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伦指尖还碰着瓶身,脑子里一阵急转。
克莱门特这老逼登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给了一瓶催化剂,告诉亚伦是“压制药”。
如果亚伦按照计划进入镇子里找到癫血者,把这东西丢过去,结果不会是对方变迟钝。
结果会是那个东西直接爆发到终极形态,把亚伦撕成碎片。
然后呢?
然后教廷再派真正的武力来收场。一个癫血者和一个来历不明的“荣誉骑士”同归于尽,两个麻烦一起解决,教会的秘密安安稳稳地埋在泥土里。
亚伦的嘴角往下勾了一下,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
“好算计啊……”
他的声音极低极轻,被雨水盖得严严实实。
想拿我当枪使?
他将那个小瓶攥紧,悄无声息地从内衬深处,移到了胸甲最外侧、手指一拨就能弹开的暗格里。
心念一动,小巴格斯特的感知画面在脑海里切换。幼犬化成黑雾,正贴着地面的阴影游走,灰色的视野快速扫过营地各处。
三息后,画面定格。
营地后方,两顶厚重军帐的夹角死胡同里。克莱门特正稳稳当当地站着。银杖拄地,双手拢袖,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
站得可真好。视野开阔,能看清营地前方的屠杀,随时能撤,且绝对安全。
他在等结果。
等亚伦带着那瓶“药”冲进去找癫血者,等双方两败俱伤,等他出面收拾残局。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癫血者提前出来了,不在镇子里等着,直接杀到了营地门口。这打乱了神父的节奏,但看他那副稳如泰山的架势,显然已经有了新的盘算。
亚伦的眼底浮起冷意。
他从帐篷阴影里闪出来,重新暴露在雨中。
远处,癫血者正在追杀几个往栅栏方向跑的士兵。铡草刀在雨丝中划过,每一刀都带走一条命。瓦莱里乌斯的吼声还在营地里回荡,他在组织残余的边军往一处收缩,试图再次结阵。
没有用的。
亚伦很清楚,这种程度的阵型对癫血者来说跟纸糊的没区别。
但这恰好给了他时间。
亚伦开始动了,没有朝癫血者的方向跑,而是故意往另一个方向绕。幅度很大,路线弯曲,像是在躲避战场的边缘区域。
实际上,他在一步步靠近克莱门特。
每绕过一顶帐篷,他就有意无意地朝身后扫一眼。癫血者还在西边追杀,距离足够远。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亚伦贴着帐篷角拐了过去,直接出现在了克莱门特所在的夹道口。
神父看见他,眼皮跳了一下。
“骑士阁下?”神父的声音依然强撑着四平八稳,“不去处理那个异端,来这里做什么?”
亚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看死人一样的笑。
克莱门特的手指在袖子里紧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亚伦的声音很轻。“就是觉得,您站的这个位置挺好的。安全,隐蔽,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战场,但战场上的东西看不见您。”
克莱门特的嘴唇微微抿紧了。
“战场混乱,后方总要有人观察全局——”
“神父。”亚伦打断了他。
“那瓶药,我没用。”
夹道里的空气冷了一截。
克莱门特的脸上什么变化都没有,但亚伦注意到,他握银杖的那只手的指节都攥白了。
“为什么?”
“因为。”亚伦从胸甲内衬里把那个小瓶掏出来,两根手指捏着瓶身,在克莱门特面前晃了晃。
“这不是个催化剂么?扔给癫血者,不是让它迟钝,而是让它更疯。”
克莱门特的喉结动了一下,沉默两息,随后脸上表情变得松弛了。他直起身,银杖在手里换了个位置,杖首的日轮造型对准了亚伦的方向。
“你是怎么知道的?”
语气不再伪装关切,变成了纯粹公事公办的审讯调子。
“呵。”亚伦把瓶子抛了抛,接住。“这重要吗?”
克莱门特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摇了摇头。
“不重要。”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法令纹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更加深刻。
“既然你知道了,那就换个方案。”神父的银杖竖在身前,指尖搭上杖首。“把瓶子交出来,回去处理那个癫血者。用你自己的本事。事成之后,教会……”
“交出来?”
亚伦的拇指按在了瓶口。
“呵,你说的对,交出来,但换个方案。”
“我的方案。”
他没有给克莱门特反应的时间。拇指用力,蜡封碎裂。瓶口弹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臭味在雨中炸开。
亚伦的手腕一翻,大半瓶无色液体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
精准地泼向克莱门特。
液体溅在神父的祭袍前襟上,浸透了胸口和肩膀的布料,混着雨水往下淌。
克莱门特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彻底崩了。
那张刀削般的冷脸上,所有的镇定从容和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全在这半息之内土崩瓦解。
“你疯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手忙脚乱地扯着自己被淋湿的前襟。银杖差点脱手,他死死攥住杖身,声音变了调。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气味会……”
远处,正在追杀士兵的癫血者猛地停住了脚步。
铡草刀定在半空中。
它的鼻翼剧烈地翕动了三四下,然后那颗满是暴突血管的脑袋缓缓转过来,赤红的双眼越过帐篷群的顶部,死死锁定了某个方向。
克莱门特所在的方向。
亚伦在泼完药水的瞬间,动作从容地从夹道口抽身出来,收剑回鞘,转身,拐进旁边帐篷的背风面,蹲下,把存在感压到了最低。
“啊嗷嗷嗷嗷嗷嗷——!!!”
前所未有的嘶吼从癫血者的喉咙里爆发出来,音频高到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它的身体前倾,双腿蓄力,然后如同炮弹一般,带着铡草刀朝克莱门特的方向冲了过来。
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成。
嘴角的唾液在风中拉成长线,赤红的双眼里只剩下疯狂和渴求。高等血族原血的味道对它来说,就是这个世上最不可抗拒的东西。
亚伦蹲在帐篷后面,透过帆布的缝隙看着这一切。脚底的影子里,赫卡忒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
“啧……你这人,可真是坏透了。”
“不过,本王喜欢。”
亚伦没接话。
帐篷布的缝隙里,癫血者已经撕碎了阻挡在路上的两顶帐篷。帆布、木杆、铁钉在空中乱飞,被铡草刀带起的气流卷出去老远。
克莱门特顾不得再整理什么了。
他提着祭袍的下摆,银杖举在手里,在泥水中拼命奔跑。那个身影在暴雨中狼狈到了极点,高高的颧骨上全是黑泥,花白的发丝贴在脸颊上,整个人跟十分钟前那个运筹帷幄的高级神父判若两人。
“救命——!!!有人……来人——!!骑士!卫兵!救我!!”
他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岔。
银杖举起,杖首的日轮纹理亮了。
一道刺目的银白色圣光从杖首喷薄而出,形成一面光盾,挡在了他和癫血者之间。
光盾闪烁着,将暴雨中昏暗的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癫血者赤红双眼在圣光照射下猛地收缩了一下。那颗脑袋往后仰了仰,嘴巴大张,发出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嘶吼。
圣……光……?
不知什么时候,它还是个人的时候,正是被这种光追杀。正是举着这种光的人,把它当作异端和废弃品,要从世界上抹除掉。
它记得。
疯了的脑子里,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唯独记得那白花花的光,记得自己同队的战友一起慌忙逃窜,记得自己拼了命地逃,烧着的皮肉的焦臭味,身后步步紧逼的银白色追兵。
记得被抛弃。
癫血者的暴怒在这一刻突破了某种极限。
它整个身体的肌肉全部炸开,衣服被撑得碎裂飞散,皮肤下面的青黑血管暴突得几乎要从体表挣脱。
它冲了上去。
圣光烧焦了它的前胸皮肤,焦糊味在雨中翻涌。整片胸膛的表皮在光盾的灼烧下发黑卷曲,肌肉组织暴露在外,冒着白烟。
铡草刀从正面劈下来。
“啪”的一声,光盾碎了。圣光崩散成漫天的银色碎屑,在雨丝间飘零了两息就灭了。
克莱门特被光盾碎裂的余波推得踉跄后退,摔在烂泥里,银杖从手里脱落,在泥地上弹了两下。祭袍的膝盖处已经破了,里面白花花的,磕在碎石上,疼得他脸都歪了。
下一刻,阴影附上。
他抬头,癫血者已经站在了他头顶。铡草刀高高举起,赤红的双眼从上方往下盯着他,嘴巴张到了最大,喉咙里翻涌着含混的嘶吼。
克莱门特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挤出来了,他嘴巴张着大大的,最后的尖叫卡在嗓子里发不出来。
眼看举着的刀就要劈落下来。
亚伦蹲在帐篷后面,手指在护臂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没有动。
赫卡忒也罕见地没有出声,影子里只传来一声极轻的鼻息。
铡草刀落下去了。
然后,天裂了。
一道贯穿云层到地面的银色光幕,如同神旨一般,极光一般。覆盖之下,断绝了黑云暴雨,劈开了所有挡在中间的空气和水汽。
光幕的正中央,一点刺眼的白光极快坠落,快到亚伦的眼睛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模糊的残影。
细长,笔直,带着十字形的金属结构。
一柄十字大枪。
枪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繁复的花纹,在坠落的过程中发出嗡鸣的长吟,尾部拖着的银色光带在雨中拉出十几米长的尾迹。
如流星一般,大枪落地。
“轰——!!!”
说整个营地的地面飞了起来毫不夸张。
冲击波以落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泥浆、碎石、帐篷碎片、雨水被同时掀飞。
癫血者的铡草刀还没砍到克莱门特的脑袋,冲击波先到了。
两百多斤的壮硕身躯被那道力量正面掀起来,如同一只被拍飞的虫子,整个人离地三米,在空中翻滚着倒飞出去十几米远,重重地摔入营地外围的灌木丛中,碎枝和泥块飞溅满天。
亚伦被冲击波推得也翻了两下跟头。他一手扶住帐篷柱,眯着眼朝落点看过去。
大枪插在泥地里,枪身的三分之一没入了地面,十字形的枪格在雨中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枪身上的刻纹正在缓缓流转着。
然后,从天幕撕开的那道裂口处,又一个东西落下来了。
一个人影。
坠落的速度极快,但姿态优美到不可思议。双腿微屈,裙摆在空中展开,修长的身形在银色光幕中如同一枚从画卷里剥落的剪影。
着地。
金边白靴踩在泥地上,没有任何缓冲动作,落地的冲击力把脚下方圆一米的泥水压成了凹坑,但她的身体纹丝不动。
纯白与金色的修女服。
并不是常见的那种宽袍大袖的祷告者样式,是收紧腰线,短摆及膝的修剪版。领口高束,袖口收窄,银色的十字纹从领口延伸到胸前,在左胸口的位置收成一枚日轮图案。
腰间系着一条白金锁链,链端悬着的十字架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面容清冷到了极致,肤色苍白冷峻,五官精致如画。蓝灰色的长发两缕垂在肩前,雨水打在上面顺着辫梢往下滴,滴落到锁骨处。
她的眼睛同样是蓝灰色,但毫无波澜。
空洞纯净,如同被打磨过无数次的器具表面。
她伸出手,白皙的手指合拢,握住了大枪的枪身。
轻轻一拔,枪从泥地里拔出来了。没有声响,没有阻力,跟从散沙里抽一根筷子差不多。枪身在雨中转了半圈,枪尖朝下,枪尾朝天,稳稳地停在她的右手边。
灌木丛里传来动静,癫血者爬出来了。
它的左臂在刚才的冲飞中以不正常的角度折了,骨茬从肘部的皮肉里戳出来。胸口被圣光灼烧的焦黑创面在雨水冲刷下暴露着猩红的肌肉组织。
它双腿撑住地面,右手攥着那把铡草刀,赤红的眼珠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白色身影。嘴巴大张,嘶吼着,青黑色的血管在全身上下跳动如同要爆裂。
它冲了过来。
独臂挥刀,从右到左,全力横扫。
修女没有闪避,她的身体向前迈出了一步。
只有一步。
枪尖在这一步之间完成了一次近乎肉眼不可辨的圆弧轨迹。
“啪——。”
铡草刀从刀身正中断成两截。前半截高旋着飞出去,插在了二十米外的泥地里。后半截还攥在癫血者的手里,断面齐整得跟镜面似的。
癫血者愣了半息。
下一瞬,十字大枪的枪尖已经从正前方贯入。
从胸骨穿入,从脊椎穿出。
枪身上的银色刻纹全部亮了。
“轰——!!!”
癫血者的整个躯体被从内部爆发的银白色力量撕碎,炸成了碎片。在空中碎成了漫天的细末,被雨水裹着朝四面八方飞散,落地时已经化成了灰烬。
营地里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停了动作。
瓦莱里乌斯停了吼叫,士兵们停了奔逃,连受伤在地上爬的人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个白色身影上。
修女收枪。
十字大枪在手中旋了半圈,枪尾点地,枪尖朝天。雨水顺着枪身的刻纹往下流,银色的光芒缓缓收敛。
她转过身来。
灰色的透明眼瞳扫过整片狼藉的营地,扫过满地的残肢和污血,扫过跪在泥水里浑身发抖的克莱门特。
克莱门特跪在泥水里,双膝深深陷入烂泥,祭袍前襟还沾着亚伦泼上去的那些液体。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的双手高举过头,十指交叉,整个人伏在泥水里,从脊椎到声带都在剧烈颤抖。
“没想到……没想到来的竟是您!”
他的嗓子哑到失声,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
“全知圣者的代行者,慈悲的莉莉娅阁下!”
“圣者在上!是教廷的恩泽降临于此!卑微的仆人克莱门特,叩谢您——!!!”
……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