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只有炉火噼啪声的厨房里,它清晰得刺耳。
然后,缓慢地、迟疑地,温德的眉毛皱了起来。
不是审视,不是威胁,她的眼中并没有像这样锐利的情绪,反倒有些茫然,像是双试图对准焦点的镜头。
硬要说的话……这张冷艳的脸,正显得困惑。
“可以再说一次么?”她问道。
这让薇洛莉娅喉咙发紧。可她同样感觉到,温德的话中既无威胁、也无挑衅,只有纯粹的困惑不解——就像被问了个逻辑不通的问题,因此想再听一遍,以防出错。
那……按她说的,重复一遍?——这个荒谬的问题从脑海闪过。
但这不是薇洛莉娅该说的话,至少,在如此困境下,绝不稳妥。
那,蒙混过关,当做无事发生?笑着说“没什么,我开玩笑的”,然后躲进最安全的轨道上?
那会让她感到羞耻。
就当是冒险收集更多信息,就当是出尔反尔会叫人怀疑吧。罗列着借口,紫眸中摇曳着残烛般的光辉,表演家决定不咽下自己因冲动说出的话:
“我说,必须吃人,才行么?一定要吃同类的尸体,才可以么?”
向着食人的魔女,薇洛莉娅迈出一步。
因为愤怒么?少女不觉得是。
“那些潮汐恶魔,那些各种各样的料理,还不够么?”
开口向城主发问,话语一字一顿,声音高昂得不像自己。
因为恐惧么?少女也不觉得是。
“违背那么多人的期望,需要全力保护秘密,你也非吃不可么?”
温德没有回复。她的神情依旧那么困惑,和先前几乎一致——不,她睁大了眼睛,但这非惊非怒,而是……
很简单地,感到困惑。
“你不觉得……这很浪费,很可惜么?”
温德歪头,凭傻眼的语气问道。
表演家的头脑为此一片空白,可她的身体却感到某种东西爬上了脊背,湿冷如蛇,让全身的皮肤都因恶寒而发麻。
“人死了就是死了,尸体埋在地下,也不过是腐烂而已。无毒无害的东西,不把它用于食物,显然是件浪费的事,更别说守约领的食物本就不宽裕。”
魔女依然皱着眉,话语间尽是不知如何开口的犹豫,仿佛在被迫解释一个不言自明的真理。
“而且,人肉真的、真的,很好吃。”
温德沉重、用力地点了头,像是要让对方感到信服。她的眼睛直直地望向薇洛莉娅,那抹总是难以捉摸的绿色,此刻却满是真诚——这让少女胃部一阵抽搐。
“我在大饥荒时第一次吃人……当时是要弄出足够的粮食来稳定局面,所以我把饥民的尸体都弄成了罐头,分到全城——”
“然后你知道么?!”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像一根弦突然崩断。
“就算材料都是饿死病死的劣质肉,加工方法更是最没品味的肉酱罐头——人肉的风味,还是那——么独特!”
三步并作两步,双脚飞扑一样地搭到铁箱边缘。魔女眼神迷离,望着箱中血淋淋的尸体,嘴角也随之勾勒出微笑。那是陶醉的弧度,鲜红欲滴。
“所以呢,我就在想,我就在想……”
忽然,她猛地转身,黑发和黑袍一同“唰啦”旋起。那双绿眸再一次和薇洛莉娅对视,漆黑的瞳孔因亢奋过度扩张,如深渊般饥饿地吞没光线,让少女必须倾尽全力,才能克制住战逃反应。
“如果食材更新鲜呢?如果料理方法更精湛呢?”
“然后我一直在对工艺精益求精,也想办法弄到更好的食材——甚至设计弄死过一个很强大的战士——然后一次都没有失望过!”
她激动地来回走动。
呼,呼,呼。她握紧拳头,在空中挥舞。
“人肉这东西,就像没有上限,没有瓶颈一样,只要你肯努力,它就可以变得更好吃!你知道那种感觉么?吃完之后,一点都没有觉得,而是心中发痒,更加、更加、更加地期待下次的盛宴!”
惨白的双手忽然伸出,猛地抓住少女的手腕。像蛇一样紧紧绞住,像蛇一样潮湿冰冷。
“而且我现在有了你,好朋友!”
她抓起拉住的手腕,又再走一步靠近,和薇洛莉娅几乎胸贴着胸。
“你有那么多神奇的料理方法!还那么的有品位!做也好,吃也好,你都是完美的伙伴!更别说你真的相当聪明,还可爱到总是让我想起小晴……”
魔女那冷澈的声音里,居然像悲剧的女演员般,洋溢着思念与等待的苦闷。
“……你知道我有多想和你一起做、一起吃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么?你知道我和你试探得有多焦急么?”
“所以,薇洛莉娅,如果只是因为怕发现,只是因为无聊的道德和**放弃这么这么好的东西,那就太可惜了!”
她同样突兀地松开手,像展翅离去的乌鸦般后退,又在合适的地方稳稳站定。
“说到底——”
守约领的救世主站直身,挺起胸膛。
那是磊落、坚定、高傲又冷酷到不容置疑的姿态,那是温德在演讲台上的姿态。
“正确地调用因道德争议闲置的物资,创造性地转化为能够丰富精神的美食——”
一字一顿,领袖以手抚胸,她的声音像坚冰般铿锵,如帝王般冠冕堂皇。那深渊般的瞳孔,仿佛有能吞没一切黑暗的意志。
“让身为城市最高领袖的——我,让我能更高效地工作,更加有效地管理城市——”
咧开鲜红的嘴唇,露出雪白的牙齿,一个毫无愧疚,理所应当的笑容,就这么出现在薇洛莉娅面前。
“这才是合理的行为,正确的行为。”
“这才最符合城市的利益。”
望着这样的笑容,薇洛莉娅开始难以自制地不适。
晕眩,头昏脑胀到几乎无法站立。
幻听,耳旁的嗡鸣是如此刺耳让她差点听不清温德的声音。
瞳孔收缩,手指僵硬,大脑白茫茫的一片。身体是那么冰冷,以至于她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或许已经当场死去。
随后,少女感到的第一个念头,是可悲。
温德……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一幅幅画面从眼前闪过,它们来自沙龙、来自学院、来自募血站、来自先祖殿堂。那是一张又一张烛人贵族的脸,神奇地,和眼前的温德重合在了一起。
从小到大见过的贵族们,总是这么说:我们有着施法的能力,所以是特别的。
因为是特别的,所以平民们要做好他们应该做的奉献,这样才能更好地守护文明。贵族们也可以好好地享受,因为恰当的地位和回报能让他们更有履行责任的动力。
何其得相似……何其得契合……何其得别无二致。
奥利维娜·温德所说的话,和那些毫无愧疚地把人当做血包和家畜的烛人贵族,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特别的人”,从“施法者”,变成了“奥利维娜·温德”,只是“应该做的奉献”,从“血肉制剂”,变成了“化兽者改造”和“提供人肉。”
奥利维娜•温德,是一个这么无聊的人么?
那个独自颠覆了贵族政权,把守约领统合成一个高效的生存机器的人;那个会为料理兴奋,在厨房留下那个女装少年照片的人……是个这么无聊的人么?
奥利维娜•温德,守约领的魔女,是一个冷酷的人,薇洛莉娅从没否定过这点。艾兰妮说她是个人渣时,她也丝毫没有要反驳的念头。
但她其实认可,甚至是有点崇拜这个人的。她一直以为,这个人的冷漠背后有着决断,这个人的残酷背后,有着某种目标和原则。是的,薇洛莉娅不喜欢温德的作风和做法,但她觉得那背后其实是她这个没有弄脏双手的人,一直逃避着、怀疑着,而不愿去接受的“正确”和“合理”。
这位捕蝇草般的魔女,让薇洛莉娅发自内心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对的。
某种程度上讲,她把温德当成了一个前辈,一个比她更成熟,更坚定的人,一个让她这个矫情的家伙有点自愧不如的人。
某种程度上讲,温德对她就像一面镜子,映照着那她因为优柔寡断未能去选择的自己。
某种程度上讲,她能感觉到自己某方面正在被她吸引……
即使是在金库,在那些失控的牺牲者旁边,在薇洛莉娅最怒不可遏的时候,她也没有想全盘否定这位城主的意思。
她只是觉得奥利维娜•温德并不是一个完人,就和自己一样。魔女的行为有失偏颇,需要改正,就像自己一样,仅此而已。
可是,这是什么东西,奥利维娜?你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话么,奥利维娜?
你推翻贵族,不是因为他们错了,而只是因为他们效率不够高。现在你坐上了宝座,却依然把一些人当成另一些人的燃料。
我的朋友,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东西么?
你像是他们的升级版。
薇洛莉娅发现自己甚至有些流泪的冲动。
“在犹豫么?”
仿佛觉得这一切还不够那样,仿佛踩碎了薇洛莉娅所有的尊重、期待和憧憬还不够那样,黑发绿眸的魔女再次开了口。
“我懂,我懂,尝试新事物总是要勇气的,而且你确实是在意的东西比较多的那类人。”
她甚至作出了一副宽容的、谅解的口气。
“这样吧,我做给你吃。”
她一个箭步走向灶台,利落地拿起菜刀,随后同样流畅地回到铁箱边。
躬身,探手,她抓着尸体鲜红的头颅,将其从碎冰中半提而出。肉体从冰块中脱离,发出湿漉漉的哗啦声,裸露的肌肉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通。”
手起、刀落,随后是短促有力的闷响,人头被连头带颈地切下。
温德将它单手侧按上砧板固定,那双没有眼皮的眼睛便正朝向薇洛莉娅。
屠刀对准,再次斩落,后颈便从人头上切离。
她换手按压,菜刀放平,从某个瞄准好的位置一扫,一块厚度合适的薄片便从颈部切落。
再换上一把更小的尖刀,温德便修掉了多余的脂肪和筋膜,在玫红色的肌理上划出整齐的网格——就像处理那块鱼扒一样。
肉片落入蘸料,迅速提起,深褐色的汁液顺着肉的纹理缓缓滴落。一片洗干净的香草叶裹上去,折成整齐的小包,正好可以一口吞下。
“一口,来上一口就行,”这团东西被递至少女嘴前,“这可是我最爱的部位,之后可别想我这么慷慨。”
汁液从叶片的缝隙间渗出,沿着温德的指缝往下淌,一滴,又一滴,落在她的黑袍上,落在灶台的边缘,落在地板的砖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