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打开,视线慢慢清晰,他发现自己是摔在了泥地上。
脸贴着地,烂泥糊住了半边脸颊,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马粪与腐叶的土腥味直冲鼻腔。他呸了两声,撑着手肘想爬起来,掌心按在了一截硬邦邦的断枝上,硌得生疼。这不是省图那铺着防静电地毯、恒温恒湿的古籍阅览室,这也没有那些散发着福尔马林味儿的旧纸堆。
他爬起来,扯开粘在嘴角的枯草,四下张望。
眼前是一片起伏的草原,枯黄的野草长得能没过膝盖。不远处有条浅溪,水面上漂着层铁锈般的红光。零散的村落沿着溪流两岸铺开,那些屋子不像是华南农村的自建房,倒像是用泥巴、木料和茅草胡乱堆砌起来的坟头,矮趴趴地缩在地皮上。最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是村落尽头那条笔直得如同刀切般的道路,残破的碎石路基上依稀还能看出整齐的道岔痕迹,两旁长满了杂草,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我在哪里?那本老书给我干哪来啦?这还是中国吗?”
他摸了摸口袋,手机没了,那张写着MARC数据K561.0的便签也没了。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冷得刺骨,他下意识地抱住胳膊,却摸到了一层粗糙的麻布。
声音是从路那头传来的。
那是金属互相磕碰的声响,沉闷、细碎、密集。跟他在电影里听过的不太一样,电影里的盔甲声总是清脆的,而这是实打实的铁片在颠簸马背上摩擦的声音,透着股杀人如麻的厚重感。
紧接着是人声。
“奉乌瑟王和天主教之令,扫清德鲁伊村,捉拿所有德鲁伊人!”
那声音因为隔着铁面罩,听起来瓮声瓮气,像是从水缸里发出来的。伴随着这声嘶吼,马蹄声骤然急促起来,像密集的鼓点砸在地皮上。
他愣在原地,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德鲁伊?乌瑟王?这不是刚才那本深蓝色精装书里写的设定吗?他低头看了一眼,视线落在了自己伸出的双手上。
那是一双小手。手指纤细,皮肤白得毫无血色,掌心里连个老茧都没有,指甲盖干干净净,透着股没干过粗活的书卷气——这不对,他是个合同工,每天搬书上架,手上多少得有点茧子。他走到溪边,蹲下身,溪水被风吹得晃荡,倒影模模糊糊,但还是能看清那张脸。
小学生的模样,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黑发贴在额前,一双眼睛大得离谱,眼角微微上挑,带着股没长开的锐气。
“哈哈,这个小正太看起来挺可爱的嘛,咦?这个小正太是我?”
他伸手摸了摸脸,水里的倒影也跟着摸了摸。这不是做梦,脸蛋上的泥是真实的,溪水冰凉刺骨也是真实的。他叫出了声,声音稚嫩清脆,跟那个每天在图书馆被领导训话的沙哑嗓子判若两人。
蹄声近了。
村口那边腾起了黄沙,一队人马冲破了茅草屋前破烂的栅栏。为首的是个穿锁子甲的骑士,铁盔下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他勒住马缰,战马前蹄扬起,差点踩塌一间草屋的屋顶。在他身后,十几个身穿罩袍的仆从举着火把,几个弩手正费力地给十字弩上着弦,还有个穿黑袍的神父,手里攥着个十字架,嘴里念念有词。
稽查队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野狗,顺着村落的小道一路翻找。他们踹开房门,把里面仅有的一点粮食和锅碗瓢盆扔出来,偶尔从角落里拽出一个瑟瑟发抖的老人,便是几记裹着铁手套的耳光。
那个骑士队长忽然勒转马头,目光越过草垛,直直地钉在了溪边蹲着的他身上。
“莫德雷德,找到你啦!还不快束手就擒!”
他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错愕:“谁?我吗?莫德雷德?你认错人了吧?”
骑士队长夹了夹马腹,战马喷着响鼻逼近了两步。队长的脸板得像块生铁,下巴上的胡茬里沾着灰:“你还嫌你捣的乱不够让人印象深刻吗?昨天在集市上,你用魔法把铁匠的炉火引到了总督大人的马尾巴上,整个卡梅洛都在传你的名字!”
“不对!我不是莫德雷德,我根本不会魔法,你看!”
他急得直摆手,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他用力往旁边一挥。他只是想做个“啥也没有”的手势,就像在阅览室赶苍蝇那样。
一道刺目的红光从他指尖迸射而出。
“轰”的一声闷响,溪边那片枯黄的野草瞬间被烈火吞噬。火苗蹿起半人高,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眉毛发焦。火势蔓延得极快,眨眼间就烧出了一大块焦黑的土地,连那条浅溪里的水都像是开了锅,咕嘟嘟冒着泡。
稽查队那边瞬间安静了。
紧接着,是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十几个骑士同时拔剑出鞘的声音,铁剑蹭着剑鞘的边缘,在风里拉出刺耳的长音。弩手已经举起了十字弩,黑洞洞的箭头指着他的脑袋。仆从们握紧了火把,神父的念经声陡然拔高,简直像是在尖叫。
所有人都在看他。看那个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火星的小男孩。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脑子一片空白。那不是打火机,也不是魔术戏法,刚才那种力量是从他体内涌出去的,顺着经脉流淌,最后从指尖炸开,那种感觉顺畅得就像是打了个嗝。
“也许我就是莫德雷德吧。”
他嘟囔了一句,抬起头,看着对面那群剑拔弩张的成年人。求生欲让他强撑起一点场面,他把小手往身后一背,努力装出副胸有成竹的欠揍模样:“你们小心点,我现在已经会好多魔法了。”
稽查队没动。他们见过魔法的厉害,乌瑟王的清洗令不是空穴来风,那些传说中的术法确实能在瞬间把人烧成灰。骑士队长眯起眼,握剑的手紧了紧。
莫德雷德咽了口唾沫,五指张开,把手伸了出去。他脑子里飞速搜索着所有跟魔法有关的咒语,那些在无数个通宵追番看剧的夜晚塞进脑子里的词儿,这会儿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往外涌。
“阿瓦达索命!”
他大吼一声,手心一抖。
什么也没发生。风继续吹,草继续晃,对面的骑士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他感觉自己的脸比刚才那片草地烧得还红。他不能怂,一怂这就成死局了。他再次伸出手,这次换了个更贴切的词,毕竟他在不列颠,得接地气。
“阿瓦隆索命!”
还是没反应。连个火星子都没崩出来。
骑士队长看出了门道,他冷笑一声,挥了挥手。身后的骑士们开始催动战马,一步步慢慢围了上来。马蹄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响,像是踩在人的骨头上。
另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是队长眼神里的潜台词。就算这小子是个只有三脚猫功夫的半吊子,刚才那一把火也是真的,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莫德雷德慢慢向后退,脚后跟绊在了一截树根上,身子晃了晃。他稳住身形,咬牙切齿地第三次伸出手,这回他连自己老家最牛的神仙都搬出来了。
“老君!沙赞!”
风平浪静。
骑士队长终于反应过来了。这小子刚才那把火八成是走狗屎运,或者用了什么储存在护身符里的一次性戏法,现在底牌耗尽,正在那儿虚张声势。
“拿下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队长一声令下,夹紧马腹冲了过来。
“我顶你个肺!”
莫德雷德骂了一句地道的粤语,转身拔腿就跑。
他刚才还觉得这具身体的小正太模样挺可爱,现在只觉得这双腿短得让人绝望。枯草绊脚,泥地打滑,他跑得肺都要炸了,回头看一眼,那群铁皮罐头坐在马上,连缰绳都没怎么勒,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吊在他身后,像是在遛狗。
一只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前面的树干上,尾羽嗡嗡震颤。他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泥坑。
前面是一小片疏林,他一头扎了进去。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马蹄声在林子边缘停下了,骑士们似乎对这片树林有所忌惮,但那几个步行的弩手和仆从已经跳下马,举着武器追了进来。
他慌不择路,越跑越深,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见仆从们粗重的喘息声和锁子甲碰撞的哗啦声。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交代在这片破林子里的时候,头顶的树冠忽然动了。
没有风,但那些粗壮的枝桠却像活物一样猛地垂下来,像鞭子一样抽在冲在最前面的仆从身上。仆从惨叫一声,被横着抽飞出去,撞在一棵橡树上,昏死过去。
紧接着,几个身影从树上落了下来。
他们穿着染成深绿和褐色的粗布衣服,脸上戴着怪异的木制面具,有的像猫头鹰,有的像鹿,还有的像是把树皮直接糊在了脸上。他们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和粗制滥造的弓箭,没有出声,动作快得像鬼魅。
莫德雷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戴着猫头鹰面具的人挡在他身前,手里那根木棍像长枪一样刺出,精准地捅进了一个骑士甲胄的缝隙里。骑士闷哼一声,捂着肋骨倒退两步。戴鹿面具的人则更直接,抡起一块石头砸在弩手的手腕上,十字弩脱手飞出。
稽查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蒙了。树林是这些面具人的主场,他们利用地形和陷阱,把那些穿着沉重盔甲的骑士分割开来。骑士们的长剑在狭窄的树丛间施展不开,反而成了累赘。
莫德雷德缩在树根后面,看着这场混战。这些面具人下手很有分寸,他们只打晕,不弄死。被砸晕的骑士和仆从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并没有见血。
那个骑士队长最凶悍,他砍断了两根伸过来的树枝,一脚踹飞了一个戴树皮面具的人,咆哮着向莫德雷德的方向冲来。他认准了这个祸害,只要抓住这小子,任务就算完成。
一只手忽然从莫德雷德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拖到了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
那是只年轻人的手,修长有力,带着点草药的苦味。莫德雷德刚想挣扎,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声低语,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别出声,除非你想被那个大块头拎回去砍头。”
骑士队长冲到了刚才莫德雷德坐的地方,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他愤怒地挥剑砍断了一截灌木,转了两圈,最后只能对着那些昏迷的手下无能狂怒。
战斗结束得很快。稽查队全军覆没,全被打晕塞进了树洞或者草丛里。面具人们悄无声息地清理了现场,连那些马匹也被牵到了林子深处。
捂着莫德雷德嘴的人松开了手,站起身来。莫德雷德揉了揉被勒红的下巴,抬头看去。
那是个跟他差不多高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棕色束腰外衣,脖子上围着条红色的围巾,黑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一双蓝色的眼睛里透着股与他这副老实巴交长相完全不符的狡黠。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对莫德雷德咧嘴一笑,笑得有点欠揍。
其他面具人围了过来,纷纷摘下了面具。
戴着猫头鹰面具的是个金发青年,身材高大,肩膀宽阔,那张脸英俊得像是雕塑家照着模板刻出来的,只是此刻他额头上顶着个大包,那是刚才跟骑士队长硬碰硬留下的纪念。他揉着额头,嘴里骂骂咧咧的,但全是听不懂的方言。
莫德雷德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心跳有点快。他在那本K561.0分类的书里见过类似的描述,但这俩人现在看起来实在太挫了,一点传说里的仙气都没有。
那个先捂住他嘴的黑发年轻人靠在树干上,随意地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梅林。”
金发青年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接话:“亚瑟。”
莫德雷德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怀疑,最后定格在一种“你当我是傻子吗”的滑稽上。
“真的吗?你们就这么暴露身份了?”
他实在忍不住吐槽。这俩名字,在这个位面,应该就跟在菜市场喊“秦始皇”和“诸葛亮”差不多吧?哪有人打完架还自报家门的,生怕乌瑟王的悬赏令发不到手里吗?
亚瑟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莫德雷德。他比梅林高出半个头,眼神里带着股天生的傲慢和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刚缴获的战利品。他伸手拨弄了一下莫德雷德额前的黑发,差点戳到他的眼睛。
“我说出来了,你能对我做什么?”
亚瑟的声音低沉,带着点盛气凌人的味道。他没穿盔甲,但站在那儿,那种压迫感比刚才那个骑士队长还要强。那是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才会有的气场。
莫德雷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唾沫。他现在的身体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孩,面前这位可是未来的永恒之王,虽然现在还只是个没继位的王子,但揍他一顿还是跟玩似的。
“我不能对你做什么。”他老实巴交地回答,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亚瑟满意地点点头,收回了手。“那就行了。”
他转过身,去帮那些面具人整理缴获来的武器。梅林依然靠在树上,手里把玩着一截枯枝,眼神在莫德雷德身上转了两圈,那目光深邃得让莫德雷德心里发毛,仿佛被什么看不透的东西盯上了一样。
亚瑟检查完了一匹被牵回来的战马,从马背上的褡裢里翻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边嚼边走回来。他看着莫德雷德,语气虽然还是带着那股子少爷脾气,但多了些无奈。
“你知道吗?本来团结不列颠对抗北海盗就不易,父亲却还要迫害土生土长的德鲁伊。”他吞下干粮,指了指那些正忙着给伤员包扎的面具人,“我们现在在拯救德鲁伊族裔,他们本来就是卡梅洛王国人民的一部分,现在没有以前的时候那么多人了。”
莫德雷德听着,心里那股荒谬感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实感。书上的文字是冰冷的年表,而眼前是活生生的人。那个“大清洗”的词条,现在变成了被烧毁的村落和逃亡的难民。
梅林忽然开口了。他把那截枯枝扔到一边,走到莫德雷德跟前蹲下,视线与他平齐。那双蓝眼睛里的狡黠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认真。
“我认识一个人,他可以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