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城市的另一头。
“好久不见了,折纸小姐。”
星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女仆礼。
“这个时间把您约出来,还有麻烦您,真是万分抱歉。”
折纸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着她。
“这是你要的资料。”
折纸从怀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星双手接过,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抱在了胸前。
“万分感谢。”她直起身,目光在折纸脸上停了一下,“不过折纸小姐,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折纸沉默了两秒。
“DEM社那边送来了一套新装备。”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将一个小队级别的火力系统整合到了单兵机甲上,所有武器模块集中由一个人操控。”
星的眉头动了一下。
“崇宫真那是驾驶员。”
折纸说完这句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星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远处传来电车经过的声音,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星问。
折纸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背对着星。
“资料已经送到了。我走了。”
她迈步离开,步子不快,但也没有回头。
………………
信封里装的东西比星预想的要详细。那个经纪人的姓名、住址、手机号、银行卡流水,甚至他常去的几家餐厅和酒吧都列得清清楚楚。折纸给资料的时候没说多余的话,但这份东西本身就是她最大的态度。
星靠在柜台边,一页一页地翻。这个人叫山田,全名写在第二页的顶端,旁边贴着一张照片,四十多岁,圆脸,戴眼镜,笑起来很和气。资料上写他不只是宵待月乃的经纪人,同时还是某家电视台的制作人,手里握着好几个综艺节目的档期。怪不得能一手遮天,把舆论翻来覆去地炒。被造谣的不止宵待月乃一个人,星在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看到了更多名字。有的她还认得,是前几年退圈的艺人,有的是完全没听说过的新人。手法差不多——先施压,不从就造谣,直到把人逼退。
星把资料合上,塞回信封里。
“宵待小姐,明天我去见见这个叫山田的人。”
宵待月乃坐在花店的椅子上,手里还捧着那杯没喝完的温水,闻言抬起了头。她张了张嘴,发出的仍然是嘶哑的气音,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想做什么。
星读懂了。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跟他谈谈。如果他愿意自首,那最好。如果不愿意——”她顿了一下,“我也不反对用一点……小手段。”
宵待月乃的嘴唇动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发出声音,只是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不会连累你吗?
星看了一眼那行字,摇了摇头。
“不会。”
她没解释为什么不会。宵待月乃也没有再问。
第二天上午,星穿着女仆装出了门。
她没有换衣服。不是忘了,是故意的。女仆装会让对方第一时间产生一种错觉——这是个服务行业的人,好欺负,没什么威胁。这种先入为主的判断会让对方放松警惕,而星需要的就是那一点点的放松。
山田制作人的办公室在电视台大楼的第十二层。星到前台的时候被拦住了。前台小姐问她有没有预约,她说没有,但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见山田先生。
前台小姐看了看她的打扮,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大概是把她当成了某个节目组的临时工或者什么跑腿的。她打了个电话,挂了以后说:“山田先生说他现在没有时间。”
“那麻烦你转告他——我知道宵待月乃的事情。”
前台小姐的表情变了。她又打了一个电话,这次通了之后只说了几句就挂了。她抬起头看星的目光和刚才不太一样了,带着一种探究的、又有点不安的神色。
“山田先生说你可以上去。十二楼,出电梯右拐,走到头。”
星道了谢,进了电梯。
山田的办公室比星想象的要大。落地窗,真皮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墙上挂着好几张他和娱乐圈名人的合影。山田本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圆脸,戴眼镜,和照片上看起来差不多。他看到星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
“坐。”
星没有坐。她站在办公桌前,把信封放在桌上。
“山田先生,我今天来,是为了宵待月乃的事情。”
山田看了那个信封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宵待月乃?那个过气的歌手?”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前,“她怎么了?”
“她被你毁了。你造谣她私生活混乱,说她假唱,逼她退圈。她的嗓子也坏了,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
山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盯着星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有什么证据?”
星把信封打开,里面的资料一页一页地摆在桌上。银行流水、聊天记录截图、受害者的证言,还有他名下那几家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每一页都盖着日期戳,清清楚楚。
山田的笑容没有收,但嘴角的弧度硬了一点。
“这些东西,伪造起来不难。”
“那这个呢?”
星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录音里是山田的声音,在和一个年轻女孩说话,内容不难猜。女孩的声音在发抖,一直在说不要,山田的语气倒是很平静,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录音放了不到三十秒,山田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伸出手想拿手机,星把手缩了回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帮朋友讨公道的人。”
山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带着一种“你拿我没办法”的底气。
“小姑娘,你知道我在这个行业待了多少年吗?比你岁数都大。”他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你有证据又怎么样?你去找警察,去找媒体,你看看有没有人敢接。这个圈子里,谁不认识我山田?”
星没有生气。她早就知道这个人不会乖乖就范,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她只是叹了口气,像是在对一个没救的病人宣布治疗方案。
“山田先生,我给过你机会的。”
话音刚落,影子从她脚下蔓延开去。
山田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那些黑色的影子像水一样铺满了地板,从他的办公桌下面涌过去,爬上他的鞋面、裤腿。他想要站起来,但椅子被影子缠住了,动弹不得。
“什——什么东西——”
星没有回答。她抬起手,影子像一张嘴一样张开了口子,把山田连人带椅子一起吞了进去。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落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上,照在那些还没收起来的资料上,照在还冒着热气的紫砂茶壶上。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只是少了一个人。
影子的世界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东西。山田被扔在一片虚无中,看不见自己的手,看不见脚下的地面,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他开始喊,但声音被黑暗吞掉了,连回音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然后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臂。
“啊!”
惨叫声在影子里传不远,刚喊出口就被吸走了。星的分身站在他面前,同样的女仆装,同样的脸,只是表情比本体更冷一些。分身没有说话,抬起脚,踩在了山田的小腿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暗里很轻,像折断一根干树枝。山田的惨叫还没来得及完全出口……
四之弹。
子弹没入山田的身体,断裂的小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碎掉的骨头重新长好,撕裂的肌肉重新愈合。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但山田脸上那种痛苦到极致的表情,并没有随着伤势的愈合而消退。
“又好了。再来。”
第二次。这次是大腿。
惨叫,愈合,再惨叫,再愈合。
疼痛本身不会让人崩溃,让人崩溃的是没有尽头的疼痛。如果一个人知道痛过这次就不会再痛了,他会咬着牙撑过去。但如果他每一次撑过去之后,发现下一次会更痛,而且永远不会有最后一痛——他的意识就会主动替自己选择放弃。
山田撑了不到一个小时。
他趴在地上,浑身是汗,脸埋在黑暗里,嘴里反复说着“我说,我都说”。
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像是什么东西被压碎了之后发出的声响。
分身停了下来。她蹲下去,把山田从地上拽起来。
“那就都说出来。”
山田坐在电视台门口的台阶上,衣冠不整,神情恍惚,嘴里一直在重复着什么。保安出来看他,认出是他,喊了两声没有反应。路过的行人开始停下来看热闹。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
有人拍了他的正脸,传到网上。配文写的是:“某电视台制作人疑似精神失常”。
视频在几个小时内就传开了。
然后是陆续有人出来爆料。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那些年被他欺负过的艺人、练习生、工作人员,在他“精神失常”之后,忽然都敢说话了。聊天记录、录音、照片,各种证据铺天盖地地涌出来,多到媒体想压都压不住。山田的律师发了声明,说要追究造谣者的法律责任。声明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就被更多的证据淹没了。
星坐在花店的柜台后面,手机放在桌上刷着新闻。宵待月乃坐在她对面,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花茶,看着她。星抬起头的时候正好对上宵待月乃那副想问又不敢问的表情,笑了一下,把手机推过去给她看。
“他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宵待月乃低头看着屏幕。她没有哭,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骨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拿起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
【你做了什么?】
“做了该做的事。”星把手机收回来,语气很轻,“你不用知道细节。”
她转过身,从架子上拿下一袋花肥,开始往小袋子里分装。动作很慢,很仔细。
“反正——从今天起,你是自由的。”
宵待月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叠好,轻轻放在柜台上面。
星看了几秒,把那张纸叠好,塞进了围裙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