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撕裂了视野。
小巴格斯特的感知画面还在脑海里翻滚,那个人形轮廓从西北栅栏的方向往营地内部推进。
速度快得离谱。
“全员结阵!长矛对外!”瓦莱里乌斯的怒吼从雨里传过来,被风卷得断断续续。
亚伦双剑出鞘,绕过两顶帐篷,视野骤然展开。
营地西北角的篝火堆旁,三具尸体已经躺在了泥水里。最近的一具被从锁骨到腰腹斜着劈成了两截,内脏和泥浆混在一起,暗红色的东西被雨水冲开,朝亚伦脚边蔓延过来。
第二具仰面朝天,脸上还残留着最后的恐惧。脖颈从正面被横切了大半,只剩后面一层皮肉连着脑袋,歪斜地耷拉在一旁。
第三具……只有上半身。
下半身在五步之外。
亚伦的后颈发凉,脚步没有停。他的目光越过尸体,锁定了前方的黑影。
电光再次劈下来,亚伦看清了。
那是个男人。
嘴巴微张,胸腔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体格壮硕,肩宽超出常人至少两成,肌肉的轮廓在被雨水浸透的破旧布衣下清晰可辨。四十岁上下,面部的五官还保留着人类的框架,但眼窝深陷,瞳孔鲜红如血,毫无焦距。
整张脸的血管暴突在皮肤表面,青黑色的纹路从太阳穴蔓延到脖子,再扩散至裸露的前臂。那些血管在跳动,频率快得异常,把表皮撑得发亮。
他手里攥着一把生了锈的铡草刀。
刀身将近四尺长,刃口参差不齐,上面挂着碎肉和毛发。刀柄原本是木制的,被他捏得嘎吱作响,指节嵌进了木头里,五根手指头全是暗紫色的。
他在看别的方向。
四名边军士兵正在他正前方十步的位置仓促结阵。长矛对外,盾牌靠拢,标准的防御姿态。
跟亚伦在前哨工事看到的那组红色残影一模一样。
“散开!不要聚……”
亚伦的喊声还没传到,癫血者已经动了。
蹲踞的双腿猛地蹬开泥地,溅起半人高的脏水,整具身体贴着地面掠出去。速度快到在雨丝间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像。
铡草刀从右往左横扫。
“当!”
第一面盾牌被连人带刀劈飞了出去,士兵的胳膊在肘关节处生生折断,整个人旋转着摔进帐篷堆。
第二面盾牌的持有者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铡草刀回旋,刀背在空中翻了个面,正刃从上往下劈落。盾牌从中间裂开两半,连带着底下那颗脑袋也一起裂了。
第三个和第四个士兵的长矛同时刺出。
两根矛尖都捅中了那东西的躯干。一根扎进左肋,一根贯穿右肩。
没有用。
癫血者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身上的矛杆,嘴巴咧开,露出满口被血渍染黑的牙齿。然后他双手握住铡草刀,整个身体带着两根长矛往前冲了三步。
两个士兵还死死攥着矛杆没撒手。
铡草刀从左到右抡了一记满月。
两颗脑袋同时飞起来。
无头的身体在泥水中站了半息才倒,长矛从那东西身上抽出来,创口里涌出来的液体是暗黑色的,混着雨水往下淌,甚至没怎么影响它的动作。
四个人,从结阵到全灭,只不过短短三息时间。
亚伦站在十五步外,手心全是汗。
这玩意儿比前哨工事的残影呈现的还要凶猛。因为那次没有观众,没有大量活物的气息刺激它。而现在,整个营地三十多号人的心跳呼吸,正在不断刺激着它。
“啊啊啊啊——!!”
惨叫从营地另一侧传来,尖锐到变形。
更多的脚步声在营地各处炸开。有跑向武器架的,有跑向栅栏方向的,有什么都不管拔腿就跑的。
癫血者的视线扭向叫喊传来的方向,舌头从牙缝间伸出来,在嘴唇上舔了一圈,然后双腿弯曲,准备再次弹射。
亚伦在等。
等这个东西先走远。
自己现在拦上去没有任何意义,对手的速度和力量毫无疑问都在他之上,正面硬碰与找死无异。
先观察,再找机会。
癫血者消失在雨幕里。紧接着,营地东侧传来金属碎裂声、骨头断裂声,以及更多的惨叫。
亚伦沿着帐篷边缘快速移动。视线扫过每一个角落,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这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营地后方。距离战场最远的那片区域。
克莱门特神父站在一顶帐篷的阴影里,左手握着银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有极其微弱的银白色光点在闪。
他在画什么。
亚伦的脚步放慢了半拍。
神父的手指在空气中勾勒出细小的弧线,每画完一个,那道微光就消散在雨中。他的目光不是看着地面或者手指,而是看着远处癫血者移动的方向。
他在给那个东西做定位标记。
亚伦的牙根咬了一下。
这个老狐狸。他根本没打算自己上,也没打算让营地的守军挡住那东西。他在观察,在等结果,在……收集数据?
士兵的命,对他来说是实验消耗品。
亚伦把这个画面记在脑子里,没有出声。他继续沿着帐篷移动,绕到了营地东侧。
然后他看见了萨隆。
那位拉瓦尔侯爵的嫡长子正带着他的四个跟班,浑身泥浆地从帐篷群中间往外跑。
他的镶金铠甲在暴雨中叮当乱响,肩甲上的金色鹰翼纹在每一步的颠簸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件玫瑰红丝绒斗篷拖在身后,早就被泥水浸得不成样子,沉甸甸地甩在腿间绊着他的步伐。
萨隆的脸全白了,睁大眼珠子往外凸着,嘴巴大喘气,下巴上全是丝丝拉拉的口水。
“快跑快跑快跑!出去!往栅栏外面跑!”
他的声调已经完全变了形,没了白天那种刻意拔高的指挥腔,现在的声音更接近带哭腔的尖叫。
他那四个跟班跟在后面,队形散得乱七八糟。有一个跑着跑着头盔掉了,想弯腰去捡,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烂泥里。
“别管了!跑!”
叮当、叮当、叮当。
铠甲撞击的节奏在暴雨夜里清晰得如同灯塔。
亚伦的瞳孔猛地收紧。
他回头看,癫血者已经转了方向。
那颗满是暴突血管的脑袋从帐篷顶后面冒出来,赤红的双眼死死钉住了萨隆那群人,嘴巴快咧到了耳根。
然后它消失了。
一道模糊的轮廓贴着地面射出去,溅起的泥浆在身后拉成一条线,笔直地朝萨隆他们冲过去。
“该死的。”
亚伦骂了出来。
他是真不想救萨隆,但如果王国侯爵的嫡长子死在这里,事后的追责会牵连到整个营地所有人。瓦莱里乌斯会被砍头,他自己的骑士身份也会被追查个底朝天,轻则麻烦数月被调查,重则背锅跟瓦莱里乌斯一个下场。
**烦。
心念一动,脚底发力,残版血影术激发。
身形往前滑了几步,泥地湿滑,靴底打了两下飘,亚伦咬着牙用钩爪射向右侧帐篷的支撑杆,收缆把自己拽了过去。借着惯性从帐篷侧面翻了过来,落点恰好在萨隆前方三步。
癫血者也到了。
铡草刀从斜上方劈下来,直奔萨隆那颗镶金头盔的正顶。
亚伦双剑交叉,架在头顶。
“铛——!!”
铡草刀的刃口卡在两柄直剑的交叉点上。
力道透过双臂灌入脊椎,亚伦的膝盖弯了一截,靴底在泥地里往下滑了三寸。虎口当场崩开,鲜血混着雨水顺着剑柄往下淌。
重,太重了。
这东西的力量比矿洞里那个畸变体还要纯粹,没有花里胡哨的多臂攻势,就绝对的暴力。
癫血者的脸凑得很近。
亚伦能看清他脸上每一根暴突的青黑血管,能闻到他嘴里呼出来的腥臭,甚至能看见那双赤红眼珠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对方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咆哮,臂膀的肌肉再次膨胀了一圈,铡草刀往下压了两寸。
亚伦的手腕在颤抖。
这可撑不了多久。
身后,萨隆和他的跟班终于反应过来了。但这群少爷的反应不是拔剑帮忙,而是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啊啊啊啊!!怪物!!救命——!!”
两个跟班的嗓子破得跟杀猪似的,在暴雨中穿透力十足。
癫血者的脑袋猛地往后仰了一下。
那两道声波直接刺激了它已经疯狂到极点的神经。
下一瞬,铡草刀从亚伦的双剑上硬生生抽离。没有任何转圜,那东西的身体在半空中完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急转,整个人带着铡草刀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亚伦连提醒都来不及喊。
刀锋从左到右划过,两个正在尖叫的跟班被拦腰切断。上半身和下半身分离的瞬间,嘴巴还保持着张开的形状。脏器从断面涌出来,混着骨碴和血水洒了一地。
萨隆的瞳孔彻底涣散了。
他整个人从膝盖以下失去了支撑,直接瘫坐在了泥水里。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剩下的两个跟班,一个已经转身跑了,另一个却做出了最致命的选择。
他拔出了剑。
那把崭新的佩剑在雨中晃了两晃,连握法都不太对。然后他抬起剑,朝着癫血者的方向大声哭喊着挥了过去。
并非勇敢,而是恐惧到极点后的应激反应。
癫血者扭过头来盯着他,赤红的眼珠里映着那把闪亮的新剑。
铡草刀高高举起。
“够了。”
平稳低沉的嗓音从侧面切入。
一面满是磨痕的灰色鸢盾从雨幕中横**来,盾面精准地撞在铡草刀的刀身侧面。
“铛——嗡!!”
金属爆鸣,力道被转移了。
铡草刀的轨迹强行偏折,刀尖擦着盾牌上缘掠过,带起一溜火星,斜着扎进了旁边那根支撑帐篷的粗木杆里。
“嚓啦”一声,木杆从被砍中的位置裂开,上半截歪倒下来,连带着那顶帐篷的帆布哗啦塌下去一大片。
癫血者被自己刀上传来的反震力和盾牌的冲撞力叠在一起,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狠狠砸进那顶正在坍塌的帐篷里。帆布木架倒塌,扬起一片灰尘和杂物。
老骑士威尔从雨中走出来。
威尔收回盾牌,没有追击。他横剑在身,半侧着身子,目光锁定在那堆坍塌的帆布上。
灰色半身板甲上全是水珠,鸢盾收回身侧,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柄朴素的骑士长剑,刃口磨得发白。
他大步跨出走向萨隆。
经过亚伦身边的时候,老骑士深深地点了一下头。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只是一个战场老手对另一个靠谱之人的无声致谢。
然后他一把薅住萨隆的后领,把这位侯爵公子从泥地里拎起来,就跟拎一袋面粉似的,架在左臂弯里。同时右手长剑横在身前,鸢盾贴紧侧身,半蹲着后退。
那个还在哭喊挥剑的跟班也被他一脚踹进了自己身后的方向。
“走。”
短促的命令。
然后老骑士带着萨隆消失在了东侧的雨幕中。
癫血者把铡草刀从木头里抽出来,赤红的双眼左右晃了两下。嘴里的咕噜声变得更急促了,鼻翼疯狂翕动着,在雨中搜索下一个目标。
亚伦退后五步,贴进了帐篷的阴影里,把呼吸压到了最低减少存在感。这东西是对活物气息敏感,那他就让自己变成一块石头。
癫血者的脑袋转了半圈,赤红的视线扫过亚伦藏身的方向。
停了半息。
然后继续转,朝着更远处仍在奔跑的士兵们追了过去。
它的注意力被更大的目标群吸走了。
亚伦松了半口气,左手已经伸进了胸甲内衬,手指碰到了那个小瓶。
玻璃瓶身冰凉,透过手套的薄皮都能感觉到。
克莱门特说这东西能压制癫血者两到三分钟,让它迟钝下来。
谏言说这东西有问题,赫卡忒说味道不对。但现在是非常时期,面对非常敌人,有用与否,先打开看看。
亚伦的拇指搭在瓶口的蜡封上,掀开。
脚底的影子猛地翻涌了一下。
赫卡忒的声音炸进了脑海,急促程度前所未有。
“蠢货!给本王停手!”
亚伦的动作当场定住。
“那根本不是什么压制剂!”赫卡忒的声调拔高八了度,而且带着罕见的暴怒。
“这东西气味散出来,本王才闻清楚里面是什么东西!”
“什么?”
“是被净化过的高阶血族原血!”
亚伦的脊背一寒。
“你丢过去,它根本不会被压制!”赫卡忒的声音冷得渗骨。
“它会变得更强!那些原血对癫血者来说本就是催化剂!直接催爆它体内的血脉,侵蚀到最终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