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上面的空气真好啊~”
露米娅抱着黑龙神的尾巴,整个人像一只懒洋洋的树袋熊一样挂在上面,坐在辉针城的连廊下
两条腿从木板边缘垂下去,悬在半空中,脚尖够不到任何东西
连廊下面是虚空,再下面是云,再再下面是幻想乡的地面
这座浮空的城市,作为小人族巅峰时期的倾力之作,无论是在用料还是制作上都十分用心
连脚下的木板都是千年桧木,踩上去不冷不热,还有一种淡淡的木香从纹理间渗出来
廊柱上雕刻着精细的纹路,虽经河童修复后有些磨损,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匠人手艺
那是现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人能复刻的精致
可惜,黑龙神的尾巴不怎么老实
那条漆黑的、覆着细密鳞片的长尾在露米娅怀里甩来甩去,像一条试图逃脱渔网的鱼
一会儿往左甩,一会儿往右甩,一会儿往上翘,一会儿往下沉
露米娅跟着尾巴的节奏左摇右晃,像坐在一艘颠簸的小船上,脑袋晃得像拨浪鼓,发丝在风中散成一团黑色的云雾
但她感觉这条不听话的尾巴反而是她今天最大的乐趣
“先说好,大家要是不加油的话可是没办法取胜的!”
赫卡提亚站在连廊中央,双手叉腰,红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发梢像火焰一样跳动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连廊的木梁都跟着震了震
她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像一面迎风展开的战旗
“加油加油!”
小碗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细细的,脆脆的,像一颗弹珠掉进了玻璃杯里
她站在一把小凳子上
说是凳子,其实就是几本书摞起来的小塔
手里举着一根金属棒,面前支着一个三角形的金属架子
“叮——”
一声清脆的、悠长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声音,在连廊下回荡开来
像一滴水滴进了静止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碰到了廊柱,碰到了屋檐,碰到了天上飘过的云
三角铁
“还有这种位置吗!”
露米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那道清脆的声音点燃了一样
她的头从黑龙神的尾巴上抬起来,脖子伸得老长,目光直直地钉在小碗手里那根金属棒上
“那我也想参加!”
“给你!”
小碗大方地把三角铁和金属棒递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不舍
像是小孩
我已经玩够了该你了
三角形的,空心的,金属表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声音连成了一串,像一首只有单音的、极其简单的、但又莫名其妙让人想跟着点头的曲子
“现代的乐器真奇怪呢”
黑龙神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正邪身边,歪着头,眯着眼睛,打量着正邪手里那把乐器
她的尾巴在身后缓缓地摆动着,尾巴尖卷成一个问号
“除开那个叫三角铁的,居然还有不发出声音的琴”
黑龙神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那把琴的琴身,像是在试探一件不知道会不会咬人的东西
正邪的手指正搭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嗡嗡嗡——”
低沉的、闷闷的、像蜜蜂在玻璃瓶里振动翅膀的声音,从琴身里渗出来
声音不大,但很有存在感,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这叫贝斯”
正邪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今天午饭吃了什么
“还有这种贝斯笑话”
赫卡提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只手搭在黑龙神的肩膀上,下巴搁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整个人靠在黑龙神身上,像一只找到了晒太阳位置的大猫
“搞不好小黑很适合搞音乐呢!”
“我和你不是很熟吧,赫卡提亚!”
黑龙神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整个人往旁边弹了半寸
在她的印象里,这位地狱女神并没有这么热情的样子
以前在月球背面远远见过几次,每次都是一副高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怎么到了幻想乡就变成了这副自来熟的模样?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认错了人
“别突然靠这么近!”
黑龙神伸手去推赫卡提亚的脸,手掌按在对方的额头上,用力往外推
赫卡提亚的脸被推得变了形,嘴唇嘟起来,脸颊的肉挤向两侧,但她完全没有要退开的意思,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哈哈哈,以前那么高冷,结果现在完全可以说是可爱了!”
赫卡提亚毫不客气地伸手摸了摸黑龙神的头,手指插进那头黑色的长发里,顺着发丝往下滑,动作自然得像在摸一只自己养了好几年的猫
“龙神已经死了!现在作为分裂出来的半身,性格会不一样也是正常的!”
黑龙神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耳朵尖红红的,像是被太阳晒的,又像是被别的什么东西烫的
她发现自己越是用力去推,赫卡提亚就抱得越紧,那双手像两条柔软的藤蔓,从肩膀绕到后背,轻轻箍住,挣脱不开
“不过说可爱也太看不起我了!”
赫卡提亚的笑容又大了几分
紫原看着都已经选好乐器的尤魔和正邪,表情从刚才那种大家都在玩我也随便玩玩的松散,慢慢变成了一种更认真的样子
“看来大家也是早有预谋了”
紫原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从一堆杂音里单独拎出来的一条清晰的线
他站直了身体,往前走了两步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连廊的木板上
“曲目选好了吗?”
他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随便吧都行的敷衍
那种把袖子卷起来、把手洗干净、准备开始干活了的认真
“选好了!就用这些!”
赫卡提亚终于松开了抱着黑龙神的手
黑龙神像一只被放生的鸟一样,翅膀
不对,她没有翅膀
整个人往旁边弹了两步,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低着头整理自己被揉乱了的头发
赫卡提亚没有在意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一道细细的裂缝在她掌心上方裂开
边缘带着一丝炼狱特有的暗红色,像是被火烧过的纸张边缘残留的焦痕
从那道裂缝里,一只小鬼飞了出来
那只小鬼很小,只有拳头大,身体是灰黑色的,长着一对蝙蝠似的翅膀,头上顶着两根歪歪扭扭的小角
它的手里抱着一沓乐谱,纸张比它自己还大,抱得摇摇欲坠,翅膀扑扇得又快又急,像一只奋力托举着比自己还重的食物的蜜蜂
小鬼小心翼翼地飞到赫卡提亚面前,把乐谱递了上去
它的手指很短,只能堪堪抓住纸的边缘,递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紧张的
赫卡提亚接过乐谱,顺手在小鬼脑袋上弹了一下
小鬼“叽”地叫了一声,捂住额头,然后飞快地钻回了隙间里
裂缝合拢,连那一点暗红色的焦痕也消失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雷鼓写的吗?”
紫原接过乐谱,翻了翻
纸张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五线谱和记号,音符像一群黑色的蝌蚪,在横线上上下游动
节奏型复杂,变换频繁,有几处甚至用了少见的变拍子,对演奏者的节奏感和默契度要求极高
“看起来相当厉害呢”
紫原的目光在谱面上停留了几秒,手指在空气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在模拟按弦的动作
“那是当然!”
赫卡提亚双手叉腰,挺起胸膛,一副我的人当然厉害的自豪
“不过”
紫原抬起头,目光从乐谱上移到赫卡提亚脸上
“这种难度的话,尤魔和正邪作为初学者,跟得上吗?”
赫卡提亚的笑容没有变
她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节奏吉他已经很简单了”
她说,语气轻松
“贝斯就算中途消失了,大家也注意不到的”
连廊下安静了一秒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句话都太伤人了”
赫卡提亚眨了眨眼睛,然后又眨了眨
“我说的是事实嘛”
她的声音小了一些,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事实上是贝斯说是灵魂也不为过,要是消失的话会很突兀的”
紫原放下了手里的乐谱,把它夹在身边后开口
“总之这种乐器像正邪这样的怪人驯服起来肯定是轻而易举,相信吧!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
“怪人那部分驳回,鼓励的话我就收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