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71:10:00。
居住区的晨雾还没散尽，蓝燃已经蹲在半塌的楼房二层。望远镜架在残墙缺口上，镜头里灰白色的建筑外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四个持械的守卫站在门口，两人一组，每隔一段时间交换位置。换岗间隔大约半小时。
蓝燃先把望远镜对准建筑周围的街道，开始观察。
天刚亮不久，街上已经有人活动了。他看到一个中年妇女提着两只空桶从巷道里走出来，朝南边走去。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老人拎着塑料壶，同样往南。再过一会儿，一个年轻姑娘抱着瓦罐，还是往南。蓝燃没有移开视线。他等了整整一个小时，记录了每一个从附近经过的取水者。没有一个人往那栋灰白色建筑的方向走，没有一个人从那栋建筑里出来打水。他又等了半小时，确认没有例外。
“周围居民都去南边公共水井打水，唯独这栋大院无人外出取水。”蓝燃放下望远镜，闭上左眼，激活了天赋——水源感知。
一股微弱的方向感从手环传上来，像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顺着那根“线”的方向看——正对着那栋灰白色建筑。水在建筑下方，深层地下水，洁净。独立水源。住在这里的人不需要和普通人共用公共水井，要么有权，要么有钱。
楼下巷道里，陈胜利蹲在一堆碎砖后面，外套上蹭满了灰，头发也弄乱了，看起来像一个在这片废墟里翻找了一辈子破烂的老人。他花了一个小时统计了所有经过这条巷子的人提着什么、往哪走。大多数人提着空桶往南边走，偶尔有人拎着空篮子往东。
陈胜利路过公共水井时，他停下来，蹲在几个打水的NPC旁边，假装休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动作很慢，膝盖咔咔响。陈胜利搭了把手，帮他把水桶拎到井沿上。
“谢了，老哥。”老人喘了口气，用袖子擦汗。
陈胜利也蹲下来，拧开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随口说：“这井水还行，就是离我家远了点。还是北边的人方便。”他故意往白墙大院的方向瞟了一眼。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没办法，里面的井只给自己人用，外头的人连靠近都不行。”
陈胜利做出感慨的样子：“大人物嘛，正常。我就是在想，那院里住的是哪一位？我一直分不清几个大人物。”
老人把扁担往肩上一放，一边走一边随口说：“这你都不知道？管居住区的是智囊。粮食、税收、户口都归他管。那院里住的就是他。你别看他深居简出的，手底下硬着呢。行了，我得回去了，老伴还等着水做饭。”说完，慢悠悠地走了。
陈胜利在心里记下：白墙大院，智囊。他慢慢起身，往集合点走去。
工业区。
苍烬没有远距离观察。他直接走向工厂大门。守卫举起生锈的步枪，枪口对准他的胸口。“站住！干什么的？”
苍烬停下脚步，单手抓起墙边一块废弃的铁板，少说也有几十公斤。地面震了一下，灰尘扬起。守卫的枪口晃了晃。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从车间里跑出来，上下打量了苍烬一眼。“搬货的？搬得动就进去。”
苍烬没有说话，把铁板放回原处，跟着中年人走进车间。仓库里堆满了矿石和废料，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汗水的味道。他低头干活，把矿石从一辆翻斗车搬到另一辆，动作不快不慢，像一个习惯了重体力活的工人。
旁边一个瘦削的年轻工人搬完一车，蹲在墙角喘气。苍烬也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过去。年轻工人接过去，咬了一口，含混地说：“谢了。”苍烬自己也咬了一口，慢慢嚼，像随口一问：“这活儿干不完，工钱能不能准时发？”
年轻工人苦笑：“准时倒准时，就是不多。每周五铁手的人来发，一个子儿不少，但也一个子儿不多。”
“铁手？在这里嘛。”苍烬的语气毫无波澜。
年轻工人吓了一跳，赶紧四下看看，压低声音：“你小声点！在这儿可不敢直呼其名。铁手大人管着整个工业区，车间、仓库、运输队都归他。身边总跟着四个保镖，光头，方脸，特别好认。你要是碰上了，低头干活别抬头。”
苍烬点了点头，把饼干塞进嘴里。中午时分一个光头从车间方向走来，身后跟着四个保镖。光头穿着深色外套，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每一个低头干活的人。所有人自动让开一条路，低下脑袋。苍烬侧身，用余光看清了光头的脸，和工人描述的一致。光头走进北侧那栋独立的砖楼，门在身后关上。
苍烬在卸货时“不小心”让一车矿石翻了。矿石哗啦啦滚了一地，好几个工人过来帮忙，然后发生了小摩擦，守卫也进来查看。苍烬趁着混乱，弯腰从仓库后门溜出去。后门是一条窄巷，通向工厂围墙，消失在废墟里。
能源区。
赵磊在一处废弃冷却塔的阴影里架好热成像仪。屏幕上的画面像一团打翻的调色板。他调整焦距，对准远处那栋带太阳能板的建筑。屋顶的太阳能板歪斜着，有几块碎了，但还有几块在反光。
建筑周围有十二个明亮的红色光点，两两一组，在缓慢移动。巡逻队，六组，覆盖了建筑四周。他数了三遍，确认数字无误。然后他记录巡逻路线——每组的路线都有限，从不靠近建筑正门。正门方向有一片空地，无人巡逻。巡逻队会在整点前后交换路线，东南两组会在某个废墟死角短暂重叠，形成大约两分钟的盲区。
李娜和王浩潜伏在建筑西侧的废墟里。李娜趴在一堆碎砖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王浩蹲在她旁边，手里握着复合弓，箭已搭在弦上，但没有拉满。他们等了很久，一个穿灰色长袍的女人从建筑里走出来。她的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直，步伐不快不慢。门口的守卫看到她，同时鞠躬，弯到九十度。
赵磊在手环上记录：“女性，灰袍，守卫鞠躬。身份很高。”
赵磊让李娜和王浩先撤回，自己又多蹲了半小时。他注意到建筑侧门附近有一个小型物资堆，赵磊绕了一个大圈，从背光面接近，装作一个迷路的拾荒者。
“大叔，问个路。”赵磊蹲下来，递上半块压缩饼干。
老守卫看了他一眼，眯起眼睛：“哪儿来的？”
“南边，刚来镇上找活干。”赵磊指了指那栋带太阳能板的建筑，“那边看着气派，是不是镇上的衙门？我想找个活干，不知道找谁。”
老守卫嗤了一声：“衙门？那是灵瞳大人的住处。你找活去工业区，别在这儿晃。”
“灵瞳大人？”赵磊露出茫然的表情，“是管什么的？我刚来，分不清。”
老守卫语气里带着一点本地人的优越感：“管能源区的。全镇的电、太阳能、燃料都归她管。你看见那些巡逻队没？都是她的人。你要是没正事，赶紧走，被他们看见麻烦。”说完，朝建筑侧门走去。
赵磊没有追问。
中午时分，蓝燃、苍烬、赵磊，三组人按照计划分头撤回。他们先后到达集合点——居住区东南角一处废弃的泵房。泵房墙壁厚实，窗户用木板钉死，只有一盏昏黄的手提灯照明。
蓝燃最后一个到。他推开门，苍烬靠在墙角，猎刀横在膝盖上，闭着眼。赵磊蹲在地上铺地图。其他人各自找位置坐下，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等。
蓝燃蹲下来，把笔记本摊在地图上。
“我先说。居住区。”他画了一个圈，“白墙大院，门口四个守卫。院子住的是‘智囊’，管居住区的粮食、税收、户口，深居简出。”
苍烬睁开眼：“工业区。砖楼，门口两个守卫。管事的叫‘铁手’，光头，方脸，平日带四个保镖。工业区，车间、仓库、运输队都归他。”
赵磊接话：“能源区。太阳能板建筑，灰袍老妇，门口十二个巡逻队。里面住的是‘灵瞳’，管能源区的，全镇的电、太阳能、燃料都归她管。巡逻队都是她的人。”
蓝燃把三个名字写在地图上：智囊、铁手、灵瞳。三个点，三个方向。
“三个目标确定了。接下来各组需要更具体的——守卫换岗规律、首领活动时间、建筑内部结构，以及我们如何接近对方。”他合上笔记本，“最主要的是我们目前还不知道丑国队伍动向。”
人陆续离开泵房。蓝燃走在最后面，手环震了一下——赵磊发了一张热成像截图，红点在建筑拐角处拖出一道模糊的光影。“快速移动的不明热源。”蓝燃盯着看了几秒，没有回复，走出泵房。
丑国队。
马丁擅长跟踪和套话。他知道怎么让普通人开口。
在居住区边缘的一条小巷里，马丁盯上一个落单的矿工。那人刚从工厂下工，疲惫不堪，拐进巷子小便。马丁从背后捂住他的嘴，匕首抵住喉咙。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
“我问，你答。点头或摇头。叫就死。”
矿工浑身发抖。
很快得到了三个首领的大概情报。
马丁把人打晕，换上了他的服装，捆了扔在废弃房子里。他用手环把信息发给巴克，然后转向下一个目标——他要交叉验证，确保情报准确。
期间有个路人反抗，被马丁制服时发出了声响，险些引来守卫，最后时刻马丁果断选择了窒息灭口。
三小时内，丑国队侦察组通过绑架几个不同NPC，交叉验证了三个首领的位置、活动规律、守卫数量。数据差不多。巴克在地图上标出工业区为主攻目标——地形开阔，适合热武器展开。
“中午所有人休息，下午分队出去试探，明天白天强攻。”
下午。居住区。
薇走出官邸侧门。今天她走得比平时慢，目光扫过每一条巷道、每一个拐角。
走过第三条巷子时，她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人影。蹲在废墟后面，手腕上有一道微弱的反光——灰色手环，在月光下像一小片鱼鳞。
薇没有停顿。她绕了一个弯，从另一侧靠近。脚步轻得像猫，每一步都落在碎石最少的位置，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走到那人背后，散人下意识回头。
脉冲匕首的电弧在他后颈闪过。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倒在地。
薇蹲下来，背起受害者，走向不远的废弃抽水站。白天她已经把这里清理过了——干涸的蓄水池，墙壁上挂着铁链和滑轮。
她把散人拖进抽水站，用铁链锁住他的手脚。铁链固定在横梁上，长短刚好让他坐在地上但站不起来。她塞住他的嘴，用布条缠了两圈。
她没有立刻杀他。她蹲在蓄水池上方的阴影里观察。散人醒来后剧烈挣扎，铁链哗啦啦响，但纹丝不动。他大口喘气，手环还戴在手上。他的手指在手环屏幕上敲击，发出微弱的光。
薇从阴影里走出来。散人抬头，瞳孔猛地放大，拼命想藏起手环。但手环扣在手腕上，藏不住。薇一脚踩住他的手腕，低头查看屏幕。有一条已发送的消息——“遇袭，周围旧管道。”还有一条未发出的——“是小女孩……”
她知道了这东西能联系外界。
然后她转身面对散人。她蹲下来，歪着头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少女的天真笑容，是猎人看着猎物终于放弃逃跑时的、满足的、略带残忍的笑。
她开始处理。她把刀割向了他脖子，像杀鸡一样放血，血顺着凹槽流出。她接着一点点品尝享用。她用了很长时间。过程中，她偶尔停下来，舔一下嘴唇上沾到的温热液体和残渣，然后继续。
接下来她花了些时间研究那个手环，可惜自己无法使用，于是她撬、砸、泡水、用火烧。手环在高温下终于暗了下去，屏幕不再亮起。她把坏掉的手环丢进水池深处。
最后，她把遗骸分别埋进抽水站周围几处提前挖好的浅坑里。坑底垫了石灰，盖上土，再铺一层碎砖和垃圾。从表面看，和周围的废墟没有任何区别。沾了血的衣服换掉，塞进一个防水袋里，也埋了。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她拧开水壶盖，喝了一口水，漱了漱口，吐在地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守卫的方向走去。
倒计时：64:20:00。
薇走在回去的路上，嘴角已经擦得干干净净。
“第一个。”她低声说。眼睛微眯如同月牙，声音很轻，被风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