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滨市东区,凌晨三点十七分。
阿莉娜·格雷站在一栋废弃公寓的楼顶,墨绿色的长发在夜风中缓缓飘动。
她脚下是沉睡的城市……路灯亮着,自动贩卖机嗡嗡作响,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空荡荡的十字路口。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一切都和三天前,三周前,三个月前一样。
“真无聊。”
她轻声说,然后从楼顶跃下。
墨绿色的管状结构从她脚下的阴影中涌出,在半空中织成一道螺旋的阶梯。
她踩着那些柔软的,还在滴落颜料的阶梯,一步一步走进公寓地下室那道早已被遗忘的裂缝。
裂缝在身后合拢,把现实的夜色隔绝在外。
空气开始变稠,紫红色的光从墙缝里渗出来。
阿莉娜·格雷向周围看了一眼。
松节油,铁锈,还有某种更深的,只有沉淀层才有的气味……旧世界残留下来的绝望,在这里沉积,发酵,等待被某只手重新搅动。
她走过崩塌了一半的走廊,走过上次工坊被攻破时留下的裂痕。
管状结构的残骸还嵌在墙里,已经干涸成灰白色,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可惜了。”
阿莉娜·格雷歪了歪头,指尖拂过那些残骸。
“阿莉娜还挺喜欢那幅画的。”
但她没有停步。
“工坊”被毁只是暂时的挫折,画布破了可以再绷,颜料干了可以再调。
她在废弃公寓的地下室深处找到一个新的空间,比之前更大,更安静,而且离沉淀层第 60 层的裂缝更近。
很适合做新的画室。
管状结构从她背后涌出,墨绿色的,紫红色的,金色的,一根接一根,钻进墙壁的裂缝,钻进地面的裂口,钻进天花板上那些还在渗水的孔洞。
它们如树根,血管,像画家正在起稿的线条,缓慢而确定地占领这个空间
墙壁开始扭曲。
地面变得柔软,踩上去就跟踩在半干的油画布上没两样,且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凹痕。
天花板上浮现出漩涡状的纹路,墨绿和紫红交织,缓缓旋转,像还没调开的颜料在水里扩散。
阿莉娜·格雷站在工坊正中央,环顾四周。
“还不够大。”
她抬起右手,管状结构猛地加速生长。
墙壁被推着向外扩张,天花板升高,地面下沉。
碎石从裂缝中滚落,但还没落地就被新长出的管状结构接住,包裹,融为一体。
空间在呼吸,在生长,在她的指尖下像一个正在展开的活物。
“……好了。”
阿莉娜·格雷放下手,“工坊”安静下来。
新生的墙壁还在微微颤动,管状结构的表面流淌着湿润的光泽。
它比上一个工坊更大,更深,也更沉默。
阿莉娜·格雷歪着头打量自己的新画室,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但确实存在。
然后她走向工坊深处。
那里有两团巨大的阴影,它们悬浮在半空中,被无数层管状结构包裹着,像两个还没拆封的画框。
她上次工坊被毁得太快了,没来得及把它们完成。
但现在……阿莉娜·格雷有的是时间。
她抬起手,管状结构一层一层剥落,像被拆开的绷带,露出里面那两个正在缓慢成形的巨大造物。
左边那个,是齿轮。
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齿轮拼接而成的躯体,悬浮在工坊的阴影中。
齿轮还在转,每一次咬合都发出沉闷的,像骨头碎裂的声音。
它的顶端倒吊着一个人偶,身着夜礼服,双手合十,姿态像在祈祷,又像在赎罪。
那张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层还没干透的颜料,在紫红色的光下泛着湿润的暗光。
“魔女之夜。”
阿莉娜·格雷仰头看着它,金色眼睛里倒映出齿轮缓慢转动的影子。
“舞台装置的魔女,无力,持续回转的愚者的象征。”
她歪了歪头。
“阿莉娜一直觉得你很美,不需要结界,只是站在那里就能杀死几千人,笑声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城市,听到的人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阿莉娜·格雷抬起画笔,在人偶空白的脸上轻轻点了一下。
“可惜,在这个新世界里,你没有出场的机会了,但没关系。”
她退后一步。
“阿莉娜会让你在这里活过来。”
右边那个更大。
它的躯干从工坊的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像一座正在生长的城市被连根拔起。
建筑物歪斜着黏合在一起……学校的钟楼,医院的走廊,图书馆的书架,教堂的彩窗,所有结构都被一种病态的金色液体渗透。
液体从建筑缝隙中渗出,缓慢流淌,像还没凝固的琥珀。
在最深处,一个女孩的身影若隐若现。
很小,很瘦,穿着病号服,双手交叉在胸前,眼睛紧闭,像睡着了,又像在等待什么。
“夏娃。”
阿莉娜·格雷的声音变得更轻,像在念一个很久以前就准备好的标题。
“幸福的魔女,由环忧的绝望孵化而出,吸收整座神滨市魔法少女的污秽作为养料,当它完全成长时,拥有与魔女之夜相当的力量……结界大到足以包裹整个地球。”
阿莉娜·格雷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夏娃面前,金色眼睛与那个沉睡的女孩平视。
“你差一点就成功了,在另一个世界里,你差一点就把整个地球变成你的结界,但他们都阻止了你,就像阻止阿莉娜一样。”
她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夏娃表面那层还没凝固的金色液体。
液体在她的指尖颤动了一下。
“但现在,这个世界没有魔法少女,没有那些会来妨碍我们的人。”
阿莉娜·格雷收回手,转身走向工坊正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颗墨绿色的颜料球,很小,大概只有拳头大。
球体表面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青蓝色的,很淡,像被水稀释过的极光。
那是从分离装置残骸中回收的碎片。
他不知道它被分离了,但阿莉娜看见了。
在战场崩塌的那一刻,在所有魔法少女忙着互相搀扶的那一刻,只有她低下头,把那些散落的光点一颗一颗捡起来,装进自己的调色盘里。
现在,它就在这里,被阿莉娜·格雷握在手里。
“最美的颜色,总是不容易被发现的。”
她把颜料球举到眼前,金色瞳孔透过墨绿色的薄膜,注视着里面那些还在安静闪烁的青蓝色光点。
“你也是,环忧也是,你们都以为自己只是普通人……”
阿莉娜·格雷把颜料球轻轻抛起,又接住。
“不过没关系,他用自己换了你,他把最深的孤独留给了自己,然后被你姐姐接住了,但这一部分……”
阿莉娜·格雷盯着那些光点,
“他没带走……”
她托着那颗颜料球,走到工坊正中央那张唯一的画板前。
“阿莉娜还没有决定把你用在哪里,画在魔女之夜身上?那会让它变成什么样子呢?画在夏娃身上?也许能让它长出真正的翅膀。”
她把颜料球放在画板上,然后转过身,面对那两个巨大的轮廓。
它们安静地悬浮着,等待她的下一笔。
“但阿莉娜不急,艺术品需要时间,颜料也需要醒一醒。”
阿莉娜·格雷退回工坊中央。
管状结构从她身后的阴影中重新涌出,墨绿色的,紫红色的,金色的,一根接一根。
它们爬上魔女之夜的齿轮,把那些还在转动的齿轮涂上一层新的颜色。
它们钻进夏娃的城市轮廓,在建筑物的缝隙里埋下新的颜料种子。
工坊在生长,画布在扩张,阿莉娜·格雷站在两个巨大的造物之间,金色眼睛里倒映着齿轮的转动和金色液体的流淌。
但她停下了。
在那面最大的墙上,有一块区域是空白的。
没有管状结构,没有颜料,什么都没有。
阿莉娜·格雷歪着头看着那片空白,金色眼睛里的光第一次变淡了一些。
她想起了那个女孩……有村真子,她在这个新世界里完成的第一件作品,一个从来没有人看见过的透明女孩。
阿莉娜·格雷看见了她的颜色,帮她调浓了。
并且能做成了那幅画,很美……但她的画现在在哪里?
在那群魔法少女手里,被她们当成悲叹之种,被当成失败的证据。
“那不是失败。”
阿莉娜·格雷的声音很轻,但工坊里的每一根管状结构都随着她的声音微微一颤。
“那是阿莉娜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笔,第一笔总是最难的,然后他们毁了阿莉娜的工坊,毁了魔女之夜和夏娃的第一稿,现在,阿莉娜要重新画。”
她伸手轻轻一挥,那片空白墙面上开始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底色。
只见那一层颜色太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
只有光从某个角度照过来时,才能看到一层极薄的,像霜一样的痕迹。
“你也是我的颜料,即使你不在阿莉娜手里,即使你已经变成了一颗悲叹之种,你也是我的颜料,因为你在变成蝴蝶之前,先把自己的颜色给了阿莉娜,所以你的颜色会一直在这里,在这间工坊里,在所有阿莉娜即将完成的画里。”
然后阿莉娜·格雷转回来,重新面对那两个巨大的轮廓。
“现在先让阿莉娜来看看新作品应该从哪里动笔吧。”
她的目光在魔女之夜和夏娃之间游移。
魔女之夜的齿轮在缓慢转动,人偶空白的脸微微低垂,像是在等待什么。
夏娃的金色液体在流淌,那个穿着病号服的女孩还在沉睡,但她的睫毛似乎在轻轻颤动。
阿莉娜歪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工坊角落那面碎裂的落地镜。
镜子里的她还是那副模样……墨绿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睛,改过的校服,领口别着那枚从未摘下的胸针。
在旧世界里,她曾在这里看到过另一个自己,那个被称为魔女的自己。
但现在镜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没有魔女,没有另一个阿莉娜·格雷,她伸手,指尖抵在冰凉的镜面上。
“你也在等,等阿莉娜的画完成,等这个世界重新长出魔女,等你的颜色从阿莉娜的颜料里分离出来。”
她退后一步,转身走向工坊的天花板。
“再等一等,阿莉娜已经有新的颜料了,那个从分离装置里回收的颜色,很美,但还不够多,魔女之夜需要更大的画布,夏娃需要更多的养料,而那个颜色太小了,只够画一笔。”
阿莉娜·格雷低下头,金色眼睛穿过工坊的地面,穿过沉淀层的层层迷雾,落在神滨市那些还在沉睡的街道上。
在旧世界里,像这样有资质的孩子会变成魔女。
她们会从绝望中孵化,长出管状结构,张开翅膀,在紫红色的天空下完成自己最后的舞蹈。
但现在这个世界没有魔女。
那些本应变成魔女的孩子,现在只是普通的少女。
她们走在街上,坐在教室里,和家人一起吃晚饭。
她们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被改变了,也不知道有人在看着她们,像看着还没拆封的颜料管。
“不够。”
阿莉娜·格雷歪了歪头,金色眼睛里的光芒变得更加锐利。
“能孵化成魔女的素材还是太少了,真子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但只有她一个远远不够,阿莉娜需要更多。那些在这个新世界里依然没有被看见的人,她们身上的颜色还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阿莉娜·格雷抬起手,管状结构从她脚下的阴影中涌出,托着她缓缓升上半空。
“但阿莉娜不急,艺术品需要时间,颜料也需要醒一醒,现在最重要的是新画室已经准备好了,画布已经绷好了,下一步要做的,就是继续找,找到下一个有村真子。”
她停在工坊的最高处,墨绿色的长发在无风中缓缓飘动。
金色眼睛里倒映着那两个巨大的轮廓……魔女之夜和夏娃,安静地悬浮在黑暗中。
“……所以,‘魔女化的人还不多,还得继续找下一个人’,阿莉娜的画布还没满。”
然后她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工坊里所有的管状结构同时停止了蠕动。
魔女之夜和夏娃被一层一层重新包裹起来,变成两个巨大的,安静的茧,悬浮在工坊深处。
颜料球回到她的掌心,青蓝色的光点在墨绿色的薄膜下缓缓闪烁。
随后阿莉娜·格雷把颜料球重新封存好,然后把画笔放在画板边缘,笔尖朝外,笔杆对齐桌角,和每次画完一笔之后一样。
“Buona notte. 晚安,做个好梦。”
她转身,走向工坊边缘那道还在微微波动的裂缝。
下次再回到这间新画室时,她会带新的颜料,新的画布,新的素材。
但现在,神滨市的夜空还安静着,路灯还亮着,自动贩卖机还在嗡嗡作响。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阿莉娜·格雷知道,画布已经铺好了,下一笔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