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德的推论当然是错误的,薇洛莉娅的厨艺来自地球的记忆,而不是什么原野的知识。
温德只是在原野仪式上看见了薇洛莉娅的反应,又在她身上听闻了同样超越的料理技巧,因此误以为薇洛莉娅和她同为潮汐的侵蚀者——就像薇洛莉娅误以为她是穿越者一样。
一个滑稽的巧合,一个显而易见的误解。
在间不容发的对话中,表演家攥住了这倒道狭缝。
而恰好能填补这裂痕的“某物”,正是她得以容身的“角色”和“剧本”——【原野】的侵蚀者,温德的同类。
但,作为温德的同类,她首先要面临一个问题:为何她没读懂温德的暗示?
“不过,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暗示得这么直白——‘提示’,就差直接说是启示了,”扮演着并不存在的潮汐神选,表演家不服气地皱起眉毛“你就不怕我不是你要的人么?”
薇洛莉娅的答案是,诱导对方向“聪明反被聪明误”的角度思考。
“我拥有比你大得多的权力,自然能比你更从容地试探,”城主的下颔微微抬起,“不过看来,这份直白反而误导了你。”
随后,她蹲下身,拾起尖帽。
“那你呢?薇洛莉娅,”拍去上方的尘土,魔女帽回到了应有的位置,“你是怎么说出‘常识’这种鬼话的?”
这是少女最大的破绽——外接的授予和先天的知识,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唉?”这次轮到她来歪头,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你难道不是这样的么?”
“怎样?”温德的绿眸眯作狭缝。
“回过神来,知识就出现在了脑海中,”薇洛莉娅顿了顿,“明明没有学过,却和常识一样能随时想起。”
魔女保持着沉默,她只是捻着黑色的发丝,若有所思地望着少女。
薇洛莉娅能讲的,只有似是而非的牵强附会。想必在温德眼里,她的发言应该和自己的所知有各种出入吧?
所以,要占据先机,先入为主。
“你不一样么?”她反问。
既然错判了薇洛莉娅和【原野】的关系,那温德的所知也一定有限。既然所知有限,薇洛莉娅就可以去赌,赌自己能将所有疑点诉诸神灵的差异。
“是”或“不是”,温德并没有立刻回应。她的指节搭上下巴,双眸藏于帽檐的阴影下,仿佛燃烧的磷火。
薇洛莉娅提醒着自己不要躲闪,只以恰到好处的好奇作为回望。
于是,魔女微微颔首:
“有趣,”她说着,抬了抬宽大的帽檐,“我听到的是直接的声音。”
薇洛莉娅赌对了。
她值得为此稍作喘息。
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恐惧和紧迫有所褪去,一种轻松的释放感爬上少女的肩膀。
——然后,如同出水的礁石般,一股腐烂的恶寒爬上了她的皮肤,叫她的汗毛几乎要根根立起:
她终于有余裕消化那些更令人恶心的事实了。
厨房一如既往,古怪,丰富,有带着别样的秩序,却在薇洛莉娅的眼中开始截然不同。
她知道,那演示过改刀的厨具,曾剥下人皮,切开血肉,为不知道多少人开膛破肚。
她知道,她亲手清洗过食材的水槽,也浸泡过一团又一团的内脏。
她同样知道,当她和温德互相夸赞着厨艺时,这个魔女也曾将她的料理在心中和人肉比较。
如果这只是潮汐的操纵,迫不得已的疯狂,那薇洛莉娅还可以仅限于恐惧和怜悯吧。
然而,温德却冷静得一如既往。她的绿眸是幽深却明澈的,没有涣散,没有迷茫,没有那种“被污染侵蚀后的混沌”。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料理人肉,也清楚地接受这是常人无法容忍的罪行,可她却依然若无其事,好像箱子里躺着的,只是某种较难搞到的野生动物而已。
“……非得是人么?”
薇洛莉娅听见自己在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