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在手机地图上搜到了CiRCLE的地址。
丰岛区。从板桥过去不算远,换一趟电车,大概四十分钟。
我站在公寓门口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白衬衫,外面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牛仔裤,帆布鞋。原身衣柜里翻来覆去就这几套搭配,但好在这一身看起来还算干净利落——至少不会让人第一眼就觉得"这家伙来路不明"。
我对着镜子试了个表情。
"你好,我是做音乐内容的自媒体人。"
不行,太正式了,像推销。
"那个,我想了解一下CiRCLE的情况,方便的话——"
也不对,太怂了。
算了。到时候随机应变吧。我在前世学到的唯一真理就是:话术准备得再好,见到真人该卡壳还是会卡壳。
我把手机、充电宝、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塞进包里,出了门。
三月的东京,早晨的空气还是凉的。
板桥区这段路我已经走过几次了。便利店、干洗店、居酒屋、挂着"空室"牌子的公寓楼——典型的东京住宅区街景。远处能看到高架桥上驶过的电车,发出规律的哐当声。
我在路过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热茶,刷手机进站。
电车上人不算多,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发呆。
东京这座城市,我前世来过两次。一次是公司旅游,一次是参加TGS(东京电玩展)。但那两次都是"游客视角"——浅草寺打卡、秋叶原扫货、银座啃高级牛排。现在以一个穷得要死的二十岁辍学青年身份坐在电车上,感觉完全不同。
广告牌上的少女偶像组合海报。车厢里低头刷手机的白领。站台上穿着校服聊天的女高中生。
我没法判断她们聊的那些乐队话题,是不是已经和"大少女乐队时代"有关了。但我知道,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城市的某个Live House里,有一群女孩正在拿起乐器,准备改变点什么。
而我脚下的这趟电车,正在把我送往这一切的核心位置。
CiRCLE到了。
我在车站出口处又查了一遍导航。步行七分钟。穿过一条商店街,在一个路口左转。
接着我看到了它。
一栋灰色的建筑,不高,三层左右。外墙刷着深色的涂料,入口处有一块不大的招牌——「LIVE HOUSE CiRCLE」。字体设计得很简洁,没有花哨的霓虹灯,就是干净的白字黑底。
说实话,它比我想象中要低调。
在我的印象里,CiRCLE是那个"大少女乐队时代的中心舞台"——手游里无数次登场的标志性场景,每个乐队故事中都会出现的地点。我以为它会更……气派一些。
但它就是一个普通的Live House。
这种认知上的落差,反而让我觉得真实。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三十秒,深呼吸了一下,推门进去。
门内的世界和外边截然不同。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深色的墙面上,走廊两侧贴满了演出海报——有我已经认识的乐队名字,更多的我完全不认识。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木质味混着金属味,是Live House特有的那种"乐器加旧地毯"的气息。
前台站着一个年轻男店员,穿着CiRCLE的工作T恤,正在整理一叠传单。
我走到前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一个紧张得要死的高中辍学生。
"你好,我想找一下这边的负责人,关于——呃,内容合作的事情。"
店员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
"我是做音乐相关内容的自媒体人。"我把这句话说得比练习时自然了一点。"想看看能不能在CiRCLE取材拍摄。"
店员挠了挠头。"自媒体人……你等下,我去叫店长。"
他转身走进里面的门。我站在原地,偷偷环顾四周。
走廊左边通向演出厅入口,门是关着的,但能隐约听到里面有人在调音——低音的震动透过墙壁传过来,闷闷的。右边是休息区和吧台,摆放着几张高脚凳和圆桌。墙角的布告栏上贴着几张手写的演出排期表,字体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兼职学生写的。
我在心里默默做着分析。
从空间布局来看,CiRCLE的动线设计得还算合理——前台兼接待→走廊分流→演出厅/练习室/休息区互不干扰。入口处的海报墙是天然的广告位,如果我是运营,我会在这里搞一个"本月推荐乐队"的轮换展示。
吧台那边卖的酒水单定价偏高——一杯软饮五百日元,比便利店贵一倍。典型的Live House定价策略:场地费赚不到的钱,从酒水里补。
上座率……现在是上午,不是营业时间,看不出来。但从海报的排期密度来看,一周至少有四到五天有演出安排,对于一个非商业区位置的Live House来说,这个频率不算低。
「运营状况应该还不错。」我在心里下了个初步判断。
正想着,门开了。
走出来的是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性,扎着低马尾,穿着和店员同款的CiRCLE工作T恤,但外面搭了一件卡其色的外套。她的表情带着一种——怎么说呢——"打量你是什么来路"的审视感。
"你好,我是这里的店长,麻里奈。"
她没报全名,但"月岛"这个姓氏足够我认出她了。
麻里奈。CiRCLE的店长。在手游里是给玩家发布任务和引导剧情的NPC角色,但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她就是一个需要在每天打烊后核对账目的普通店长。
"你好,我姓林。"我微微欠了欠身。"我是个做音乐类视频的创作者,频道刚起步,想做一些关于东京Live House的探访内容。"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自己的频道页面递给她看。
"这是我的频道,目前刚发了第一期视频。内容是分析最近少女乐队热潮的趋势。"
麻里奈接过手机,划了几下。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的动作——她不是随便扫两眼就还给我,而是真的看了几秒钟。
这是个好信号。
"第一期就能做到这个播放量,还不错嘛。"她把手机还给我。"不过,你的内容和CiRCLE有什么关系呢?"
来了,关键问题。
我准备好的答案在脑子里转了半圈,于是选了最直白的那一版。
"因为我分析的那个趋势——少女乐队热潮——CiRCLE正好处在这个趋势的中心。如果能让更多人看到这个地方,对你们来说应该也不是坏事。"
麻里奈歪了歪头。"所以你是来帮我们做宣传的?"
"我还没那么大本事说帮谁宣传。"我老实说。"我的想法很简单——我想做一期CiRCLE的实地探访视频,介绍这边的场地和氛围。如果你觉得内容没问题,就让我拍。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保证不用任何素材。"
我说完之后,等着她的回应。
麻里奈沉默了几秒,结果笑了笑。
"行吧。不过有几个规矩。"
她竖起手指。
"第一,不能拍正在练习中的乐队——除非他们同意。第二,不能拍客人的正脸。第三,拍摄范围只限公共区域和空闲中的场地。练习室和后台不行。"
"没问题。"
"试用期一次。"她补充道。"拍完给我看成片,我觉得可以,以后你想拍就可以来。"
"成交。"
我伸出手,麻里奈愣了一下,随后握了上来。
店长的手比我想象中有力,指腹上有薄茧——弹过乐器的人的手。
"你以前玩过音乐?"我问。
"大学的时候组过乐队。"她松开了手。"所以别想着糊弄我,你这期视频我会认真看的。"
"那我更得好好拍了。"
麻里奈朝走廊那边指了指。"现在演出厅空着,你可以去拍。有乐队下午才来排练。"
我谢过她,朝演出厅走去。
推开那扇隔音门的时候,我感受到了真正的Live House空间。
灯光关着大半,只有舞台上的几盏基础照明亮着,把整个空间照出一种半明半暗的幽深感。舞台不大,但比我想象中深一些,能站下五六个人。音响设备吊在两侧,调音台在场地中央靠后的位置,覆盖着一层防尘布。
我站在舞台前面,想象着这里站满观众的画面。
大概是……两百到三百人的容量。不算大,但对于刚起步的乐队来说,这个尺寸刚刚好。不会因为人太少显得冷清,也不会因为太大而让新乐队紧张得弹错和弦。
我找了个角度,用手机拍了几张空场的照片。光线不太理想,但后期调一下应该能用。
又录了几段空场的视频——舞台的空镜、门口的招牌、海报墙的特写。
拍完之后我没有马上走,而是在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开始写这期视频的草稿。
「CiRCLE——一个普通的Live House,为什么会成为大少女乐队时代的中心?」
这是我想用的切入角度。
不是那种"哇这个地方好厉害"的吹捧向视频,而是"让我用商业分析的思路,聊聊这个Live House为什么处在一个风口上"。
我在本子上列了几个点:
1. 地理位置的微妙——不在最繁华的地段,但交通便利
2. 场地定位——中等规模,适合起步期乐队
3. 运营策略——现在的人气主要靠口碑?还是已经有系统化的宣传计划?
4. (这部分回去查资料再补)CiRCLE和SPACE的对比——老一代LiveHouse和新一代的差异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其实我在列这些点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我到底是真的在做内容分析,还是在给自己找个"我来这里是有正当理由"的借口?
算了,不想这个。
我又写了几行,听到走廊那边传来了动静。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有说话声——女生,年轻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特有的元气。
"我都说了吧,来这里练习——"
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接着越来越近。我抬头看了一眼——隔着休息区的半开放式隔断,能看到几个人影从前台的方向走过来。
领头的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背着吉他盒。她的步伐很快,像是一直在蹦着走。
后面跟着一个看起来有点无奈的短发女生,怀里抱着一个键盘包。
再后面还有三个人,一个正低头看手机的、一个发型很蓬松的、一个手里拎着便利店袋子的。
五个女生。
吉他。键盘。贝斯。鼓。
Poppin'Party。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于是我强迫自己低下了头,假装在写笔记。
她们从我旁边的走廊走过,朝练习室的方向去了。脚步声伴随着叽叽喳喳的对话声越来越远。
我抬起头,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背影——那个双马尾的女生正推开练习室的门,吉他盒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
门关上了。
我坐在原地,握笔的手指有点发紧。
那就是她们。
户山香澄。市谷有咲。牛込里美。花园多惠。山吹沙绫。
这个时间点的她们,还不是后来那个登上Future World Fes舞台的Poppin'Party。她们现在只是一群刚刚找到彼此、在CiRCLE借练习室、连第一场正式演出都还没办过的高中生。
但我认出了那把吉他。
香澄背上的那个吉他盒里,装的应该就是那把红色的Random Star。
我在本子上写下了几个字,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
「她们真的存在。」
结果我合上本子,站起来,收拾好东西。
走到前台的时候,麻里奈正在和店员说着什么,看到我出来就嗯了一声。
"拍完了?"
"拍完了。回去剪出来发你审。"
"别忘了我们的规矩。"
"不会忘。"
我推开门,走出CiRCLE。
外面的阳光比我进去的时候亮了一些。三月的风还是凉的,但吹在脸上的感觉很舒服。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建筑。
她们就在里面。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有点不真实,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什么东西。我知道它是真的,但触碰感还不够清晰。
算了,慢慢来。
我打开手机,在笔记里添了一行:
「下次去,争取拍到排练中的画面——如果她们同意的话。」
随后我朝车站走去,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这期视频的节奏和配乐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刚好下午两点。
我把手机里的素材导入电脑,开始挑挑拣拣。空镜拍了不少,但能用的也就三分之一。光线不好的、手抖的、构图歪的——全部删掉。
剪视频这件事,我前世做过不少。游戏公司的宣发视频、项目组内部的分享会录影、甚至有一段时间我兼职帮公司的UP主账号剪过几个片子。不能说多专业,但至少不是从零开始。
我用免费软件把素材拖进时间线,先搭了一个粗剪的框架。
开头就用CiRCLE门面的那个空镜,配合旁白。是内部空间展示,穿插我对Live House商业模式的吐槽。后半段聊聊为什么CiRCLE处在一个风口上——
我的鼠标停了一下。
要不要把"遇到了Poppin'Party"剪进去?
想了一会儿,还是算了。这次连一句话都没说上,剪进去反而显得刻意。等下次真正接触到她们再说。
我继续剪片子。
窗外,三月的东京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屏幕上的时间线从粗剪到精剪,从配乐到字幕,一点一点地被填满。
我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一串咔咔声——二十岁的身体就是不一样,换做前世那个28岁的社畜身体,坐四个小时剪片子,脖子早就疼得动不了了。
导出。等待。进度条走完。
我打开邮件,把视频文件发给麻里奈。
附言写了一句话:
「店长大人审稿,有什么问题随时说。」
接着我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速溶咖啡,盯着手机屏幕等回复。
三十分钟后,麻里奈回了消息。
「可以。节奏不错,后半段那个数据分析是从哪找的?」
我笑了笑,打字回复:
「自己整理的。」
「行吧。下次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有排练的乐队我帮你问问能不能拍。」
我看着屏幕上这行字,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了一下。
「好。谢谢店长。」
放下手机,我打开文档,开始写下一期视频的提纲。
这一期的收尾我留了一个预告——"下一期,我们聊聊CiRCLE里面正在发生的事。"
我已经知道要聊什么了。
只是还不知道,下一次走进那扇门的时候,我会不会真的走上前,跟那些人说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