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之后的那一周，我们的日常又回到了熟悉的轨道。

　　但轨道本身出现了偏移——不是脱轨，而是换了一段景色。

　　她在看书时会不自觉地往我这边靠一点，而我发现自己会调整坐姿，让自己靠过去的方向更自然一些。

　　我仍然没有学会怎样用语言表达“我想离你更近一点”这种话。

　　但我的身体似乎擅自学会了用行动来表达。

　　某个傍晚，我从打工的地方回到家，发现雪之下站在厨房里，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房屋平面图。

　　「——这是什么？」

　　「租房信息。」她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谁要租房？」

　　「我们。」

　　我愣住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这个房子虽然不算小，但两个人住久了，还是会觉得不够用。而且——」

　　她顿了顿。

　　「如果以后有——各种可能的话，现在找房子也需要考虑长远一些。」

　　她没有说完。

　　那句“如果有小孩的话”被她吞回去了，但我也听出来了。

　　我走到她身边，看着屏幕。那是离大学更近的一个车站附近，两室一厅，有独立的厨房和阳台，房租在我们能承受的范围内。

　　「你想搬家吗？」

　　「不是想。是在考虑。」

　　「什么时候开始考虑的？」

　　「从温泉回来之后。」

　　我沉默了两秒。

　　「——太大了，但值得看看。」

　　她没有回答。但她把那间房间的页面收进了书签。

　　我洗完澡出来时，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还是租房网站，但她看到我出来，就关掉了页面。

　　「比企谷君，我有话要问你。」

　　她的语气比刚才稍微正了一些。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对于——未来的生活，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未来的生活。

　　这个词对我来说一直很抽象。我在高中时没有想过自己大学毕业后。结婚不是计划中的选项。和一个比自己优秀得多的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也不是我准备好要去面对的事情。

　　但她问了。所以我想了想。

　　「没有什么特别具体的想法。和现在差不多就行。做该做的事，吃该吃的饭，睡该睡的觉。如果有人一起吃晚饭的话，那也挺好的。」

　　我说得很随意。但我说完时，发现她正看着我。那个目光不像是审视，也不像是等待——更像是她在确认我刚刚说的每一个字，然后把它放进心里的某个抽屉里收好。

　　「那就保持现在这样，然后慢慢地扩展。」

　　「嗯。」

　　「阳台要有的。厨房要大一点。客厅最好能放得下一张六人的餐桌。」

　　「六人？我们只有两个人。」

　　「如果以后——有客人来的话。」

　　她说着，移开了视线。她的耳尖又开始泛红。

　　我没有追问。

　　但我在脑子里把那句话重播了一遍。“如果以后有客人来的话”——她没说“如果有小孩的话”，但她在想象那个可能性。

　　那个空间。

　　那个可以多容纳几个人的未来。

　　我想象着她描述的那个阳台的画面。在阳光好的下午搬两把椅子到阳台上，各自看书，偶尔交换几句话，或者什么也不说。楼下有人遛狗，远处有孩子的笑声。到傍晚了就回屋里做饭，饭香从厨房飘到客厅。

　　那个画面太过具体，具体到让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好。」我说。

　　她抬起头。

　　「六人餐桌。那就找能放下六人餐桌的房子。」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声「嗯」。

　　那个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更软了一些。

　　晚上躺在床上时，我盯着天花板，想着刚才的对话。

　　六人餐桌。

　　她已经在想象一个我们两个人装不下、需要多几把椅子的未来了。那个未来里，有朋友、有邻居、也许还有孩子。她比我先开始想象那种画面。我甚至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很久以前，在侍奉部的某一天，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心里已经开始搭建那个房间了。

　　我翻了个身，面向她那边。她已经睡着了。她的睡脸在黑暗中显得很柔和。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像是一天中唯一卸下所有防备的时刻。

　　我看着她，轻声说了一句话。我也没说出口。但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谢谢你，和我一起想象未来。”

　　那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我自己的眼眶有一点发热。大概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会有一个可以这样想象的未来。

　　但她在想。

　　那我也会开始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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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周周三，我的手机在课间震动了一下。

　　是小町发来的消息。开场白很简洁：「哥，这周六我要去你们那边。有空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回复：「有空。怎么了？」

　　「想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顺便蹭一顿饭。不行吗？」

　　「行。和你嫂子说一声。」

　　「已经说了！姐姐说欢迎我来！哥你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放下手机。被妹妹和妻子拉进同一个群聊却唯独瞒着我一个人——这件事让我有种复杂的安心感。至少她们相处得不错。

　　周六上午，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小町站在门外，穿着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笑容灿烂得和以前一样。她看起来和高中时没什么变化，头发长了一些，下巴线条更分明了，但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眼神还是原样。

　　「哥！好久不见！」

　　「上周才见过，在家庭餐厅。」

　　「那种不算！来家里才算！」

　　她说着，弯下腰换上拖鞋。然后她走向客厅，看到雪之下从厨房走出来，立刻露出一个更大的笑容。

　　「姐姐！我来了！」

　　「欢迎，小町。」雪之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小町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纸袋。

　　「给！伴手礼！千叶站前那家有名的馒头店！」

　　「谢谢，小町。你坐，我去泡茶。」

　　「不用不用，我来帮忙！哥你坐着！」

　　小町把我也赶进了厨房。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两个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并肩站在水槽前——一个在洗杯子，一个在拆馒头的包装。

　　「姐姐，你们过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