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做过的事还残留在掌心里,说过的话还堵在喉咙口。
灯笼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要从脚底一直拖进竹林深处。
这样的选择真的好吗
——这个问题还挂在脑子里,没有答案,也不想去找答案。
反正答案这种东西,知道了也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
我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动了动,碰到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百元硬币。
大概是买咖啡找的零钱。
原来如此,比企谷八幡,定价一百日元。
风停了。
整片竹林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然后,从我来时的方向
——竹林深处,灯笼光照不到的暗影里
——传来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鞋底轻轻踩过石板路面上的落叶,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我没有回头。
准确地说,是没有力气回头。
反正大概是叶山又折回来了,或者户部想起来忘了说什么,再或者只是风吹动了什么。
反正都一样,反正无论是谁,我都只需要摆出这张死鱼眼,说几句「我没事」「别在意」之类的废话,然后这件事就可以翻篇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百元硬币,在指缝间翻了一圈。
无所谓。
谁来都一样。
反正谁也不会真的在意一个只会用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的废物。
反正比企谷八幡这种人,就算坏了也不会有人
——脚步声停在了我身后。
然后,一只手攥住了我的衣领。
力气不小。
不是由比滨那种轻轻拽住衣摆的力道,而是实打实的、像要把人从椅子上拎起来的那种。
我踉跄着被拽转了半圈,后背撞在旁边的竹子上,竹杆发出一声闷响。
几片枯叶从头顶簌簌落下,有一片正好掉在我肩膀上。
手里的百元硬币从指缝间滚落,在石板路上弹了两下,掉进了灯笼照不到的暗处。
找不到了。
一百日元,就这么没了。
我抬起头。
川崎沙希站在我面前。
灯笼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表情笼在阴影里。
看不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刚才走得太快,又像是在压着什么。
她没有说话。
我也想不出该说什么。
「晚上好」太蠢,「你还没回去」太假。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
她的右手松开了我的衣领。
然后,那只手抬了起来。
要打我吗。
也行。
我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准确地说,是在决定用那种方法的时候就预料到了。
被讨厌也好,被骂也好,都是我该受的。
所以来吧。
反正不过是多一道口子,不如说反而更好懂一点。
我没有躲。
闭上眼,等着。
竹叶在风里簌簌响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什么也没发生。
我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
五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打下去,却在某个瞬间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就那么停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灯笼的光穿过她的指缝,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轻轻晃动。
然后我看见了。
她的脸颊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水痕。
从眼角一直滑到下颌,在灯笼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不是雨,今晚没有下雨。
那是眼泪。
等等,她在哭泣吗?
川崎沙希
——那个永远不会在别人面前示弱的川崎沙希
——在哭。
为什么。
我刚才做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户部的告白也好,海老名的委托也好,叶山的纠结也好,都和她无关。
我做的事,不值得任何人哭。
不值得。
我的右手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这不是什么经过大脑思考的动作
——应该说,比大脑更早的某部分,大概是那个从小被小町用眼泪轰炸了无数次的部分,擅自启动了。
擦掉。
要擦掉。
指尖碰到空气的瞬间,我的手硬生生停住了。
不是小町。
是川崎。
川崎沙希。
我没有资格替她擦眼泪。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冻在了原位。
我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 ...笨蛋。」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灯笼的火苗声盖过去。
但在这片安静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比企谷,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如果是关于刚才的事,我已经被说过两轮了。
「你的做法我很讨厌。」
「那是犯规。」
如果是来补第三轮的,那就请便。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暗处,看不清具体的表情,但那道泪痕还在发光。
「那天在太秦的竹林里,我说了什么。」
委托。她说的是委托。
我当然记得
——刺猬的故事,相模南的名字,还有那句「别把委托的事忘了」。
但她现在重新提起,显然不是在问我户部和海老名的事。
户部的告白已经以我能想到的最不体面的方式收场了。
海老名也维持住了她想要的距离。
我能做的,都做了。
所以,是什么。她说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那个。」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思路,轻轻摇了摇头。
马尾的发梢擦过肩膀,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再往前。」
再往前?
我和她之间,还能有什么更早的约定
——然后我想起来了。
不是因为我自己想起来的,而是她站在那里,用那双还沾着水珠的眼睛看着我,让我的记忆被迫往回翻了好几页。
不是修学旅行。
不是文化祭。
不是竹林。
是雨。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
雨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某个台风天,我没带伞,在暴风雨中狼狈无比,她撑着伞顺路把我带到了泽崎先生的咖啡馆。
回去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她在街角收伞,转身走的时候侧过脸,用余光看着我。
她说的话我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别真的坏掉了。修起来很麻烦。」
当时我以为那只是一句随口的话。
和她说过的所有其他话一样,不带什么感情,说完就会散在雨里。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在说这个。
不是户部的委托,不是海老名的委托。
是她的。
川崎沙希的委托
——比企谷八幡,不要坏掉。
从来没有别的意思。
不是双关,不是隐喻,不是需要我解读的暗号。
她只是在说
——别坏掉。
从一开始到现在,从那个雨天到这个竹林,她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而我直到现在才听懂。
直到现在,直到我把自己当成一次性道具用掉,直到我被雪之下说了讨厌、被由比滨说了那是犯规、被叶山用同情的眼神看过。
直到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她一个人折回来,用这种方式告诉我
——她从一开始就在看着我。
原来如此。
这个事实像一记闷拳,比我今天承受的所有东西都更重,因为它让我那些精心编织的借口。
「反正没人会受伤」
「反正没人在乎」
「反正我也适合做这种事」
——全部碎成了粉末。
我一直在骗自己。
说自己无所谓,说自己的事怎么样都行,说反正没人会关注一个边缘人,所以用自毁来解决问题是最有效率的。
可那不是真的。
因为我害怕。
害怕一旦承认自己也会被人看见,承认自己的选择会让别人难过,那之前做过的所有事
——所有那些自以为痛快的自我牺牲
——就都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潇洒,不是高效,是愚蠢。
「原来... ...你在说那个。」
我的声音听上去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干涩。
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
「你从那时候就... ...」
话说到一半,我闭上了嘴。
因为她没有在听。
她正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给。」
我下意识地接住
——比手掌小,比空气沉,布料触感柔软。
低头一看,是一个御守。
不是在天满宫求的那种素色布袋,而是樱色绀织锦,铃铛形状,下摆垂着一小串细穗。
清水寺随求桜铃。
据说能随人所求而应验。
「给小町的。」
她的语气太平常了。
和刚才的她判若两人。
我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铃铛。
给小町的。
确实,今天在天满宫我只求了考试合格,没想过求健康平安之类的东西。
这家伙倒是替我想到了。
「小町的话,我替你转交。」
我说。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她的嘴角轻轻动了动。
不是笑。
但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只是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转向竹林深处被灯笼照亮的石板路。
她侧过身。
马尾甩过肩膀,发梢扫过御守的边缘。
她没有直接走,而是停了一下。
侧着身,半张脸被灯笼光照亮,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我看不清她的眼睛
——碎发遮掉了一部分,剩下的映着灯笼的光,像有水在晃。
「比企谷。你做事的时候——尤其是替别人做事的时候,从来不想自己会怎么样。」
她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淡的,低的,不带什么起伏。
但下一句顿了一下。
「可你有没有想过,也有关心你的人啊。」
她没有等我回答。
这句话本身就是结论。
川崎沙希。
从一开始就是她。
我看着她的眼睛,脑子里忽然涌上很多想说的话。
不是那种「谢谢你关心我」的废话,也不是「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的客套。
我想说的是
——我知道了。
我知道你在看着了。
所以下次,下次我大概不会再这么理所当然地使用这样方式。
不是因为这样更高效,是因为有人在看。
这个理由,比什么效率、逻辑、最合理的收场方式,都更重。
我想说。
我真的想说。
可我的嘴张开,还没发出声音
——她转回身,朝竹林更深处走去。
脚步声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
没跑,也没回头。
好像她只是路过,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顺口一说,好像那个还挂在脸颊上的水痕只是月光晃了一下。
可那不是月光。
川崎沙希的背影渐渐融进了暗处,被密密匝匝的竹节吞没。
只剩脚步声还在石板路上轻轻响着。
一步、两步,然后也听不见了。
竹林又安静下来。
灯笼的光依旧照着,苍白而清冽。
风不知什么时候又起了,从竹叶的缝隙间穿过,发出细细的、嘶哑的低吟。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御守。御守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只小小的引路灯笼。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哭。
刚才那一侧的脸颊,我没有看得很清楚,因为川崎在侧身说话的时候,总是会让头发遮住眼角。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渡月桥方向的流水声混在一起。
灯笼光在我脚边投下一小圈暖橙色的光晕,和御守的樱色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暖。
随求桜铃。
随人所求。
她什么都没要,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御守塞进我手里,然后转身走了。
我把桜铃举到眼前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金属轻响,像某个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个小小钟。
然后我把御守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月亮还藏在云后面。
竹林灯笼光微晃,风还没有停。
世界上最蠢的那种人大概是这样
——明明从头到尾都有人告诉他答案,他却偏偏要自己重新推一遍,推完了才发现,答案和她们说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