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房间的金属门排出空气发出的声响。
琴里的手扶在门沿上忽然顿了一顿。
“……士道——我说啊……那个……你不是故意被DEM的人抓走的吧?”
“为什么这么问,我不会做可能会让她们受伤的事啊。”
士道在琴里身后直率地说道。
“就,就是说呀,嗯……再怎么说你也不会这么乱来,抱歉,问了奇怪的问题啊。”
琴里不禁认为自己是异想天开,只是在那个时机,那个地点,士道为什么会选择一个人落单,这个疑惑在琴里心里盘旋着无法找出答案。
……单纯只是为了能跟美九单独相处才把十香她们落下了吗。
被天央祭第一天的胜利冲昏头脑,而马虎大意了起来,就是这样吧。
琴里决定把这个疑问放下。
她离开后,金属门才重新发出哗的一声重新合上。
琴里,自己的妹妹……她真是一个敏锐的家伙。
那个时候,士道当然知道叫艾莲的女人就在会场,她的隐藏在狂三的侦查面前一览无余。而且不出预料,她没有放过士道落单的时机,完全把他当成了目标。
在士道把力量全部还回给十香她们的时候,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个想法。
这样的十香她们,只怕是无敌的吧?
想要趁这个时候,把威胁自己的尖牙,探向这边的利爪给拔掉,将窥探十香她们的眼睛,无形涌动的恶意给挖除,这在士道心里可以说是一种再理所不过的想法。
但是这么做的话,还有很多因素需要考虑,士道没法立刻就这么去做。于是拿美九的事做幌子,将封印的时间延迟了一些,就是想要慢慢厘清心里踟躇的思绪。
直到那天早上,折纸的短信发了过来,士道盯着手机上的信息。那一刻,心里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以及伴随着升起一种难以言语的怒意。
对方主动打破了将事情隐于水面之下的默契与界限,就算暴露,误伤,引起骚动也没关系,堂而皇之的对十香她们出手。
所以士道同样舍弃了天真,他开始思考。
伤害她们的事物,威胁她们的事物,降祸于她们的事物,士道想要清除这一些,甚至不允许任何不幸的苗头在周围出现。
并不会每次条件都如此优越的,十香能取回力量是一种惊人的偶然,如果没有美九的横生波澜,这一次她们最多只能使用自身力量十分之一左右的限定灵装。
那么要趁这个时机直接找上门去吗?
这恐怕不是一个好的选项。
士道从来没有忘记,自己身边的几个女孩儿从来都是被世界否定的存在,能肯定她们的除了自己,也就只有拉斯塔托克旗下的佛拉克西纳斯上,上面了解她们的寥寥几人而已。
因此,即使她们会遭受不公平的待遇,即使她们被袭击,被当做物品回收,被可能不人道的研究,被落到凄惨的下场。
然而站在人类集体的角度上,谁也不敢说DEM是有罪的,哪怕会被谴责,也仅仅只是道德层面,没有人会说他们代替人类捕捉精灵是一种错误的行动。
正如拉斯塔托克成立的理由,是因为人类无法在与精灵的作战中取胜,才有人提出了用另一种方式与精灵相处,这个组织才能应需求运营而生。
从始至终,精灵对人来说,都是世界的破坏者。
这点士道从来没有忘记。
要是他提出为了保障精灵的安全,进行极端斩首的行动,拉斯塔托克那边会是什么态度呢,会提供什么程度的帮助呢,士道不觉得需要那么天真。
所以,士道需要大义。
一种能让十香她们奋不顾身反击,拉斯塔托克理所当然下场运作的大义。
再没有比士道被抓更好的契子了。
在拘禁士道的那一刻,在对士道用刑的那一瞬,他们践踏了为人的界限,同为人类生命的底线。
同时成功的帮士道凝集了心中的杀意,恶意,决意,再没有比那时更深彻的冷意在心中泛滥了。
这是你们选择的结果,无论士道做什么,无论牵连多少人,都遵从世间常理,是他们应当承担的因果与报偿。
而在此之前,狂三似乎也有些要对那处研究设施作调查的需求,让士道顺利达成了跟她合作的基础。
虽然乱来,但士道也以自己的方法思考了好几个计划,也把手里最好的牌能打的方式都打了出去。
所有的条件都围绕着狂三的能力进行,她是让士道极端的思考不会失控的保障。而实际上,士道在受刑期间也不止一次的三令五申的不允许狂三出现。实际上最后狂三的分身提前带着琴里她们找到DEM研究设施,这也在士道安排的行动之外。
如今比这更失控的结果——大概是发生在士道身体与精神上的事过于超乎他的承担能力了。
惨痛的意外报应在了士道身上。
自己应该……掩饰过去了。
士道颤抖的双手深深地插进了自己的头发里面,潮涌般的痛苦在记忆里,在身体里来回涌现,层层相叠,无休无止。
他在床上,背脊弓到了极限,身子折叠在一起,紧紧地捂住嘴唇,他的心脏发出悲鸣,血液有如奔腾的浊流,他在不断不断地发出谁也听不见的声音。眼中浮现出激烈,痛楚的纠葛,用所有的力气不让自己哀嚎出声。
冷汗浸透了枕单,勉强关了灯,不知道过了多久,士道听到金属门急急忙忙被打开的声音。
踱进来的脚步声在床边缓缓地停下,灯被打开,灯光在床边照亮了令音的脸庞。
令音的脸庞隐约反射着盈光。
士道像要躲避灯光把自己隐藏在床边阴影里的一隅,他与令音不知为何陷入了一语不发的情景,仅沉默注视着彼此。
令音慢慢地俯下身,白大褂冰冷触感飘在了士道的脸庞,她抬手轻抚士道额前透湿的流海:
“……你精神上的数据一直处在异常的情况,所以我过来看一下。”
“……唔……啊……是吗……!”
即使这么痛苦,士道仍顽固的装着脸上的平静。
就像十香她们的精神每时每刻都在佛拉克西纳斯的监控之下,作为体内封印灵力的人,士道也不能豁免,其实一直是由令音暗地里在进行持续的关注。
“但是这么晚了,你关注的未免太密切了。”
士道苍白的脸色有些冷淡地说道。
令音不置可否的回答:
“因为晚上我也很难入睡。”
这样看来,士道在令音面前果然难以有秘密可言。
士道的精神状态其实从检查起就有异常,只是那时他刚从大难里回来,被认定为是正常的情绪波动,直到这异常的数据一直持续,令音才立刻认识到了不对劲,没有惊动任何人地赶了过来。
“——我不想让琴里和十香她们再无畏地担心。”
士道喃喃地说道。
“发生了什么事了,小士。”
士道一个人已经没有办法了,每时每刻,他的身体都记得那个时候的疼痛,深入骨髓的刺痛,搅碎意识的拷问,全身的皮肤被剥离的感觉如影随形的缠绕在身上,是当时的记忆太深刻,还是意识从未死去,而后随着死而复苏将这份记忆一同铭记呢。
士道不得而知,但这份难以形容的苦痛,仅仅是空气流过身体就会让心脏痛苦地搅动。
令音的指尖似不经意的触碰了士道的眉心,在不算短的停留的时间后,不知为何指尖有了轻轻地颤动,低垂的眼帘下,哀戚的色彩渐渐晕开。
她注视着士道,那脸上看起来像是在难过着什么。
但士道已经看不到她的表情了,他连看她的精力都消失了。
“够了,不要再强忍着了,小士,你可以喊出来。”
令音在士道耳边说道,她爬上床来,以一种温柔的姿势将士道抱起,将他拥入怀中,从上而下地抱住他。
士道顿时恢复了一瞬间的清醒。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不想再惊动琴里她们,想要让这一切结束,脑袋里只有这样的思绪。
士道忽然感觉到令音的脸抵在了自己的头上,透过白大褂冰凉的温度,传过来令音温暖的体温,可以感受到她的手紧紧抱着自己。
“够了,小士……你不能总想着要靠自己一个人……”
令音的声音欠缺了一点平静,像是努力挤出来似的。
“……是吗。”
被令音抱住的地方仍能感受到血肉暴露在外般的疼痛感,但也能汲取到一些令自己坚强的力量。士道蜷缩起来,继续轻颤着呼吸,在令音的拥抱下——经过一段时间后,虽然有些舍不得,但他仍轻轻推开令音的手臂。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一直依赖对方。
“……小士,你还很年轻,在苦难面前可以跟小孩子一样哭闹,你不需要那么坚强,可以多依赖我呀。”
令音说道,仿佛看穿了士道的内心。
令音的话,令音的温度,让士道确实汲取到了力量,即使是这么一会儿,士道也能感觉到疼痛稍微缓和了,他摇了摇头:
“我已经十六岁了,已经过了变声期,会对女人想入非非,也能够**。”
他能够开这样的黄腔,说明情况确实好一些了。
令音脸色露出不明显的微笑,没有因为士道的话语产生丝毫的芥蒂,更没有拉开距离。
“你很爱在我面前装作大人呢,小士。你偶尔这点倔强的地方,也让我觉得很像小孩子,很可爱。”
士道注视着令音真切温和的眼神,思考着好几句反驳的话,然而,他的不甘心因为身体异常疼痛的关系,也无法持续下去,没有说出否定的力气。
令音就像之前时一样,更加温柔地拥抱着他,对他说道:
“这世界不需要你那么坚强,不那么坚强也可以保护她们。我很关心你,也很想保护你,她们也是,所以你不用再自己一个人面对了。你可以尽情的对我依赖。”
士道在她怀中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整个身体的力量松懈下来,忽然有一种茫然。明明至今的人生不曾有过这种体验,却莫名有股怀念的感觉。
内心里仿佛有什么正在瓦解。
在这股不可思议的感觉里,他想要潸然落泪,他在无法出声的呐喊里抱住令音,不断不断地发出低声的呜咽。
这让士道觉得很丢脸,却无法停止这一些,孩提时代的感情突然涌动,复苏,在脑海中四散飞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