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晖洁撇开眼,没有接话。
她从来就不擅长处理感性方面的事,对于别人释放的善意她只能用对自己的方法来回馈。
问题是她知道每个人接受的方式是不一样,也不是每个人都能从她的方法中感受到她的想法,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因为除去这个,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觉得只要自己有传达心意的动作就足够了,至于结果怎么样,她很少去想,方法不适合就不适合吧,自己走好自己的路就行了。
但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发现以往常用的方法她说不出口。
到医院之前的一路上陈晖洁就在思考或许可以用一些更强硬的方法来表面态度,比如这是近卫局的事,不该让外人掺与,毕竟自己是为了他的安全。
可这个想法还没在脑子里转悠半圈就被放弃了,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她忽然觉得在私人关系上少一些工作性质会比较好,至于哪方面的好她暂时没想好。
所以到了现在,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季轩,只能回避这个话题。
季轩看着陈晖洁和短路似的桌上的葡萄,就差说一句这葡萄可真葡萄了,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摘了一颗下来,将陈晖洁的视线拉回。
“陈sir,我来龙门一年,认识你也快一年了,每次我帮你做事,你都只把我当线人。不是那种职业关系——你给我的悬赏金额每次都是最高档的,你从来没有少算过一份功劳,但也从来不问我情报来源,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这么做,也从来没告诉我案件进度。”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不是近卫局成员的原因,所以很多事我都没有过问。”
他把葡萄放进嘴里。
“直到刚才你告诉我,你不打算再把我卷进来。”他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继续说着,“你把压力全扛在自己身上,然后假装一切都还在正轨上,好像就能完全保护其他人一样。”
陈晖洁垂下眼睛,往后坐靠了靠,蓝色的发丝挡住了她的情绪。
见此,季轩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陈晖洁虽然变扭但不是不愿意面对,很多时候她只是缺一个能把她的内心敞开来的外部力量。
至于这个力量哪来,季轩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这个力量是人还是事,都必须足够强大,因为陈的身份和经历导致了必须要有这么强的外部因素。
季轩现在能做的,只有慢慢降低这个打开她内心需求的标准。
“陈sir,我了解你,你想要的是真相,比什么都重要。”
“但如果这个真相需要一定的牺牲去换,你宁愿自己多走弯路。”
闻此,陈晖洁轻轻开口。
“我没这么说过。”
“你不用,已经做了的事情还用得着说?”
“......”
“但是陈sir,我需要你听我说一件事。”
季轩坐直了一些,绷带在腰侧扯了一下,疼的他龇了龇牙,但很快就又调整回了那个轻松的表情。
“明天那个记者发布会,你得让我去。”
陈晖洁抬起头,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你伤——”
“得了吧,我伤什么程度你肯定知道。”
季轩也不管什么病人该有的仪态了,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上,走到病房唯一的那扇窗前,拉开了窗帘。
阳光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了不少,从这扇窗户往外看,能看见龙门近卫局大楼在远处耸立着,映着午后的光。
“我确实怕死,所以我做事都是小心翼翼的,从来不管其他人死活。”
他转过身,背对着阳光,重新看向陈晖洁。
“但如果没人敢站出来,梁舟就会变成第二个唐晏冤不得所诉;而曾雅意就会变成第二个梁舟死不得其所。然后会有第三个人因为这件事去顶罪,第四个,第五个......直到所有人都不再问曾雅意到底是怎么死的,因为‘结案’两个字已经把答案写死了。”
“他们可能不在乎,近卫局高层不在乎,星辉娱乐不在乎,红兴堂不在乎。”
“但我在乎。”
季轩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应当的道理。
“你也在乎。”
“所以明天,你得让我站在记者面前。不是作为你的线人——是作为亲眼见到唐晏被谁杀死的人。”
“他们杀了唐晏和梁舟让案件没了人证,那就我来做人证。”
“他们想让真相不见天日,那我来告诉所有人真相不是这样。”
说到这,季轩放轻了语调。
“你需要的不是一个证据,你需要的是有一个人跟你站在一起,对着所有人说,这件事还没完。”
“你一个人扛太久了,陈晖洁,我替你扛一点。”
阳光照进病房,让季轩的身影披着柔和的光晕。
陈晖洁看着眼前熟悉的人,有些出神。
她的脑袋里闪过了很多思绪,视线却留在他的脸上坚毅的表情半晌不曾动弹。
随后她回过神,试图从这个男人脸上确认是不是发烧在说胡话,或是被昨天的打斗撞坏了脑子。
但很快她就确认了。季轩没有在开玩笑。
“你刚才说,你来龙门一年,认识我也快一年。”
陈晖洁低喃着,声音轻到季轩必须要靠过去才能听清。
“但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听上去好像不只认识了我一年。”
季轩愣了一下,下意识张了张嘴想打个哈哈搪塞过去。
但陈晖洁已经开口了,声音又回到了以前中气十足的语调。
“不用解释。”
她只是点了下头,把一直放在膝盖上的手拿开,搁在椅子的扶手上,整个人放松彻底朝后靠去。
“明天上午十点,近卫局代表念完结案报告后会有记者提问环节,如果你真的有这个打算——”
“陈sir,你同意我去了?”
“不同意。”陈晖洁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但我拦不住你。”
季轩露出一个笑容,这大概是季轩认识陈晖洁以来,她说过的最接近妥协的话。
“如果你要去,我还得去先落实一下你的身份问题。”
陈晖洁抬腕看了看时间,站起身道:
“要作为有效人证得有合法身份。”
“合法身份......私家侦探算不算?”季轩摸着下巴思索着。
“自称的不算。”
“如果有证呢?”
今天季轩特地查了一下,诗怀雅还真给自己注册了一个私家侦探的证。
“你连大炎身份信息都没有哪来的证?”陈晖洁有些疑惑,随后皱眉看着季轩,“你别去办什么假证,这是违法的。”
“这证是诗怀雅小姐给我办的,以她的体量应该不至于给我办假证吧?”
“诗......”
陈晖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松了口。
“行吧,也算来源明确了。”
说完,陈晖洁朝门口走去。
“还有一件事。”
陈晖洁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但没有立刻拧开。
“等这件事结束,来近卫局报到。”
季轩愣住了。
“报到?”
“你现在是协助调查的侦探,这在近卫局的正式出庭记录里可以查到。”陈晖洁的尾巴已经从背后冒了出来,小幅度的摆动了一下,“你的身份已经没法继续保密了,既然这样,与其让所有人猜我有个无所不知的秘密线人,不如让你变成近卫局的人。”
“在更多人看得见的地方,才更安全。”
季轩听着这句话,觉得嘴角有点压不住。
“靠关系办事啊陈sir,你不是最讨厌这个吗?”
“对。”陈晖洁推开了门,“下不为例。”
她停顿了极短的片刻,走廊里人群来来回回,但喧嚣似乎在逐渐远去。
她背对着他站在那里,蓝色的发丝再一次挡住了她的表情。
“季轩。”
“嗯?”
“刚才你说要替我扛一点。”她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牵上了季轩的耳朵,“这句话,我也替你扛着。”
门关上了。
喧嚣再次填满走廊,留下病房里季轩一人。
季轩松了一口气,忍着背上的疼痛挪步坐回床上。
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头微微冒着热气的养神汤上,伸手过去拿起喝了一口。
明天上午十点。
他闭上了眼睛。
谁还不是为了这一天过来的。
病房的门再次被打开。
“怎么了陈sir,是不是什么忘......”
季轩笑着睁开眼看去。
然后看见一名护士站在门口一脸不悦的盯着自己手上的保温壶。
季轩的表情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