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恩翻开笔记第一页。
扉页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写于十二年前:“马尔库斯·扎德基尔。如果有人在读这个,我已经不在了。”
佐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十二年前。他还不到十岁,父亲还在帝国的科学院里。
那时候他以为父亲只是忙,没时间回家。
现在才知道,父亲已经在写遗书了。他把手指按在“我已经不在了”那几个字上,墨水已经干了,纸面被压出浅浅的凹痕。父亲写这一行的时候,笔很重。
笔记不是日记,是研究报告。第一章标题:“玛娜:守恒与转化”。
佐恩跳过前言,直接看正文。父亲用平实的语言解释:玛娜自世界诞生起就存在,总量不变。
生物体内有玛娜,死后回归世界。所谓“浓度高”的个体,只是体内储存的玛娜多,不是天生。
佐恩停下来。他想起自己吸收那个间谍时,对方玛娜涌入的感觉。不是“增加”,是“转移”。
总量不变。他继续往下读。父亲写道:“帝国说贵族血统继承玛娜,这是谎言。他们只是掠夺了太多人的玛娜,储存在自己体内。”
佐恩的手指在纸上敲了一下。血统。贵族。帝国用这两个词骗了所有人三百年。
他见过维克多——金发,蓝眼,笑意。那个人身上的玛娜不是继承来的,是从玛娜农场的囚犯身上抽出来的。父亲在笔记里写的是真的。
笔记提出一个公式。佐恩在军事学院学过基础数学,能看懂公式开头的求和符号和等号,但中间的部分他没见过。
积分符号里面套着另一个积分符号,变量不止一个,下标密密麻麻。公式占了三行,右边还有一个箭头,指向一段手写的注释:“边界条件待定。”
佐恩把公式读了三遍。
没懂。但他把符号的形状记在脑子里。父亲把时间变量放进了积分里。为什么?玛娜总量不变,时间不应该影响它。除非——父亲在考虑“变化的过程”,而不是“不变的结果”。
他翻到下一页。同样的公式,父亲重写了一遍,把时间变量改成了空间分布。
旁边批注:“也许与位置有关,而非时间。”佐恩读着父亲的批注,想象他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父亲坐在桌前,笔尖蘸墨,写完一行停下来,盯着纸面,然后划掉。再写。再划掉。
再下一页,又改了一次。这次去掉了积分,换成离散求和。
佐恩认出了几个符号——军事学院教材里见过,用来计算能量在不同介质中的损耗。
父亲在把玛娜当成能量在算。佐恩想起自己的战术预演。他在脑子里模拟敌人的行动路线,父亲在纸上模拟玛娜的流动路径。方法不一样,但本质是一样的。
又翻一页。公式被一道粗横线划掉。父亲在下面写:“这条路走不通。需要更基础的理论——玛娜不是物质,是关系。”
佐恩不理解。但他记下了这句话。
他想象父亲写下这行字时的样子——笔迹比前面深,纸背能摸到凹痕。不是随意写的,是用力写的。
父亲当时应该很沮丧。
前面那么多页的计算,全部作废。但下一段的笔迹又恢复了工整,字间距均匀,像是重新整理了思路。佐恩从笔迹的变化里读出了父亲的坚持。
不是一次写成的。是反复修改、反复推翻、又反复重来。
第一章结尾,父亲写道:“如果证明了玛娜守恒,帝国的统治根基就会崩塌。他们的‘血统’‘继承’都是谎言。玛娜不属于任何家族,不属于任何贵族。它属于世界。”
佐恩把这句话读了两遍。父亲不只是想关门。他想毁掉帝国说谎的基础。
佐恩翻过最后一页。
纸缝里掉出一张折好的地图。不是手绘,是印刷的帝国标准地图,边角发黄。他展开地图。
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标注在帝都的东北区——皇宫和科学院的交界地带。旁边有一行小字:“第三层,XII号门。”
佐恩盯着那个标记。他想起了老杰克说过的话:“你父亲在帝都待过。”皇帝也在帝都。
父亲在笔记里没有提过皇帝的名字,但提过这个门。
他把地图折好,收进袖口。
艾琳从门外走进来。佐恩在住处,门没锁。她看了一眼摊开的笔记。
“帝都?”
“笔记里的。”
“你父亲在帝都留了东西?”
“不知道。但他标记了。”
“XII号门是什么?”艾琳问。
“笔记里没写。”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我在帝国的时候,听说过皇宫地下有旧时代的遗迹。但没人能进去。”
“为什么?”
“需要皇帝本人的玛娜波长。那些门只认他。”
佐恩没有接话。他想起战术棋投影里那句话——“第二把钥匙在帝都”。也许和门有关。他没有说出来。
艾琳走到桌边,拿起地图看了一眼,又放下。“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读。笔记不止一章。”
“然后呢?”
佐恩没有回答。他想起皇帝的那封密信——不是具体内容,是那个信封的存在。皇帝知道父亲的事,皇帝想让他去帝都。现在地图也指向帝都。
“然后去帝都。”
“你确定?”
“确定。”
佐恩把笔记和地图收进布袋,和战术棋放在一起。
“笔记还有几章?”
“看起来不止一章。父亲分了章节,后面还有。”
“能看懂吗?”
“有些能。有些不能。”佐恩说,“但我会继续读。”
他站起来,把布袋系在腰间。地图上的红圈在他脑子里。皇宫。科学院。第三层,XII号门。父亲去过那里。
他翻到笔记的第二章。标题是“吸收体质的遗传规律”。
佐恩的手停在那一页。他想起虎口的印记。父亲说第五道的时候手指会麻。他还没有读到那里,但标题已经告诉他,这一章和自己有关。
他翻过去,开始读。
该继续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