在影响司法公正的行为,本案程序合法,结论有效。”
“但您们并没有在刚才的说明中展示对受害者死亡的现场还原报告。”
“部分信息因为信息管理条例——”
“信息保密部分不包括现场还原报告。”季轩打断了秘书的话,语气平静的补充道,“而且我记得你们的现场还原报告说明犯罪嫌疑不止一人吧?”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快门炸了。
许多摄像头调转放下,开始对着季轩开启了闪光轰炸。
秘书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种情况,转头看了眼主席台的几位警司。
季轩的视线跟着转移到主席台的几个警司身上,他们没有否认,甚至都没问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个未公开报告的。
他没有停,把缠着绷带的那只手稍微抬高了一点,确保后排的摄像机也能拍到。
“我在案发后第二天晚上曾与一名叫唐晏的证人接触。他亲口承认,红兴堂以清债为由安排他为曾雅意的绑架案顶罪,而他从未见过曾雅意本人。”
“当晚,唐晏在向我作证的过程中被红兴堂追杀,身中刀伤,最终失血过多死亡。”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秘书,直接落在许崇山身上。
“这么重要的人证死了,为什么结案报告里一个字都没有?”
大厅里一片哗然,前排的几个近卫局文员面色各异,后排的记者已经有人在低声喊“让他说下去”。
没人在意季轩说得是不是真的,他们只在意马上就要有新的爆点新闻了。
许崇山的表情没有变化,等快门声稍歇,他才微微侧过头,对秘书做了个手势。
秘书会意,凑近话筒:“这位记者,你说的问题我们可以调查......”
“‘可以调查’......”季轩淡淡的打断了秘书话,“也就是说你们根本就没有调查,如果没有调查,为什么结案?”
季轩抓着对方话中的重点挖了个大坑,自己本来就不是来讲道理的,他要做的就是把事僚开,真正处理事情的大头不在他这。
许崇山放下了手里把玩的笔,审视了一番季轩,随后伸手按下了面前话筒的开关,用沉稳的声音开口道:
“这位先生,如果你手上确实掌握新的证据,欢迎你走正规程序向近卫局提交。但你现在所说的任何内容,都需要有第三方证据支撑。如果只是为了扰乱发布会秩序——”
许崇山松开话筒的按钮,抬眼看向陈晖洁的方向。
“陈督察,把这位先生请出去。发布会不是刑侦听证会,扰乱秩序的,该处理就处理。”
警卫从两侧靠了过来。
陈晖洁快步从侧门走进会场,她没有立刻靠近季轩,而是在过道上停了一瞬,抬起眼,直视着主席台上的许崇山。
“他不用出去。”
陈晖洁抬起头,红色的眼睛在闪光灯的映照下亮得灼人,塔一步步朝主席台走去,一字一顿地开口。
“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可以为他作证。唐晏这个人证,是我在案发当晚接到的报案。他在向我提供证词之前被灭口——这件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调查责任。”
她从腰间解下佩刀,连鞘一起平放在身旁的椅背上,赤霄的剑鞘磕在金属扶手上,发出一声清响,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所以这份结案报告,我没有签字。”
发布厅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证人被杀,证据被毁,涉案企业星辉娱乐在案发当天就向近卫局发送律师函,试图以法律手段阻止警员调查——以上事实全部不在今天的结案报告里。而结案报告上签字的人,同时也是前后两份档案的呈报人。”
她往前停住了,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话:
“许警司签的报告,不能替所有近卫局警员做决定。这个案子,我要查下去,从头到尾,每一个涉案人,每一笔交易,每一个躲在背后的人——直到所有证据都摆在法庭上,给死者一个交代,也给龙门一个太平。”
像是屏吸了半刻,随后发布厅轰然炸响。
快门声密集到分不清前后,记者们全部站了起来,有人直接踩上椅子举着录音笔往前冲。
闪光灯把许崇山的脸照得白暗交错,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现场的声浪已经大到任何话筒都压不住了。
秘书徒劳地拍着话筒喊着“请注意秩序”,声音被淹没在潮水般的提问中。
几个近卫局成员还是按住了季轩的肩膀,架着季轩望外后门的方向带,动作里全是顾左右而言他的僵硬,他们终究是听许崇山的命令,只能在这两个级别都高于自己的人中间做最机械的执行。
季轩感觉身上的被拉扯着有些疼痛,但他没有反抗,只是扭过头,视线穿过人群。
陈晖洁被记者围在那里,摄像机从四面八方贴了上来,录音笔举得像一片密林,她的身形被白光照得几乎失去了细节,只有那双红色的眼睛依然亮着。人潮几乎将她吞没。
而就在季轩即将被推出后门的那个瞬间,她抬起头。
隔着推搡的记者、高举的录音笔、闪烁的补光灯,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季轩身上。
两人的视线只交织了一瞬。
季轩努力露出一个笑容,随后彻底放松身子,任由近卫局成员把自己推出了后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大厅里的喧嚣被隔绝成一片闷响。
后门的侧廊比大厅安静得多,近卫局成员把他带到走廊尽头就松了手,其中一个还低声说了句“得罪了”。
季轩摆了摆缠着绷带的手臂算是回应。
几个近卫局成员面面相觑,随后便匆匆返回了场内。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季轩往墙壁上一靠,长长出了口气,然后拿出终端,翻开通讯录,找到了诗怀雅的号码。
他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下,接着敲了一段消息发出去。
‘诗怀雅小姐有没有兴趣帮个忙?’
不管那个许崇山坐的位置有多高,这块铁板总归是松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松了的口子撬到底。
大厅里的喧嚣隔了两道门还在隐隐传过来,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波浪还没有平息。
不管结果怎么样,反正到最后陈晖洁都有她舅舅兜着,出不了什么事,就当郡主历练了。
季轩弯了弯嘴角,把手重新插回外套口袋里,不紧不慢的往电梯方向走去。
他得想想晚上换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