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君?”
被抓住手臂的太田部夏海脸上流露出肉眼可见的动摇。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那双翠绿瞳孔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有些飘忽,视线在少年的脸庞和自己被攥住的手腕之间来回游移。
“我还以为你已经睡着了?”
“不好意思,那是我装的。”
攥住她手的我妻遥远平静地说道。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吐字平稳,完全不带一丝一毫刚刚从梦中醒转的懵懂。
如果对方今晚不回宿舍,他是打算在这个房间里硬生生坐上一个通宵的。
大不了明天不去上课,直接在宿舍里补觉就行。
毕竟比起学校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在他心里,还是面前的女孩重要得多。
从花丸凛那里买到夏海的情况之后,他就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知道以夏海的性格,既然当时在拿到信的时候选择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那大概最后也是会选择一个人默默承担,不会向任何人求助。
所以自己必须主动出击,在她离开之前拦住她才行。
“这样啊。“
夏海有些语塞,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刚刚收拾好的包又放在了地上,两只手的食指轻轻搭着,指甲轻轻掐着皮肤,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的木地板,根本不敢与坐在床沿的少年对视。
那垂下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紧抿着的嘴唇。
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遥远君,其实纠川教官那边交给我一个任务,要让我去本岛一趟,可能会花一段时间……“
话还没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
FS的任务怎么可能需要一个普通队员独自去本岛执行?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她甚至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更别说眼前这个明明看起来温和,实际上却意外敏锐的遥远了。
好不容易想出拙劣借口的夏海一下子就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睁大,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过了好一会才不确定般地开口道:“是凛同学告诉你的吗?”
“她开了一个合适的价码。”
我妻遥远点了点头。
“拆了我的信,还把别人的信息拿去卖钱.....”
原来如此,这确实像是她认识的花丸凛会做出来的事。
有些恍然大悟的太田部夏海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那个人向来我行我素,从不在意什么隐私不隐私的问题。
如果她觉得有必要知道什么,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而且以那个人的性格,拆开别人的信这种事根本不会让她有任何心理负担。
“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看着忽然陷入沉默的夏海,我妻遥远开口问道。
他的手依然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人无法挣脱。
那股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让夏海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那个,遥远君,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只是没有想好要怎么跟你说。”
明明对方的语气丝毫没有生气的模样,但是看着对方这副样子的夏海,不知怎的心中忽然有些慌乱。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手心开始冒汗。
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砰砰砰地敲击着胸腔,声音大得她觉得对方一定也能听见。
“我不是想……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的话语变得支离破碎,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只是本能地想要解释,想要让对方不要误会,想要让对方知道她不是有意要隐瞒的。
但是越想解释,就越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语变得越来越混乱。
我妻遥远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即便是在那个夜晚,他也没有将关于自己的一切对面前的少女全盘托出。
甚至眼下这副在对方看起来可能带着几分兴师问罪模样的姿态,也可以说只是一时冲动所做出的判断。
他也知道家庭问题本就是个复杂的命题,作为局外人的他,本就不是可以轻易对其说三道四的立场。
那些被父母抛弃、被当作商品交易的经历,那些深埋在心底的伤痛,不是他这个刚刚认识不久的人可以随意触碰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疤,而有些伤疤是不能被轻易揭开的。
但是——
“如果你要回本岛的话,我也要跟你一起回去。”
在理解一切的基础上,他还是如此说道。
“哎?“
太田部夏海有些惊讶地抬眸,
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的她,整个人都呆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我已经把请假条交给纠川教官了,他们那边会帮我们转交给学校的。”
我妻遥远继续说道,语气稀松平常。
“考虑到坐船来回可能需要两天的时间,如果是要去东京的话,可能得请一周左右的假吧。虽然刚转学来这里,就这样可能不太好,但毕竟也没办法。”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旅行计划,
“等等等等!”
终于,脑子转过弯来的夏海有些惊讶地连忙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遥远君,你也要回本岛吗?这是我们家庭内部的问题,不能麻烦遥远君你的……”
她刚刚就是以这样的理由,没有接受纠川礼的帮助和FS的帮助。
她不想把别人卷进自己家里的烂摊子,不想让别人因为她而陷入危险。
那些黑帮,那些债务,那些肮脏的交易,
是她父母创下的祸,这些都是她一个人的事,不应该牵连到其他人。
尤其是眼前这个刚刚转学过来、和她认识还不到一个月的少年。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可以让对方为她冒险的程度。
“对啊。”
我妻遥远神情自若地点了点头,
“就像你出于自己的判断而没有要求我们伸出援手一样,作为旁观者的我们也只是单纯地出自自己的判断,选择了帮助你。”
他松开了夏海的手腕,转而握住了她的手。
“你有你的理由,我也有我的理由。你不想麻烦别人,但我想帮助你。这两件事并不矛盾,对吧?”
本就脑子不太聪明的太田部夏海,被遥远这番话弄得有些脑袋发晕。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对方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又好像哪里不对。她努力想要理清思路,却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混乱,完全无法正常运转。
可是,这只是我们家内部的事情,不能把你们卷进来的……
夏海心中依然有些犹豫。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感受着对方手心传来的温度。
那股温暖让她觉得心里暖暖的,却也让她更加不安。她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要为她做到这个地步,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要冒着危险陪她回本岛。
“而且,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吗?”
我妻遥远忽然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刚刚不是说了,是作为旁观者的我们,擅自决定要来帮助你的。”
“纠川教官和学生会长她们,早就在外面等着了。”
“哎?”
夏海愣住了,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口。
顺应着二人的对话,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从门缝中透进来的月光照亮了门外站着的一群人。
那些熟悉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张脸都是她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是她在FS的同伴。
“大家……”
看着门口不知何时聚集起来的FS成员,太田部夏海嘴巴动了动,只觉得一股莫名的暖流在胸口奔涌。
她伸出衣袖擦了擦眼睛,却发现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除了我妻遥远以外,还有今天下午接受辞呈的纠川礼、当时不在学生会室的冷泉院桐香会长,以及一番队的其他队员们。
她们都穿着便服,显然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虽然比起表情各异,但所有人的眼神里都透着同样的关心和支持。
甚至她还在角落中瞥见了双手抱胸、满不在乎地盯着自己这一边的花丸凛小姐的身影。
“夏海。”
纠川礼走上前来,语气比平时温柔许多。
“我知道你一直以来是个不给我们添麻烦的懂事队员,也明白不想把自己的麻烦变成大家的麻烦,知道你一直觉得这是你必须独自背负的命运。”
“但是你给我记住了,FS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抛下自己成员不管这一条规矩。”
那双平时总是严厉的眼睛此刻变得柔和,里面满是关切。
“而且,就算你单方面递交了辞呈,在SHO的正式批准文件下发之前,你在编制上依然是FS的一员。”
冷泉院桐香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更何况,就算你真的脱离了组织,我们也不可能对你家里的遭遇袖手旁观。毕竟,对于我们来说,所有在这里一起生活过的成员,早就是一家人了。”
“桐香会长,礼教官……”
夏海的声音已经完全被哽咽所取代,肩膀止不住地剧烈**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只觉得面前的视线一片模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不停地往下掉,
“行了行了,别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真是太难看了。”
花丸凛从角落里走出来,语气依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早就在信里看到了那些要求。你该不会真觉得,就凭本岛那些只会放高利贷、欺软怕硬的小混混,能对我们这群人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吧?别开玩笑了,真打起来,他们连你们一番队这群怪物的热身标准都达不到。”
她径直走到夏海面前,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用力揉搓了两下,把夏海原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弄得像个鸟窝。
“你这个笨蛋,就算想要扮演悲剧女主角逞强,也稍微用你那核桃大小的脑子判断一下敌我战力差距啊。连期末数学考试都能不及格的蠢蛋,一个人躲在这里瞎烦恼,除了浪费时间还能有什么用?”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但夏海却能听出其中隐藏的关心。
这就是花丸凛的方式,
用最刻薄的话语包裹最温柔的关怀。
然后,脸上浮现出诡异笑容的凛忽然凑到夏海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还有啊,我帮你打探过了。我妻遥远那家伙可是个金龟婿,家里有钱得很。你要是现在放手,以后可别后悔。”
但是却像一颗炸弹一样在夏海的脑海中炸开,
“凛、凛小姐……?!”
夏海的声音变得结结巴巴,整个人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
原本因为哭泣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起一层骇人的红晕。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双手紧紧捂住滚烫的脸颊,那双异色瞳孔瞪得溜圆,眼里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却羞愤得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下意识地看向我妻遥远,却发现对方正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她,显然不知道凛说了什么。
被这一出闹剧打岔,房间里原本沉重压抑的离别氛围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看着夏海那副手足无措、连耳根都红透了的模样,冷泉院桐香忍不住掩唇轻笑了一声,随后微微低头,眼神中充满了期许。
“所以,把事情顺利解决之后,一定要回来呀。”
“FS永远是你的家。“
然后,她转向我妻遥远,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遥远君,那孩子就拜托你了。”
我妻遥远点了点头,神情认真。
“我会保护好她的。”
夏海透过指缝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的,
一直以为自己只能靠自己,一直以为没有人会真正关心她。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
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家人,有同伴,有愿意为她冒险的人。
“谢谢大家……”
夏海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每一个人都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