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魔馆比任何同人画作里描绘的都要——
大。
而且阴森。
奥维跟在蕾米莉亚身后,穿过铁艺大门,走过修剪整齐但毫无生气的庭园,踏上洋馆正门的台阶。
每一步她都走得极其小心,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里是她生活的世界。
从现在开始。
正门在她面前推开。暖黄色的烛光倾泻而出,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位银发的女仆。
“大小姐。”
十六夜咲夜微微欠身。她的女仆装一丝不苟,裙摆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她的目光在掠过奥维时停顿了一瞬间——那目光锐利得像刀锋,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来客。
“这位是?”
“捡到的。”
蕾米莉亚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她径直走向大厅中央那张明显过于华丽的座椅,坐下的姿态慵懒而自然,仿佛整个世界的运转都理所当然地应该围着她转。
“她说要当我的血奴。”
咲夜的目光再次落在奥维身上。
这一次,停留得更久。
奥维垂下眼帘。
冷静。
沉稳。
不要暴露。
“名字。”
蕾米莉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洛法希特·奥维·切恩尔德。”
“太长。”蕾米莉亚摆了摆手,“就叫奥维。身份?”
“……没有身份。”
“来历?”
“不记得了。”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说法。
穿越者、外来人,在幻想乡并不罕见,但也不能说得太多。在不清楚这个世界对“穿越”这一概念的认知程度之前,保持模糊是最稳妥的策略。
蕾米莉亚眯起眼睛。
“失忆?”
“醒来时就在森林里。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记得。”
“名字倒记得挺清楚。”
“……只有名字。”
蕾米莉亚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轻哼了一声。
“无所谓。”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真的是跳,那动作轻盈得完全不像是领主级别的人物,反而像是一个普通的、不耐烦的小女孩。
“咲夜,把血奴的规矩告诉她。我困了。”
然后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奥维。
“明天傍晚,来我房间。”
“……是。”
奥维低下头。
她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得像鼓。
一夜无眠。
咲夜给她安排了一间位于馆内仆人居住区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外的天空永远是那种暗红色的色调——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红魔馆上空的结界,遮挡了外界的正常天色。
咲夜交代的规矩并不多,但每一条都很致命:
未经召唤,不得接近大小姐的房间。
不得主动与大小姐说话。
取血每周一次,由咲夜安排具体时间。
不得离开红魔馆范围。
“违反任何一条,”咲夜的笑容优雅而冰冷,“后果你不会想知道。”
奥维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后果是什么。
因为她本来就不会违反。
她不会做任何可能让她被赶出去的事。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烛影,一点睡意都没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她在这里。
她真的在这里。
那个只在屏幕里、纸面上、臆想中存在的人,今天活生生地站在了她面前。对她说话了。用那双猩红的眼睛看她了。
用手指碰了她的脸。
奥维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她无声地、疯狂地笑了起来。
第二天傍晚。
奥维站在蕾米莉亚的房间门前,深呼吸了三次。
冷静。
冷静。
你是沉稳冷静的血奴。
你是……
门在她敲响之前就开了。
蕾米莉亚站在门内,换了一身更随意的居家服——说是居家服,依然精致得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晚宴。她打了个哈欠,转身走回房间中央那张大得过分的床。
“进来。关门。”
奥维照做了。
房间里的布置比她想象中更华丽。深红色的窗帘,暗色的木质家具,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同样的红茶和玫瑰的香气。
“手。”
蕾米莉亚坐在床边,伸出了自己的手。
奥维愣了一下。
“我不会咬脖子。”蕾米莉亚翻了个白眼,那表情和她威严的领主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太像野兽了。手就可以。”
“……是。”
奥维走上前,单膝跪地,将自己的右手递了过去。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蕾米莉亚接过了她的手。那双小小的、冰凉的手托着她的手背,像是在端详什么有趣的物件。
“你的手很凉。”
“……”
“比我这个吸血鬼还凉。”
蕾米莉亚抬起眼,那双猩红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紧张?”
“……有一点。”
这不是谎话。
但不是因为害怕被吸血。
是因为——
蕾米莉亚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她的手腕。
轻微的刺痛。
然后是——
一种奇异的、麻痒的感觉。不痛。完全不痛。那感觉从手腕开始,沿着血管向上蔓延,像是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正在从那个小小的伤口里流淌出去。不是血液的温度,是比温度更抽象的什么东西。生命。也许是生命力。
奥维的意识有短暂的恍惚。
眼前的世界似乎变得比平时更加鲜明。烛火的光晕仿佛带上了浅金的光环,空气里的香气变得更加浓郁,手腕上传来的触感变得更加清晰——
她甚至能感觉到蕾米莉亚嘴唇的柔软。
太近了。
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
她咬紧了牙关。
镇定。冷静。不要把她的手抽回来。不要叫出声。不要——
蕾米莉亚抬起头。
一丝殷红残留在她的嘴角。
“……”
奥维的大脑宕机了一秒钟。
“味道。”
蕾米莉亚舔了舔嘴唇,表情里带着些许意外。
“很奇怪。”
“……奇怪?”
“不是人类的血。也不是妖怪的血。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
她歪了歪头,看着奥维。
“你真的不记得自己的来历?”
“不记得。”
奥维的回答平稳得让自己都感到惊讶。
“是吗。”
蕾米莉亚松开了她的手。
“可以了。你退下吧。”
“……是。”
奥维站起身,后退三步,转身走向门口。
“对了。”
蕾米莉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下次来的时候,不用敲门。”
顿了顿。
“你的血味道不错。”
奥维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脸上那个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笑就会暴露无遗。
“是。”
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然后在走廊里蹲了下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
无声的尖叫。
她在走廊里无声地尖叫了很久。
第三天。
奥维开始慢慢摸索红魔馆的布局。
咲夜给她分配了一些简单的工作——打扫走廊,擦拭窗框,整理储藏室。这些工作不需要什么技能,只是需要时间和体力。而她有的是时间。
她对这具身体的适应性比自己想象中更好。体力充沛,反应灵敏,几乎感觉不到疲惫。
在打扫的间隙,她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比如,红魔馆的图书馆大得惊人。
她在整理储藏室的时候走错了路,推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门,然后呆住了。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几乎看不见的天花板,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魔法残留的气息,幽暗的光线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像是无数颗微缩的星辰。
“谁?”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书架深处传来。
奥维的脊背微微一僵。
“新来的血奴。”她如实回答。
沉默。然后,一本书从书架上飘了下来。
是真的飘。书上附着某种肉眼可见的紫色光芒,稳稳地悬浮着,飞到了书架的另一侧。一个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少女从书堆后面探出头来,眼镜片反射着烛火,看不清表情。
“蕾米的?”
“……是。”
“哦。”
少女打量了她几秒钟,然后重新缩回了书堆里。
“别碰书。别出声。出去的时候带上门。”
“……是。”
奥维退出图书馆,轻轻关上了门。
帕秋莉·诺蕾姬。不动的大图书馆。红魔馆的大脑。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地点。
第五天。
她见到了二小姐。
芙兰朵露·斯卡雷特。
那是一场意外。她在走廊拐角处差点撞上了一个跑过来的身影。金发,红眼,背后挂着几对奇异的、由彩色水晶组成的翅膀。
“啊——”
对方先发出了声音。
“没见过的人!”
那双眼睛——和蕾米莉亚几乎一模一样的猩红色眼睛——亮了起来,带着纯粹的好奇和某种令人生理上感到不适的……兴奋。
“你是姐姐新捡到的那个!对不对!”
“是。”
奥维退后一步,微微欠身。
“奥维。大小姐的血奴。”
“哦——血奴啊——”
芙兰朵露绕着她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新玩具。
“姐姐说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是。”
“那你还记得怎么玩弹幕游戏吗?”
“不记得。”
“诶——”
芙兰朵露鼓起脸颊。那个表情太过天真,完全不像是一个活了将近五百年的吸血鬼应有的样子。但奥维知道,那张天真的脸之下藏着什么。
毁灭一切的力量。
“无聊。”
芙兰朵露转身跑开了。
奥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红魔馆。
大小姐。二小姐。女仆长。图书馆。
这就是她现在的世界。
第七天。
第二次取血。
这一次,蕾米莉亚没有立刻开始。她让奥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自己则半躺在床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你来了一个星期。”
“是。”
“习惯了吗?”
“正在努力。”
“哼——”
蕾米莉亚抿了一口红茶,眼睛透过杯沿上方看着她。
“你还真是话少。咲夜说你从来不多说一个字,做事也不出错。老实得不像话。”
“……”
奥维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能在她面前保持冷静已经是极限了。要是开口,她怕第一个音节就暴露出自己内心的狂澜。
“不过,”蕾米莉亚放下茶杯,“你有一个奇怪的地方。”
“请大小姐明示。”
“你看我的眼神。”
奥维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
“不是恐惧。”蕾米莉亚凑近了一些,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微微眯起,“也不是敬畏。更不是讨好。”
“是什么呢?”
“我也说不上来。非要说的话——”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奥维的眉心。
“像是盯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奥维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算了。”蕾米莉亚收回手指,重新拿起茶杯,“反正你也没有记忆,问也问不出什么。手拿来。”
奥维将手递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发抖。
第十天。
她发现自己的能力。
纯属偶然。
那天她在走廊里擦拭窗框。窗外,红魔馆的庭园里,咲夜正在修剪那些永远半死不活的灌木。阳光被结界滤成了柔和的暗红色,照在咲夜银色的发丝上。
美铃站在门边,一如既往地打着瞌睡。
一切都很平静。
然后奥维听见了一个声音。
细小的、窸窣的、从墙壁内部传来的声音。
老鼠。
她下意识地想。
红魔馆有老鼠。
然后——
“吱——”
一声惨叫。
一只老鼠从墙壁的裂缝里掉出来,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奥维愣住了。
她把拖把放下来,蹲下身,看着那只死去的生物。外表没有任何伤痕。没有流血。没有挣扎的痕迹。就像是——
就像是它的生命被直接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
就像是“红魔馆有老鼠”这个事实本身被否定了一样。
她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什么?”
“怎么了?”
咲夜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完美潇洒的女仆长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修剪,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走廊里。
“没什么。”奥维站起身,用身体挡住了地上的死鼠,“只是看到了一只死掉的老鼠。”
“老鼠?”咲夜皱了皱眉,“红魔馆不应该有老鼠。”
奥维没有回答。
当天晚上,她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盯着自己的双手。
老鼠。
她想到了老鼠死了。
然后老鼠就死了。
不——
不是“想到”。是“认定”。是“定义”。
她想起了东方Project设定集里那些形形色色的能力。
操纵时间、操纵命运、操纵破坏——
但没有一种是这样的。
她尝试着,盯着桌上的一根蜡烛。
这根蜡烛的烛火是冷的。
她在心中,严肃地、确定地,做出了这个定义。
下一秒——
烛火依然摇曳。但房间里,那团火焰带来的温度正在迅速消失。不,不是消失。是从未存在过。仿佛从一开始,这团火焰就没有任何热量。
她伸手触摸火焰。
凉的。
“……哈。”
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没有烧伤。没有红痕。
火焰在指尖跃动,温顺得像一只无害的宠物。
“定义……成真。”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陌生。
这是什么程度的能力?能做到什么地步?有什么限制?有多少危险?她完全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
这个能力很强。
强得不合常理。
强得——
足以让她在红魔馆里拥有一个真正的、不可替代的位置。
而这就意味着——
她不会离开了。
奥维将手掌覆在烛火上。火焰安静地舔舐着她的掌心,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红色的光映在她的眼底。
嘴角的弧度,在黑暗中缓缓弯起。
“……真好。”
她低声说。
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只有某种压抑到了极致的、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的——
偏执。
那就这样。
定义我在此处的存在。
定义我对你的忠诚。
定义——
我永远不再离开你身边。
烛火猛地一跳。
那团被定义为“寒冷”的火焰,在这一瞬间,变成了血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