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期视频(有咲特辑)发布后的第三天,麻里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PPP这周末在CiRCLE有一场小型Live。来拍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PPP的第一次正式演出。虽然不是那种大型的、正规的出道Live,但在CiRCLE的小型演出——这是她们第一次面向真实观众表演。
我回了一个字:「去。」
末了又加了一句:「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吗?」
「不用。你拍你的就行。」
周六傍晚,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CiRCLE。
人比我想象中要多。
CiRCLE的演出厅能容纳大概两百到三百人,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三四十个人。不算多,但考虑到PPP还是一个没有正式出道、没有唱片公司在推、全靠口碑和海报吸引观众的新人乐队——这个上座率已经不错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排队的人群。
大部分是年轻人。高中生模样的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也有几个独自站在角落看手机的男生——应该是本身就在关注CiRCLE演出排期的常客。
我在人群里看到了几张脸——之前来CiRCLE取材时见过的熟面孔。CiRCLE的常客群体已经开始形成自己的小圈子了。
麻里奈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张清单在核对什么。看到我之后她嗯了一声。
"来了。"
"来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进去找个位置吧。开场前别去后台——她们在紧张。"
"好。"
我穿过入口,走进演出厅。
灯光还没全开,只亮着几盏基础照明。舞台上的设备已经调试好了——几支麦克风架、键盘架、鼓组。台上空无一人,但那种"即将发生什么"的氛围已经弥漫在空气里了。
我在场地中央靠右的位置站定。这个位置能看到舞台全貌,又不至于离得太紧被乐器声音轰到耳朵疼。
陆陆续续地,观众开始进场了。
四十分钟后,演出厅里大概站了七八成满。小声聊天的嗡嗡声充满了整个空间。
接着灯光暗了下来。
人群里响起一阵零星的欢呼和掌声。
我架好手机,调好拍摄角度。
于是她们上场了。
五个人,从舞台侧面的暗处走出来。香澄走在最前面,那把红色的RandomStar挂在身前。她站到麦克风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结果她说:
「我们是——Poppin'Party!」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不是因为音乐有多震撼。
是因为——她们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们身上,她们在演奏。
我听过Poppin'Party的每一首歌。前世在手游里、在动画里、在各种Live录像里。我知道她们后来会变成什么样——我知道她们会写出什么样的旋律、站在多大的舞台上、收获多少人的喜爱。
但我不知道的是——在现场听她们演奏,是这种感觉。
吉他的声音从音箱里冲出来的时候,你能感受到那种振动,不只是通过耳朵,是通过空气、通过地板、通过你的胸腔。鼓的节奏像心跳一样从脚底传上来。香澄的声音——她还没有后来那么稳,有些音会飘,有些气会不够——但那种"我在唱"的用力感,是隔着屏幕永远感受不到的。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放下了手机。
大概在第一首歌的中段。
我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舞台上的五个女生,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用还不太熟练的指法和还不够稳定的嗓音,演奏着她们自己的音乐。
不完美。
但——活生生的。
第二首歌结束的时候,香澄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
「谢谢大家!」
她的声音有点喘,但笑容亮得不像话。
「我们还在练习中,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但我们会努力的!」
台下响起了掌声和口哨声。
我站在人群里,跟着鼓掌。
手拍得有点痛。
演出结束后,我没有马上去找麻里奈,也没有去后台。
我走出CiRCLE,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慢慢喝。
三月的夜风还是凉的,吹在发烫的脸上很舒服。
我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不是某一个具体的瞬间——是整场演出的那种"感觉"。
我做了五年的互联网行业。用户数据、转化率、播放量、留存——这些是我惯用的衡量标准。一个好的内容=数据好。一个不好的内容=数据不好。
但刚才那场演出,它的数据是什么?
上座率大约七成——对新人乐队来说算不错。
演出时长大概四十分钟——符合小型Live的标准。
掌声的分贝数——有谁会在演出结束后去量这个?
我靠在便利店的墙上,对着三月的夜空,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不是数据能衡量的东西。
我做了四期视频,分析了趋势、探访了场地、访谈了成员——直到刚才,站在那两百多个观众中间,看着她们在台上演奏的时候,我才真正理解。
数据能告诉你"什么会火"。
但站在现场,被音乐震到胸腔发麻的时候——那种感觉,数据给不了。
我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瓶子扔进垃圾桶,随后拿出手机给麻里奈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的视频我会认真做的。比之前任何一期都认真。」
她回了一个OK的表情。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没有马上剪片子。我坐在电脑前,先把今天拍的素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画面有点晃——前半段还稳,后半段我大概是看入迷了,手机的拍摄角度偏了一些。但声音录得不错。香澄的歌声、吉他的声音、观众的掌声——都在。
我打开剪辑软件,开始干活。
这一期的结构很简单:开头是CiRCLE演出厅的氛围,是演出片段——挑了一段她们表现得最好的歌。最后是我自己的想法——不是分析趋势,不是商业解读,就是一个人站在Live House里听到音乐时的感受。
剪到凌晨两点半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颈椎响了两声——二十岁的身体,终于也开始表达不满。
我看着屏幕上的成片预览。
画面不算精致。拍摄设备就是那部屏幕有裂痕的手机。收音用的外接麦克风,效果还行但谈不上专业。剪辑软件是免费的,没法做复杂的特效。
但我看着那条片子,觉得它是我穿越以来做的最好的一期。
不是因为技术。
是因为——我第一次在内容里放了真实的感情。
导出。上传。发布时间设定为明天上午九点。
接着我关了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史莱姆水渍。
闭上眼睛的时候,耳朵里好像还回响着吉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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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P的Live视频发出去之后,反响比我预想中好。
播放量在二十四小时内突破了两千五——是频道有史以来最好的数据。评论区有人说"UP主这个Live角度拍得挺有感觉的",也有人说"这个乐队叫什么?Poppin'Party?好像还没听过她们的原創曲"。
两千五百播放。在真正的UP主眼里大概只是个零头。但对我来说——这是第一条真正有人"看完之后留下来"的内容。
我那几天的心情都不错。
接着麻里奈发来一条消息:「商店街那边有个活动,花咲川的学生乐队要出来摆摊。你不是想找不同乐队的内容吗?去看看吧。」
她说的地方是花咲川女子学园旁边的商店街。
一条不算很长但很热闹的商店街——蔬菜店、肉店、花店、杂货铺、一家老字号的糖果店,还有几间看起来开了很多年的小饭馆。街道不宽,但人来人往的,有一种老式商店街特有的生活气息。
我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商店街上已经搭起了几个临时摊位——有卖手工饰品的、有卖烤红薯的、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女生在发传单。
我沿着街走了一段,于是在一家乐器店门口看到了她们。
五个人,站在一起,正在跟一个看起来像是商店街联合会的人说话。
我认出了其中一张脸。
美竹兰。Afterglow的主唱兼吉他手。
她今天没穿校服,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和破洞牛仔裤,长发扎成一个高马尾。她站在四个人中间,听那个大人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
旁边站着一个同样穿着卫衣的女生——青叶摩卡,我认出了她的发型——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可乐,看起来像是在听又像是在发呆。
再旁边是上原绯玛丽,她在跟一个路过的老奶奶打招呼,笑得很大方。羽泽鸫拿着笔记本在记录什么,表情认真。宇田川巴站在最后面,双臂抱胸,看起来像是在保护大家的"后卫"角色。
Afterglow。
她们是商店街长大的孩子。这五个人的关系——从我穿越前知道的资料来看——是那种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不是组乐队才认识的朋友,是"从穿尿不湿的时候就认识了"的那种关系。
我在不远处站了一会儿,没想好要不要上前。
结果兰转了个身,看到了我。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不是那种"你是谁"的审视,更像是"这个人在街边站着看我们,我注意到了"的自然反应。
随后她移开了视线,继续跟那个大人说话。
但我感觉那个停顿——虽然只有一秒——已经足够她把我这个人"存档"了。
我在周边的章鱼烧摊位买了一份章鱼烧,坐在路边长椅上一边吃一边远远地看着。
那个大人离开了,五个人围成一圈开始讨论什么。摩卡说了句话,被兰用胳膊肘轻轻顶了一下,笑了起来。绯玛丽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包零食,分给大家。鸫拿着笔记本在说什么,巴站在旁边听,偶尔插一句话。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场景。
五个高中女生,在商店街准备一个活动。
但我知道她们是一支乐队。我知道她们在一起弹了多久、写过什么样的歌、在练习室里吵过什么样的架。
我吃完最后一块章鱼烧,站起来,做了决定。
我走到她们面前,保持了两米左右的距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可疑人物。
"你好。"
五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我。
被五双眼睛同时盯着的感觉——是不太自在。
但最不自在的是,我发现我在被兰盯着的时候,语速会变快。
"我是做音乐相关视频内容的。之前在CiRCLE拍过几期——如果你们听说过的话。"
兰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是那个拍PPP的人?"
她知道我。
"……对。"
"看过你的视频。"她说,语气很淡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第三期那个,关于PPP的分析。"
"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她停顿了一下,"不过我们的风格跟她们不一样。"
"我知道。"
她看着我,等我继续说。
"我不是来挖素材的。"我说——这句话我说得很自然,因为它是真的。"我这些天在做一期关于'少女乐队多样性'的内容。Afterglow的风格跟PPP完全不同——你们是几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乐团,这种关系深度是其他乐队没有的。"
我说完之后,等着她的回应。
兰没有马上说话。她看了我两秒,接着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摩卡。
摩卡笑着嗯了一声——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我在看热闹"的感觉。
"采访的话——可以。"兰转回来对我说,"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不要把我们写成'可爱的女子乐队'那种套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一点点——不多,就那么一点点——但足够让我听出来她是认真的。
"我不介意别人怎么定义我们的风格,但我不喜欢别人替我们定义。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我懂。
我太懂了。
"明白。"我说,"我不会给你们贴标签。"
她应了一声,于是朝旁边指了指。
"摩卡,你加一下他的LINE。之后约时间。"
摩卡——那个一直靠在墙上喝可乐的女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朝我晃了晃。
"二维码?"
"好。"
加完好友之后我离开了现场,没有再问更多问题。
不是不想聊——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们在准备活动,我一个陌生人在旁边杵着看,除了打扰没有别的意义。
我走出商店街,在一个拐角处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她们还聚在那里。兰在说什么,旁边几个人在听。摩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喝完可乐了,把空罐子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我转回头,继续走。
Afterglow。
我跟她们的世界,在今天之前毫无交集。
但从今天开始,有了。
回公寓的电车上,我打开记事本,开始列第五期(还是第六期了?算了不重要)的内容大纲。
「少女乐队图鉴:Afterglow——青梅竹马的力量」
副标题我还没想好。
但兰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我不喜欢别人替我们定义。"
这句话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像刺一样的东西。不是针对谁的刺,是她本身带有的那种"我有自己的方向"的气场。
我觉得这比任何"女子乐队"的宣传话术都有意思。
电车在轨道上晃了一下,窗外的光线闪过一片住宅区的屋顶。
我想,内容创作者的直觉大概就是这样:当一个人让你觉得"她身上有故事"的时候,那就说明你找到了好的素材。
而美竹兰身上,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