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夏天,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闷热潮湿的空气死死捂在人身上,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他坐在图书馆最深处的古籍阅览室里,面前是一辆生锈的金属手推车,车上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新入库图书和那些被读者乱放、分类错误的还书。头顶那盏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惨白的光线打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映出两个深深的眼袋。
他推了推鼻梁上下滑的黑框眼镜,拿起一本《高等数学》,手指在书脊的索书号上抹了一把,厌烦地将其扔到推车最底层。
“O类,数理化,算你走运,没跟我一个区域。”他嘟囔着。
他是这座省级图书馆的合同工,一个图书管理员。在这个硕士博士都在卷破头抢编制的年代,他以一个大专生的身份坐在这里,靠的不是学历,而是这五年来像蝼蚁一样钻营的结果。先是做不要钱的实习生,接着托亲戚找关系混成劳务派遣,最后赶上老员工退休腾出坑位,他才费尽心思补上了这个合同工的缺。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终究是个异类。
五年一贯制大专,这是他人生错位的起点。当年他偏科偏得离谱,文科成绩从来就不是什么年纪第一——恰恰相反,他的试卷上总是红叉密布。不是因为他不懂,而是因为他太有自己的想法。他反对教旨主义,厌恶分数主义,尤其在阅读理解上,他总能和标准答案产生最激烈的分歧。
题目问作者表达了怎样的思想感情,标准答案写着对故乡的思念,他偏要写这是对工业化侵蚀田园的无声抗议;题目问某段景物描写的用意,标准答案说是烘托气氛,他非要论证这是隐喻人物被压抑的欲望。老师们说他钻牛角尖,他说老师们是流水线上的质检员。每一次月考,他的文科卷面都像是一场小型战争,字里行间全是与命题人隔空对骂的硝烟。
最终,他的分数永远不够好看,父母听信了招生简章上的花言巧语,把他送进了五年一贯制的大专,以为能避开高考的独木桥直接拿文凭。进去才知道,那学校压根没有文科专业,全是机电、数控、模具。他在那五年里,听着车床的轰鸣,看着游标卡尺,脑子里转的却是伯罗奔尼撒战争、卢梭的社会契约论、文艺复兴的透视法和唐代的两税法。
他对东西方的历史、哲学、艺术、政治史如数家珍,随便拎出一个冷门王朝的谱系他能讲上两个小时,但他连换个灯泡都能触电,扛一箱矿泉水能闪了腰。理工和体力的极度孱弱,让他在这座钢筋铁骨的城市里显得格格不入。最终,他只能把自己藏进书库,和这些不会说话的纸张作伴。
“呼……”他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伸手去拿推车最上面的一摞书。
这几本是昨天刚从外事办拉回来的捐赠物资,据说是一位在中国待了几年最后破产回国的英国落魄贵族留下的。那中年大叔走的时候连酒店账单都没结,却把几大箱书捐给了图书馆,美其名曰“传播知识”,馆里人都知道那就是为了省托运费。
书大多是一些毫无价值的过期杂志和旅游画报,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他一本本翻着,准备盖上天河路分馆的入库章。
就在这时,一本厚重的精装书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本书的装帧极其考究,深蓝色的牛皮封面,边缘烫着暗金色的藤蔓花纹,锁线装订,书脊上没有印刷文字,只用金箔手工压印出一个小小的徽章——一头被锁链缠绕的红龙。
他翻开扉页,里面是一段用花体英文手写的献词,墨迹已经有些晕染:
“致失落的不列颠,愿她的荣光在废墟中永存。——A.P.”
“A.P.?”他皱了皱眉,搜肠刮肚地回忆着自己脑海中庞大的欧洲贵族谱系,安茹的?普兰塔吉内特的?还是阿宾顿的?
他继续往后翻,纸张泛黄,质感像是最上等的羊皮纸。内容是用一种极其古老的拉丁文和凯尔特语混杂写成的,中间还夹杂着大量的家族树图谱和战役示意图。
这是一本史记。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虽然不懂理工,但对古文字和历史文献有着近乎病态的敏感。从目录结构来看,这本书记载的是一段完全未被正史收录的不列颠王朝史——从特洛伊英雄埃涅阿斯的后裔布鲁图斯登陆阿尔比恩,到罗马军团的撤离,再到安布罗修斯整合罗马遗民与凯尔特贵族成立红龙军团,最后一直到那个被称为“潘德拉贡”的家族建立第一王朝。
“这不是正经历史……”他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抚摸着书页上描绘着“石中剑”的插图,“这是野史,或者说,是某个家族的秘传谱系。”
他看了看推车旁边的分类标签,上面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是前任同事随手写的分类建议:【I类文学-小说】。
“分类错误。”他立刻做出了判断。在图书馆分类法中,即使是野史和谱系,也应该归入K类历史。他把书拿起来,走到键盘前,熟练地在系统里输入了条码号。
屏幕上跳出对话框:【该书籍无ISBN码,无出版信息,建议归入特种文献库】。
他摇了摇头,重新建了一条MARC数据,把分类号敲成了K561.0,然后拿着书走到书架最深处,那是专门存放地方志和稀有文献的死角。
外面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他把精装书放在架子上,并没有急着离开。他被书里的内容深深吸引了。刚才粗略一翻,他看到了许多让他震惊的细节:比如亚瑟王的王权并非单纯依靠神剑,而是源自“罗马军权与特洛伊神权”的双重法理;比如梅林不仅是法师,更象征着一种与王权交织的“自然神性”;再比如那个叫莫德雷德的人,根本不是传统谱系里那种因为血统不清而心怀怨恨的私生子侄子,而是一个纯粹因为古老预言而被排挤的德鲁伊少年。
“没有血缘羁绊,纯粹是被预言和偏见逼出来的宿命敌人……”他低声评论着,手指在书页上关于莫德雷德的段落停留,“这才是最悲剧的自证预言。”
他忍不住再次把书抽出来,靠着书架席地而坐,借着昏暗的灯光一页页往下读。
窗外的天气骤变。原本闷热的空气突然被一股强烈的冷风撕开,原本安静的玻璃窗开始剧烈地震颤,发出哐哐的声响。
他沉浸在书里,完全没注意到环境的变化。他正读到莫德雷德的挚爱被处决的那一段,文字里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感让他眼眶微红。
轰隆!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了夜空,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仿佛就在图书馆的楼顶炸响。
整栋大楼的灯光闪烁了两下,瞬间熄灭。古籍阅览室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他感觉鼻腔里一阵强烈的酸痒,那是鼻炎在气压骤降时的老毛病犯了。
他仰起头,努力想忍住,但在这种极度压抑的氛围中,那个喷嚏还是无可阻挡地爆发了出来。
“哈西!!!大吉利是!”
他在黑暗中大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阅览室里回荡,带着阵阵回音。这句广东人逢凶化吉的口头禅,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他手中那本深蓝色的精装书,突然散发出了幽蓝色的光芒。这光芒起初只是从书脊的缝隙里透出来,紧接着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刺眼,将整个黑暗的阅览室照得如同白昼。
他惊恐地想要松手,但那本书像是长在了他的掌心里,根本甩不掉。
刷拉——
书页开始自动分离。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翻页,而是书页从装订线上自行脱落,一张接一张地飞向半空。满室的纸页如同狂风中的白色蝴蝶,疯狂地盘旋、飞舞。
每一张飞舞的书页上都浮现出立体的影像:有身披红袍的德鲁伊在巨石阵前吟唱,有身穿重甲的罗马军团在泥泞中推进,有金发的国王拔出石中剑,有一个德鲁伊少年在雨中绝望地看着爱人被处决,有黑暗的战场上一柄长矛刺穿了胸膛。
这些影像在他周围飞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他大叫着,拼命挥舞双手想要拨开那些打在脸上的书页,但他的手直接穿过了那些虚影。
光芒越来越盛,纸页的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正是那本失去了所有书页的深蓝色封皮。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漩涡中心传来,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身体被猛地拽了过去。
没有疼痛,只有天旋地转的失重感。
最后一缕光芒消散,最后一张书页飘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阅览室重新归于死寂。停电带来的黑暗依旧笼罩着一切。
只有地上那本精装图书静静地躺着,所有的书页完好无损地装订在原处,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而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瘦弱苍白的管理员,却凭空消失了。
次日清晨,广州天河区。
雨过天晴,阳光透过图书馆大厅的落地窗洒在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斑。
前台的咨询员小陈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机刷着朋友圈,昨晚那场雷暴雨让不少路段都淹了水,她正盘算着能不能找个借口提前溜号。
“叮咚——”
感应门缓缓打开,走进来一个人。
小陈抬起头,整个人愣住了。
来人是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外国男人,一头浓密的金发随意地梳向脑后,五官立体深邃,颧骨很高,眼窝深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和傲慢。他身上穿着一件款式极老的棕色西式大风衣,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系着一根暗红色的领带,脚上蹬着一双满是划痕的牛皮靴。
小陈觉得这人眼熟得很。她仔细一瞅,这不是昨天在外事办那边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英国佬吗?据说是个破落的中年贵族,在中国投资失败赔了个底朝天,连酒店的账单都结不起,走的时候只捐了几大箱破书抵债。当时馆里人都在背后笑他,说堂堂贵族沦落到连托运费都出不起。
可眼下这人,虽然衣着依旧落魄,但那股子趾高气昂的劲头,哪还有半点昨日的颓丧?
男人径直走到前台,双手撑在台面上,凑近小陈,深灰色的眼睛盯着她,开口就是一句:
“唔该,借书处喺边度啊?”
小陈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张纯正的西洋面孔,大脑死机了三秒钟。
这老外说的是粤语?而且是那种带着明显老城区口音的西关粤语?虽然发音有点生硬,语调也有些奇怪,但这词汇量和熟练度,绝对不是那种只会说“雷猴”的水平。
“你……你会说粤语?”小陈没忍住,直接问了出来。
男人挑了挑眉毛,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冒犯,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古典打火机,在指间灵巧地转了一圈,咔哒一声打开,又啪地合上。
“我喺香港混过嘅,识讲粤语好出奇咩?”男人用那口蹩脚的粤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想找你们馆长,或者负责古籍文献的人。”
小陈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收拾了一下桌面:“哦哦,馆长今天开会去了。你找古籍文献的负责人?那你得去古籍阅览室找他。不过他今天好像还没来打卡,我去帮你看看排班表。”
男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好啊,我自己去找他。”
说完,他没等小陈回应,转身就朝着里面走去。
小陈在后面喊道:“哎!那边的门锁着的!”
男人头也不回,只是抬起右手晃了晃,手里夹着一张不知什么时候拿到的门禁卡。
小陈愣在原地,挠了挠头:“这老外谁啊?昨天还像条丧家犬,今天怎么跟回了自己家似的?怎么还有我们内部卡?”
古籍阅览室。
晨光透过高处的窄窗洒进来,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潮湿的霉味混合着纸张的香气,一如既往的死寂。
棕衣男人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皮靴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去推车寻找,也没有四处张望,而是像回自己家一样,径直穿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走向最深处的那个角落。
那是昨天那个管理员消失的地方。
男人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地板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烧焦的痕迹,没有挣扎的划痕,甚至连灰尘的分布都很均匀。
但他没有只看表面。
他微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除了纸张的味道,还残留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气息——就像是雷雨天过后,空气中那种挥之不去的臭氧味,又像是某种古老香料燃烧后的余烬。
魔力流动的痕迹。
虽然极其淡薄,几乎已经被这尘世间的浊气冲刷殆尽,但对于他来说,这种味道就像是鲜血对于鲨鱼一样敏感。
“就在这里。”男人睁开眼睛,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蹲下身,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着冰冷的地面。指尖划过之处,一丝肉眼难辨的淡金色光晕如涟漪般扩散开来,那是空间被强行撕裂后又愈合留下的疤痕。
“空间折叠,物质置换……居然还能这么用?”男人站起身,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古典打火机。
这是一个纯银打造的Zippo,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纹路,不是普通的花纹,而是一道道封印符文。
他大拇指一拨,咔哒一声,火苗窜起。但那不是橘红色的火焰,而是一朵幽绿色的冷火。
男人点燃了一支细长的香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圈青烟。烟雾在书库昏暗的应急灯光下盘旋上升,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一本飞散开来的书,和一个扭曲的人形。
“糟糕。”
男人突然开口,这次他没用粤语,而是用一口极其地道、带着伦敦西区口音的英伦腔低声感叹道。
他看着指尖跳跃的绿色火焰,又看了看空无一物的地面,眼神中闪过一丝懊恼,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的自嘲。
“见鬼!我竟然把圣遗物给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