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站的屋顶上,整座城市的街道尽收眼底。
近代的玻璃幕墙与古寺的瓦顶交错在一起,像一张被随意拼贴的明信片。
其间是盈盈众生,游客拖着行李箱穿过斑马线,穿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涌进纪念品店,远处岚山的方向笼在一层薄薄的秋雾里。
这座被誉为千年王城的城市也在日新月异地变化着。
然而人们赞美它,不是因为它变了,恰是因为它没变。
无论街道怎么翻新,寺庙的瓦还是那层瓦,钟声还是那种钟声。
也就是说,再怎么折腾,本质这种东西是不会变的。
不改变地存在,时常才是正确的
——我想要这么相信。
修学旅行的最终日。
等新干线前的短暂空档,我连土特产店都没去逛,就在这里等着。
有个特地登上外阶梯的身影。
这个人大概就是乘巴士来京都站的时候,在与我交错之时耳语让我前来的人了。
「哈喽哈喽——等很久了吗?」
我摇了摇头。
及肩的黑发,红色镜框的眼镜,薄薄镜片后面是清澈的瞳孔。
五官也好体型也好都给人娇小的印象,如果坐在图书室的柜台后面大概能构成一幅美丽的画面
——如果她不开口说话的话。
这一次的,我的,委托人。
海老名姬菜站在那里。
「想跟你道声谢。」
「不用道谢也无所谓。委托的事,还没解决。」
我简短地回应,视线重新落回京都的街道。
但她的声音还是从背后传了过来。
「只是表面上呢。不过,他已经理解了对吧?」
我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海老名这个人对我来说是非常规的存在。
表面活泼,实际聪慧
——正因如此我才总是忍不住想去读她话语背后的含义。
对那种能毫无隔阂地与我说话的女生,我有一套从中学生时代经验法则里磨出来的雷达。
所以才会对她那个腐女角色的壳产生违和感,被委托时也非要追根究底不可。
而她这次的真正意图
——希望男生之间关系和睦,说到底是希望他们别靠近自己,想提前把户部的告白扼杀在摇篮里。
这大概不只是对我们侍奉部的委托,也是对叶山的。
所以叶山才会那么烦恼,只能做出那种半吊子的应付。
「这次真的谢谢啦,帮大忙了。」
我转过头去。
海老名正安心地微笑着。
既然能做出这样的笑脸,那能做的事应该还有更多吧
——我这么想着,把不说也完全没关系的话倒了出来。
「... ...虽然户部是个烂透了的像垃圾一样的家伙,但我觉得他还是个不错的家伙。」
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把户部形容成垃圾,大概是我能给他的最高赞誉了
——毕竟我也是他的同类啊。
「没戏没戏。比取谷君的话,这种事你应该能懂吧?因为我啊,现在和任何人交往什么的,绝对不可能。」
「这种事... ...」
「是有的哦。」
她不容我迟疑地回应。
「因为我,腐烂了。」
以冻结的笑容说出的话,和某个人的借口简直一模一样。
「... ...那就没办法了。」
「对,没办法。谁也无法理解,也不想被人理解。所以不可能跟人好好地交往。」
这到底是指她兴趣的那方面,还是连她整个人的本质也包含在内
——大概,毫无疑问是后者吧。
我们交换了一个浅浅的笑。
海老名轻轻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了屋顶的阳光,连她的视线都看不到了。
「对了,川崎同学提前坐新干线回去了哦。她让我转告你一声。」
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随口补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
提前回去了?
为什么?
既然提前回去,为什么不自己直接给小町?
非要绕个弯交到我手上。
但这种事,现在的我也没资格深想。
毕竟我连一句像样的回答都没能给她。
海老名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嘴角勾起了一点玩味的笑容。
不过她没说什么,只是话锋一转,用轻快的语气说道:
「不过,我和比取谷君的话,也许就能好好交往了。」
「就算是开玩笑也别这样。被说了这么随便的话,我可能一不小心就迷上你了。」
这是在旁人听来会爆笑出来的过分玩笑。
海老名也像是觉得滑稽地晃了晃肩膀。
「像这样,对觉得无所谓的人反而能直率起来——这一点,我不讨厌哦。」
「那还真是巧了。我对自己有这种地方,也不怎么讨厌。」
「我也是。明明心里完全不这么想,却能把这种话说出来——这一点,我也不讨厌。」
互相敞开心胸,露出灰暗的笑。
我们对彼此说的都是实话。
只不过这些实话,每一句都包裹在玩笑的糖衣里,这样吞下去的时候才不会割伤喉咙。
「我呢,对现在的自己,还有自己身边的人,都特别喜欢。因为这个样子太久违了,失去的话就太可惜了。现在的位置,还有和我在一起的那些人,我都很喜欢。」
海老名的视线远远落在大阶梯下方。
我顺着看过去,什么都看不到。
但在她的视野里,一定已经捕捉到了谁吧
——三浦,叶山,户部,还有那群吵吵嚷嚷的现充。
她看着的是她的容身之处。
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的她,一面谨慎地注意着脚边,一面在离去时补了一句。
「所以,我最讨厌自己了。」
我默不作声地目送那个娇小的背影渐渐远去。
想要找句该说的话,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海老名刚才笑着说最讨厌自己,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不想失去的东西。
而我跟她说了同一套台词,却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她说了那么多,我到最后也没给出一句像样的回答。
由比滨看出来了,雪之下也看出来了,还有川崎。
甚至连海老名,这个我一直觉得隔着一层的人,都用她自己的方式提醒了我。
她们都在看着我。
只有我自己,一直闭着眼睛,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对自己撒下的那些细小谎言,既无法称赞,也无法责备。
因为重要,因为不想失去,所以隐藏着,伪装着。
正因如此才一定会失去。
然后就悲叹起来
——比起失去,不如一开始就别拥有;如果放手的时候会后悔到死,那还是趁早放弃更好。
在变化的世界中,不得不改变的关系大概是存在的。
会坏到无法再次取回的事物,也一定存在。
所以,无论谁都不得不说谎。
只不过
——撒下最大谎言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