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烬泼洒在灵九宫连绵的琉璃穹顶,
像失手打翻的上古胭脂,千万片鱼鳞瓦当,尽数染成沉坠流动的血色琥珀。
晚风卷着御膳房混杂的气息漫来,
油脂浓香、香料沉味,还掺着深宫巷角化不开的腐朽闷意。
几缕气息缠在一起,织成一张黏腻压抑的网,牢牢罩住这片深陷阴影的深宫后巷。
刘源蹲在泛着酸腐异味的阴沟旁,姿势狼狈又滑稽。
半分落魄野人,半分末路亡命。
那件女帝赏赐的玄青锦袍,本是特殊恩宠的象征,料子华贵无双。
此刻下摆却沾满油渍尘土,皱巴巴裹在身上,违和又可笑。
像强行给落魄野犬,硬套上了一身龙袍。
他掌心死死攥着半块粗硬胡麻饼,
是软磨硬泡,从膳房后门胆小的杂役手里换来的。
饼身硬得能砸裂核桃,表面坑洼粗糙,堪比荒芜月表。
却是他困在深宫牢笼里,唯一能攥住的干粮,
也是支撑他奢望自由的最后一点念想。
“苍天饶命,这日子是真没法熬了。”
刘源望着阴沟里漂浮的烂菜叶,还有几只悠哉游弋的油亮蟑螂,
满心憋屈无奈,在心底默默哀嚎。
要么给个痛快结局,要么留一条逃生出路。
这般不上不下、日夜软禁的日子,
分明是把他当成咸鱼,慢慢腌着消磨心性。
距离那场步步惊心的听雨轩对弈,已整整过去三天。
七十二个时辰,于旁人只是寻常时日。
落在刘源身上,却比穿越前窝在十平米出租屋,对着空白文档枯坐熬稿还要煎熬。
他像被封在琥珀里的异类,
一举一动、一呼一吸,
都落在女帝那双洞悉一切的冷眸里,被无限放大,层层审视。
呼吸要谨小慎微,言行要揣度圣意。
连一声轻咳、一次喷嚏,都怕惊扰天颜。
就连最寻常的生理动静,也要强行压抑收敛。
生怕半点细微举止,被曲解成大逆不道的妄念。
而最让他窒息的,是女帝特意指派的贴身宫女,青鸾。
这姑娘生得清秀温婉,眉眼干净,像雨后初绽的新荷。
说话声轻柔绵软,恰似江南三月随风漫卷的柳絮。
看着柔弱无害,实则是架在他脖颈上,最锋利的软刀。
那日刘源借着散步消食,想悄悄溜到宫墙边缘探查出逃路线。
刚走出不远,青鸾便步履轻缓追来,手里端着一碗漆黑浓稠的汤药。
药味混杂数十种冷门草药,刺鼻难咽,浓烈得连寻常牲畜都要避让。
她纤细指尖轻轻搭在刘源肩头,看着力道轻柔,落在皮肉上却带着刺骨压迫。
肩骨传来不堪负重的钝痛,仿佛稍作挣扎,便会碎裂成粉。
“大人。”
青鸾语调温婉轻柔,像枕边私语,眼底却冷如寒潭,毫无半分温度。
“陛下口谕,大人连日心绪不宁,心神损耗过重,理应静心静养。
这碗凝神汤由太医院专人调配,最是安神固本,
还请大人趁热饮下,安分歇息。”
白玉汤勺磕碰青瓷碗壁,清脆叮当声此起彼伏。
落在刘源耳中,哪里是什么温柔叮嘱,
分明是刽子手磨利刀锋的催命声响。
每一声,都让他后颈汗毛倒竖,浑身紧绷。
软禁、管控、步步拿捏。
这哪是静心静养,分明是温水煮蛙。
一点点磨掉他所有反抗心思,最后彻底困死在这座皇宫里。
刘源心底疯狂吐槽,脸上却不敢流露半分不满。
只能挤出扭曲难看的苦笑,强压下反胃与抗拒,
颤抖着接过那碗浸透寒意的汤药。
此刻能躲在御膳房后巷,安安稳稳啃一块硬饼,
已是他费尽心思搏来的一次小型胜利。
而这场短暂出逃的底气,
全来自他今早临场发挥、演技拉满的独门绝技——屎遁。
天色微亮,深宫还笼在朦胧晨雾里。
刘源裹着厚重锦被,在紫檀拔步床上开启完美表演。
他刻意挤出压抑的痛苦呻吟,身子蜷缩成团,冷汗浸透额发。
表情扭曲,四肢微颤,把重度腹痛、剧痛难忍的病态演得淋漓尽致。
锦被胡乱蹬踹,枕头散落四处。
甚至故意用头轻撞床柱,营造痛苦难忍、濒临失控的氛围。
装出再不解决生理问题,就要当场失态的假象。
“痛……痛煞我也……青鸾姑娘,救我……”
他气息微弱,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停哆嗦。
字字虚弱无力,把濒死的孱弱感演得入木三分。
哪怕见惯深宫风浪的青鸾,也被这突发急症唬得心头一紧。
她蹙眉上前,指尖搭上刘源腕脉简单探查。
没察觉内力紊乱、中毒受伤的迹象,只当是饮食不当引发腹痛。
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当即转身快步离去,打算即刻传唤太医。
就在青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拐角的瞬间,
床上奄奄一息的刘源,瞬间满血复活。
一个略显笨拙的翻身坐起,赤脚踩上冰凉地面。
身形轻盈如影,顺着半开木窗缝隙,悄无声息翻窗逃离。
靠着这几日往返听雨轩,偷偷记下的零碎路线,
他在宛若迷宫的宫阙回廊里东躲西藏。
一路提心吊胆,避开花丛巡逻侍卫,循着食物香气摸索。
终于抵达御膳房后巷,寻到这片人迹稀少、相对隐蔽的角落。
“横竖都是死,临死前也得混个饱肚。”
刘源狠狠咬下一口胡麻饼,坚硬饼面硌得后槽牙生疼,酸涩干硬,难以下咽。
他暗自腹诽,皇宫的干粮根本不是用来果腹的,
纯属特制防身暗器,专门收拾他这种妄图越狱的“未来相公”。
就在他一边啃饼,一边暗自琢磨出逃计划时,
脚边阴影里,传来细碎窸窣响动。
一只体型硕大的蟑螂,慢悠悠从阴沟缝隙爬出。
通体油光发亮,外壳坚硬厚实,气场凶悍,俨然这片阴暗角落的霸主。
甲壳在暮色里泛着暗沉冷光,长触须左右摆动,巡视自己的领地。
一举一动,都透着几分荒诞的压迫感。
刘源瞳孔骤然一缩,当场看愣。
这哪是普通害虫,分明是蟑螂里的异类,阴沟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一个荒诞离谱、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猛地在心底疯长。
他鬼使神差低下头,从潮湿靴筒里,摸出那枚女帝赏赐的银锭。
这是他如今全部积蓄,也是逃亡路上唯一的盘缠与依仗。
“这位……兄台留步。”
刘源压低嗓音,神色郑重,语气还带着几分自己都嫌弃的谄媚。
“冒昧一问,从此处去往宫外城门,可有隐秘近路?”
他双手托着银锭,小心翼翼递到蟑螂面前。
姿态虔诚,像向掌控生路的神秘存在,献祭求助。
蟑螂修长触须微微一顿,精准扫过银锭,又转向刘源满是希冀的脸。
就在刘源忐忑等待回应时,异变陡生。
硕大蟑螂猛地振翅,半透明膜翅高速震动,发出刺耳嗡鸣。
金属质感的振翅声,在寂静巷子里格外突兀。
它丝毫没有贪恋银锭,反而腾空而起,在刘源头顶缓缓盘旋三圈。
像完成一场简单的引路仪式,随即调转方向,
朝着东侧宫墙最高、守卫最森严的玄武门,飞速疾飞而去。
刘源当场僵在原地,彻底呆滞。
离谱,荒唐,不可理喻。
他一个穿越而来的现代人,写文多年的扑街作者,
如今走投无路,竟要靠一只深宫蟑螂指路逃生。
可理智终究抵不过求生渴望,
虫影远去的方向,像黑暗里唯一的微光,勾着他所有执念。
他原地怔了片刻,一边吐槽自己狼狈,一边压下纠结。
管它荒诞不荒诞,能不能活下来,才是头等大事。
总好过被困深宫,日日被女帝拿捏,最后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远处断断续续的振翅声,像是无声的召唤。
故乡、自由、平凡日常、家人温暖,
那些深埋心底的念想,此刻尽数翻涌,冲垮了最后一丝犹豫。
“拼了!”
刘源眼神一狠,不再迟疑。
将银锭塞回靴筒收好,深吸一口气压下慌乱,
迈开步子,顺着蟑螂离去的方向,全力狂奔。
偌大皇宫层层叠叠,巡逻侍卫往来交错。
却像被冥冥之力隔绝,无人留意狂奔逃窜的他,一路畅通无阻。
一路疾奔,巍峨厚重的第九重宫门,终于映入眼帘。
朱漆大门高耸冰冷,狴犴铜环泛着冷光,夜色里透着生人勿近的威严。
那只引路的蟑螂,静静停在门缝处,触须轻颤,静静等候。
“好兄弟,大恩不忘,等我逃出去,必给你塑身供奉。”
刘源眼眶一热,刚要取出银锭道谢。
厚重宫门后方,骤然响起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十二名玄甲侍卫整齐列队冲出,刀锋雪亮,寒芒刺骨,瞬间封死所有退路。
为首侍卫统领面色冷硬,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大人倒是好兴致,深夜闲逛,竟一路走到了玄武门。”
四面合围,无路可退,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刘源急中生智,猛地将手中银锭狠狠砸向对方。
趁着侍卫挥刀格挡的瞬间,俯身翻滚,直冲宫门门缝。
蟑螂顺势振翅升空,刘源下意识伸手攥住坚硬甲壳。
瞬间被一股奇异力量带起,腾空而起,直冲夜空。
“放箭!”
统领暴怒的吼声划破夜色,漫天箭雨破空袭来,
密密麻麻擦着他周身掠过。
刘源死死攥住虫形坐骑,狂风扑面。
俯瞰脚下连绵皇宫殿宇,琉璃瓦覆着冷色月光,宛若一片死寂血海。
远处女帝寝宫高楼之上,
一道素白身影凭栏静立,默默望向这片夜空。
刘源心头火气翻涌,远远比出挑衅手势,满心都是逃离的畅快。
可得意不过片刻,蟑螂骤然急速俯冲,下方正是幽深漆黑的护城河。
天生旱鸭子的他,瞬间浑身发凉,满心绝望。
眼看就要坠入冰冷河水,蟑螂猛然侧身急转,
精准将他甩落在岸边茂密的芦苇丛中。
一声闷响,刘源摔得狼狈不堪。
抬头望去,护城河对岸火光漫天,
追兵的呵斥与脚步声隐隐传来,近在咫尺。
劫后余生,他颤抖着拿出全部银锭,想要答谢这位救命异类。
蟑螂细弱触须轻轻一点,掌心银锭瞬间化作细碎流沙,随风消散。
暗沉甲壳之上,缓缓浮现一枚精致银凰图腾,
正是女帝灵九的专属徽记。
振翅刹那,细碎磷粉飘落,在空中凝成八个苍劲篆字:
【游戏有趣,下回加价】
夜色深沉,御书房烛火轻轻摇曳。
女帝灵九慵懒斜倚在狐裘软榻,
指尖漫不经心地缠绕着绣有银凰纹样的丝绦。
宫女青鸾垂首跪地,掌心稳稳托着那只褪去异状的蟑螂,
低声回禀今夜所有动静。
“他出逃一路怨言不断,还扬言若是顺利逃出皇宫,
便远赴江南,重金聘请数百说书先生,
日日传唱话本,名曰《女帝倒贴记》。”
青鸾死死憋住笑意,肩膀微微轻颤。
脆响骤然炸开,案上琉璃玉盏应声碎裂,碎片散落满地。
灵九缓缓坐直身躯,凤眸清冷,唇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
温柔眉眼之下,藏着刺骨寒意。
“传朕旨意。”
她语调轻柔,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自明日起,增设御前伴读一职,
令刘源日日随侍御前,寸步不离。”
指尖缓缓摩挲腕间丝绦,淡淡补上后半句,威慑力十足。
“朕亲自教导,让他好好学一学,
何为规矩,何为——《相公守则》。”
月色穿窗洒落,冷光静静流淌,
衣间银凰纹样,在夜色里暗藏锋芒。
护城河畔芦苇丛中,侥幸脱身的刘源接连打了三个冷颤,浑身发冷。
他茫然不知,自己所有的逃离与挣扎,
从头到尾,全在女帝的算计之中。
这场人心与心机的博弈,
从他随口喊出那句“相公”开始,
就早已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