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RCLE探访视频发布后的第二天,播放量停在了八百多。
比第一期好。差不多翻了三倍。评论区多了几条新留言,有人说"这个UP主离CiRCLE不远啊,不会是内部人员吧",还有人在问下一期什么时候出。
八百播放量,在前世的工作经历里,连被拉出来开会的资格都没有。我做过最高的一条内容是一百二十万播放——当然,那是公司账号,有预算有团队有推广资源。
但现在这个账号,只有我、一部屏幕有裂痕的手机、和免费的剪辑软件。
八百就是八百。实实在在的八百。
我吃完早饭——便利店的三明治和盒装牛奶——收拾东西准备再去一趟CiRCLE。
出门前我看了眼天气预报。晴,最高温十四度。适合出门。
电车上人不多,我靠着车门站着,脑子里过着今天的计划。到了之后先跟麻里奈打个招呼,接着在公共区域补拍一些素材。昨天剪片子的时候发现缺几个空镜,吧台的特写、海报墙的细节、入口处的招牌。
至于会不会再碰到Poppin'Party——
我没把这个想法往前推。
CiRCLE到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店员认出我了。就是上次那个年轻男店员,他朝我嗯了一声,说了一句"又来啦",于是继续整理传单。
看来"被记住"这件事,在这个阶段比播放量更重要。
麻里奈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看到我之后抬了抬下巴。
"来了。"
"来了。今天补拍几个镜头。"
"行,你随意。对了——"她用下巴往走廊方向一指,"PPP今天在排练,应该三点左右结束。如果你想拍的话,我帮你问问她们。"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可以吗?"
"上次不是说好了么。有排练的乐队帮你问问。"麻里奈喝了口咖啡,"不过人家同不同意我可不管。"
"够了够了,能问就很感谢了。"
我提着包走进公共区域,找了个能看到走廊的位置坐下。
心跳还没完全恢复下来。
PPP在排练。就在那扇门后面。
我拿出手机,假装在翻素材,实际上耳朵一直在捕捉走廊那边传来的声音。隔音门效果不错,听不太清楚,但偶尔能听到闷闷的鼓声和吉他的弦音——是他们在练习。
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会停下来,隔一会儿又重新开始。明显还在磨合期。有些段落的衔接不太流畅,能听出来有人的指法还不够熟练。
但我反而觉得这样更真实。
太完美的音乐不适合这个时间点的她们。现在的Poppin'Party就是一群刚凑到一起、还在找默契的高中生。她们的技术还不够纯熟,配合还不够流畅,但那些中断和重来里有一种
怎么说呢。
一种"正在努力"的感觉。
我在笔记本上随手写了几笔:「PPP练习中——技术还在磨合,但有冲劲。视频角度:新手乐队的成长记录比完美的演出更有感染力。」
三点十分左右,走廊那边的门开了。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吉他被放进琴盒时发出的碰撞声。
我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看到几个人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领头的是香澄。
她今天穿着校服——羽丘的深色西装外套,格子裙——吉他盒背在身后,步伐像上次一样带着一种随时要跳起来的律动感。她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表情很生动,说什么的时候眉毛会跟着扬起来。
她旁边是沙绫,拎着一个便利店袋子,正在低头翻手机。再后面是里美——她走在最后面,抱着贝斯盒,看起来有点怯生生的。
多惠我没看到,可能在前面已经走出去了。
还有有咲。她走在香澄后面半个身位的位置,表情是一种介于"我在听你说话"和"我懒得回你"之间的微妙状态。她的目光扫过休息区的时候,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就一下。
结果她移开了视线,继续往前走。
但我感觉到她看我了。
那一眼说不上有恶意,但也不是什么友善的打招呼——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警觉:"这个人是来干什么的?"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眼神,香澄就已经走到我面前了。
"啊,是你!"
啊,是你!
她停下来了。
而且她正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那种——
那种我对这个角色再熟悉不过的、充满好奇心的、像小猫看到会动的东西一样的表情。
"呃……"
"你在拍CiRCLE的视频对吧?上次麻里奈说过的!"
她记得。麻里奈跟她提过。
"是,我是做音乐内容的。"我把准备好的自我介绍搬出来,但语调比跟麻里奈说话的时候僵硬了一倍。"上次做了CiRCLE的探访视频,今天来补拍一些素材。"
"诶——好厉害!"香澄靠前了一步,眼睛更亮了,"那个视频播放量怎么样?很多人看吗?"
"还行……八百多播放。"
"八百!好厉害!"
她的"好厉害"说得太真诚了,以至于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八百播放量,在这个行业里大概是连个水花都算不上。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好像我真的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那个——"我指了指她背后的吉他盒,"你们是Poppin'Party对吧?我刚才听到你们练习了。"
"诶?!你听到了?!"香澄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更加明亮,像是被踩中了什么开关。"怎么样怎么样?你觉得怎么样?"
"呃——"
我想了一会儿,还是照实说了。
"有几段衔接不太顺,但能听出来你们练得很认真。"
香澄听完,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你说得对!那段我们确实还在练,今天就一直卡在那里——"她做了个弹吉他的手势,"我的指法老是慢半拍。"
"你是吉他手兼主唱对吧?"
"对!你知道?"
我知道。我太知道了。我知道你最喜欢的和弦进行,我知道你写歌的方式,我知道你未来会站在多大的舞台上。
但这些我一件都不能说。
"猜的。你的吉他盒上贴了好多星星贴纸。"
"嘿嘿。"香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琴盒,笑得有点得意。
"香澄——"
声音从门口那边传过来。是有咲,她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着这边,表情是一种"你怎么又跟陌生人聊上了"的无奈。
"快走了,沙绫说要先去你家放东西。"
"来了来了!"香澄朝那边应了一声,转回来对我说,"那,下次来拍的时候记得叫我们!我们可以给你弹一段——虽然还不成熟啦!"
"好。一言为定。"
她朝我挥了挥手,接着转身跑了出去。步伐还是那种蹦蹦跳跳的节奏,吉他盒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我坐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我刚才跟户山香澄说话了。
不是隔着屏幕看动画,不是翻手游剧情文本,是在东京丰岛区一个LiveHouse的走廊里,跟一个背着红色吉他的高中女生,聊了几分钟的天。
她跟我说"下次来拍的时候记得叫我们"。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刚才写的字还在——「新手乐队的成长记录比完美的演出更有感染力」。
这句话是我随手写的,但在此刻突然变得不太一样了。
我在笔记本底下加了一行小字:
「她们比我想象中更认真。」
于是合上本子,收拾东西去补拍镜头。
补拍的素材不多,前后大概花了四十分钟。吧台的特写、走廊的灯光、空荡荡的舞台——今天演出厅没人用,我多拍了几组不同角度的空镜。
收拾设备的时候,麻里奈走过来。
"碰到了?"
"碰到了。"
"怎么样?"
"挺好说话的。"
麻里奈笑了笑。"香澄那孩子对谁都那样。不过能被她主动搭话,说明你不像坏人。"
"她主动搭话是因为我看起来不像坏人?"
"不。"麻里奈说,"是因为她对人没有戒心。"
这句话让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离开CiRCLE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三月的日落来得早。我沿着来时的路往车站走,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几分钟的对话。香澄说话时的表情、语气、那些小动作——
"从握住手开始"。
这句话突然冒了出来。
手游里PPP Band Story 2的名字。那已经是她们升入二年级之后的故事了。现在才是2017年3月,她们才刚刚开始。
我边走边想,结果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对面走过来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女高中生。月之森的校服。深色的正统制服,蝴蝶结——在这片区域不算常见,因为月之森在文京区那边。
她们从我身边走过,说笑着什么。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说起来——
丰川祥子现在也还在上初三吧。
月之森女子学园初三。还没有组建CRYCHIC。还没有经历那一切。她现在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喜欢音乐的十五岁少女。
我站在三月的晚风里,被这个念头击中了一瞬间。
随后我摇了摇头,继续往车站走。
这件事跟我现在没什么关系。
但它在那个时间点、那个地点、以那种方式出现在我脑子里——就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土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
回到公寓之后,我把今天拍的素材导进电脑,打开记事本,开始列下一期视频的提纲。
主题已经有了:「Poppin'Party——一支还在练习室里磨合的乐队,为什么值得关注?」
切入角度不聊技术,不聊未来,只聊一件事——"我在CiRCLE看到的那个画面"。
五个高中生,在放学后排练,弹得不算好,但每个人都很认真。
这个角度比我之前做的任何分析向内容都更简单,但也更真诚。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接着在提纲最后加了一行字:
「我想记录的是她们现在的样子。不是未来的她们。」
关掉文档,洗澡,躺下。
天花板上的史莱姆水渍还在。我看着它发了一会儿呆,于是闭上眼睛。
今天跟户山香澄说了话。
这件事够我乐好几天的了。
我翻了个身,嘴角还挂着笑。
真没出息啊,林真。
二十八岁的灵魂,二十岁的身体,被一个高中生一句"好厉害"弄得心潮澎湃。
但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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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P专题视频的剪辑花了我一整天。
素材不多。第二次去CiRCLE的时候拍的那些空镜,加上走廊里录到的一点练习声。没有正式的采访画面——我当时太怂了,没敢开口问能不能录对话。
但光用这些素材拼一个三到四分钟的短片,够了。
开头是CiRCLE走廊的空镜,配上旁白:「前几天我去了一个地方,想跟你们聊聊。」
接着切到练习声的画外音——那段断断续续的吉他声。穿插休息区的空镜、海报墙的特写、舞台上没开灯的昏暗氛围。
最后是我对着镜头补录的一段话:
「Poppin'Party。一支刚组建不久的乐队。我在CiRCLE遇到她们的时候,她们正在练习。弹得不算完美——但那种'还在努力变得更好'的状态,我觉得比完美的演出更值得被看见。」
录这段的时候我NG了三次。不是因为词记不住——词我早就写好了。是因为每次说到"她们正在练习"的时候,脑子里就会闪过香澄说"下次来拍记得叫我们"时的表情,于是舌头就打结了。
但最终还是录完了。剪进去了。配上音乐——我从免费音效库找的一段吉他伴奏,简单但不算难听。
导出。上传。点击发布。
结果我开始等。
头两个小时,播放量爬得很慢。三十多。五十多。跟之前两期差不多——没有推广资源的新账号就是这个节奏,我已经适应了。
评论区也是一片安静。
我刷了几次页面,随后强迫自己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写第四期视频的提纲。
大约三个小时之后,我重新拿起手机——
播放量:412。
比前两期同时段的数据好一些。评论区多了几条留言,大部分是"这个乐队没听说过"、"UP主是内部人员吗"之类的。
我看到了一条评论,用户名叫「arisa_ichigaya」。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市谷有咲。是她本人的账号。头像不是自拍,是一张草莓的卡通图。
评论内容是这样的:
「分析得还行。但你说她们'还在磨合'那段,第二段副歌进拍的地方慢了不是配合问题——是练习量不够。吉他的指法还没形成身体本能才会在那里卡。其他部分说得还算靠谱。」
我看着这条评论,愣了好几秒。
不是因为被挑刺了——评论区的挑刺我见过太多了。前世做运营的时候,什么样的恶评我没处理过。
我愣住,是因为她说对了。
我说"配合问题",是因为作为观众,那段确实像是吉他跟鼓没对上。但她说"练习量不够"——这是一个乐手才会有的判断角度。
她用耳朵听出来的,不是分析出来的。
我回复了她:
「你说得对,是我判断角度的问题。从乐手视角看和从听众视角看确实不一样。方便问一下——你是PPP的成员吗?」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回了:
「键盘手。你那期CiRCLE探访视频我看了,那时候就在想'这人是不是在周边蹲点'。」
我差点笑出声。
「没有蹲点,是正大光明地拍的。你们店长批准了的。」
「我知道,麻里奈说了。不过你能拍到走廊那个镜头说明你运气不错,那天香澄居然记得把琴盒扣好没让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我盯着这条回复看了两秒,接着笑了出来。
这人说话确实带刺。但那个刺不是恶意的——更像是一种"我看穿了你的把戏"的坦然。而且她愿意跟我一来一回地聊,说明她其实不反感我做的内容。
我回了一句:「下次来拍之前先跟你报备,省得你觉得我在蹲点。」
她回了个「麻烦你了」——敬语,但配上那个草莓头像,怎么看都像是在敷衍。
我把手机放下,但嘴角还挂着笑。
有意思。
市谷有咲这个人——手游剧情里对她的设定是"毒舌吐槽役",但实际接触下来,那种毒舌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我想象中要多。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管是对音乐的理解还是对内容的判断,她都不是随便说说。
而且她愿意说出来。
这点让我对她多了几分好感——虽然她大概率不需要我的好感。
我正准备继续写提纲,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评论区的消息。是LINE。
麻里奈发来的:
「PPP那期视频我看了。做的不错。下次来的时候聊个事——有个乐器店的人问我认不认识做内容的,我推荐了你。有兴趣的话跟我说。」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商单。
不是我自己去找的那种小推广——是麻里奈主动推荐的。这说明她认可我的内容质量,愿意用自己的信誉帮我牵线。
我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最后回了三个字:
「有兴趣。」
于是我关上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三期视频播放量还在涨——四小时过去,已经突破九百了。商单的机会来了。有咲的评论让评论区变得更有意思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结果我打开租房信息看了一眼。
房租。下周截止。银行卡余额已经不太够看了。
UP主广告分成的到账周期是月结——也就是说,我至少还要撑一个月才能看到第一笔收入。而那个商单,就算谈成了,从报价到收款再到提现,至少也要两到三周。
我盯着余额数字看了很久。
随后我关掉页面,重新打开记事本,在第四期视频的提纲最上面加了一行标题:
「试镜:当键盘手成为UP主的素材」
这个角度有点危险。但有咲那条评论给了我灵感——如果能把她那种"一针见血"的特质拍进视频,效果绝对比我自己一个人对着镜头说话要好。
问题是——她愿意吗?
我翻回评论区,看着她那个草莓头像。
明天去CiRCLE。
当面问她。
窗外,三月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有电车经过的声音,模糊而规律。
我关了灯,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那块史莱姆水渍还在。我已经适应了它的存在,甚至觉得它有点亲切。
「第四期……」我对着黑暗自言自语,「冒险一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