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见灯花和柊音梦，站在画板前，手腕上还残留着管状颜料勒出的红痕。
“你们呢？”
阿莉娜·格雷歪着头，金色眼睛在灯花和音梦之间来回扫过。
“灯花，阿莉娜刚才说的话，你想好怎么反驳了吗？”
里见灯花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肩膀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阿莉娜·格雷又往前走了一步。
管状结构从她身后的阴影中缓缓升起，并瞄准了她们二人。
“那就让阿莉娜看看，你们到底是什么颜色。”
鹿目圆动了。
权杖横在身前，粉色的光芒炸开，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在阿莉娜·格雷与两个孩子之间展开。
颜料撞在屏障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站到我后面。”
鹿目圆的声音不大，但语气认真，权杖横在身前，粉色的光芒在杖尖微微跳动。
“不用怕她，你们不是她的作品，从来都不是。”
里见灯花看着面前这个粉发少女的背影，看起来并不比自己强壮，但她站在那里，一步都没有退。
和彩羽姐不一样。
彩羽姐是冲在前面的人，她会直接扑向危险，会纵身一跃跳进黑洞。
但里见灯花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和她很像……是和她想成为的那种人像。
不是只会计算，只会推演，只能在脑子里把每一种可能性都跑一遍然后停在原地，是能在计算完之后，往前走一步。
里见灯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那不是被管状颜料勒出的疼痛，是更深的，更热的，像一直压在胸腔深处某个很沉的石块，正在咔嚓一声裂开。
然后，她听见了鹿目圆的声音，是从心里响起的。
“不用怕她。”
和她自己刚才对音梦说的话，一模一样。
里见灯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以前也试过。”
鹿目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没有回头，但她好像在回答里见灯花心里那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一个人扛所有东西，以为自己能算清楚，以为只要我不出错，别人就不会有事，后来失败了，后来有人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是谁？”
里见灯花的声音有些发干但又有点好奇。
“我哥哥。”
沉默了几秒，里见灯花说：
“我不相信她，阿莉娜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我都不信。”
“我知道。”
“但我也不相信自己。”
里见灯花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说着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世界的事，我都记得，我做了什么，我怎么失败的，谁因为我的失败死了……我全记得，所以她说我和她是一样的，我没办法反驳，因为证据太多了。”
“那就不要用证据反驳。”
鹿目圆语气柔和的安慰道：
“用你自己，不再是旧世界的自己，而是现在活生生的你。”
里见灯花的胸口，那块石头彻底裂开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颤抖的手指正在发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里见灯花自己的光。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的。
“灯花。”
柊音梦在叫她。
而此刻，音梦看着阿莉娜·格雷的方向，但她的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里见灯花的手腕。
和以前每一次在病房里一样，里见灯花生气时，难过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时，柊音梦总是这样握住她的手腕。
不说话，只是握着。
“她在干什么？”
阿莉娜·格雷歪头疑惑地看着鹿目圆：
“阿莉娜在问她们话，你在替她们挡，这不算她们自己的回答。”
鹿目圆语气严肃地立刻反驳道：
“她们已经回答了，你只是没有在听。”
但突然，一道光芒从里见灯花胸口炸开，在往外涌，在把积蓄了不知多久的能量一次全部释放。
里见灯花睁开眼睛。
她的瞳孔变成了金色，那张塔罗牌从光芒中缓缓飘出，落在她的掌心里，牌面上印着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也印着现在的自己：
及肩的橙红短髮，三枚发饰，红白色调的魔法少女装束，火焰从洋伞边缘淌下。
她握着那张牌，没有立刻捏碎。
抬头看了一眼鹿目圆的背影，又低头看了音梦握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
然后里见灯花义正言辞地说：
“我是里见灯花，不是 Magius，不是过去的囚徒，不是任何人的作品，我是那个能用数据算出未来……然后用这把伞挡住黑暗的人。”
她捏碎了塔罗牌。
洋伞在手中成形，伞面展开的瞬间，火焰从伞骨涌出，在工坊的紫红色光中烧出一片干净的金色。
阿莉娜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里见灯花身上那件和自己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装束，歪头的角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Magius 的服装……你明明可以换掉的，为什么不换？”
“因为它是我自己设计的。”
里见灯花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她站得很直。
“不管另一个世界里它代表过什么……在这个世界里，它只是我想穿的衣服。”
阿莉娜·格雷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弯起来。
“有趣。”
她声音很轻，像在欣赏一件意料之外的作品。
“你比另一个世界里，有意思多了。”
然后，第二道光亮了起来。
柊音梦没有捏碎塔罗牌。
一张牌从胸口溢出，落在她的手心里，浮在那里，没有燃烧，没有强光，只是在亮着，一种极安静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光。
“你的故事，从来都不只是故事，它们是你心里真正相信的东西，现在轮到你去写了。”
鹿目圆在一旁对柊音梦鼓励道。
柊音梦看着鹿目圆的背影。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让她想起彩羽姐，但不是完全一样。
彩羽姐说话的时候，是那种想把你从黑暗里拉出来的急迫；而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是那种她知道自己站的地方就是光，所以不急。
柊音梦知道，自己永远成不了彩羽姐那样的人。
她不会冲在最前面，不会纵身一跃跳进黑洞。
但她可以成为另一种人，用自己的方式，为那些冲在前面的人铺好路。
柊音梦握住了那张牌。
淡紫色调的魔法少女装束，领口和袖口有精心点缀的蕾丝装饰；一本厚重的魔法书悬浮在她的右手掌心上方，封面上铭刻着属于她自己的纹样。
“我叫柊音梦。”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写的每一个故事都是真的，包括这一个。”
阿莉娜·格雷看着柊音梦身上那套装束。和 Magius 时期一样，不止是形似，是完全一致。
但穿它的人不一样了。
阿莉娜·格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
“你穿这样很好看，在另一个世界里，阿莉娜从来没机会告诉你……那套衣服，很适合你。”
柊音梦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指在书脊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灯花。”
“我知道。”
里见灯花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洋伞握得更紧了，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柊音梦走在她旁边，并肩半歩的距离。
“你们打算一起上吗？”
阿莉娜·格雷歪头看着她们，语气疑惑：
“一个用数据，一个用故事，格格不入。阿莉娜很好奇，你们要怎么配合。”
“那你看着就知道了。”
里见灯花举起洋伞。
柊音梦翻开魔法书。
火焰从伞骨涌出，在书页翻动的同时被卷成漩涡，形成一道蜿蜒的，极长的火蛇，朝阿莉娜的方向铺展而去。
阿莉娜·格雷的管状结构从阴影中涌出数十根，同时朝两人精确刺去。
火蛇吞掉了几根，木色锁链缠住了另几根，但还有漏掉的。
一根管状结构从侧面擦过里见灯花的肩膀。
她哼了一声，正要挥伞回击，却发现那根管状结构已经被鹿目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侧的权杖架住了。
粉色光砸在管状结构上，把它压回地面。
“配合得不错。”
鹿目圆说。
“还没完。”
里见灯花咬着牙，眼里的金色还在燃烧。
“那就继续。”
鹿目圆继续加油打气。
此刻阿莉娜稳住身形，没有继续攻击。
她看向里见灯花和柊音梦，看向鹿目圆，再看向脚下，她之前放在那里的画板已经被火焰燎到边缘，正卷起一小片焦黑。
她低头看着那片焦黑看了好几秒。
“画的东西，还没干。”
里见灯花喘着气，大声地质问：
“是因为你一直在用别人的颜色……她们不是你画布上的颜料，她们是自己会动的，所以你的笔永远追不上，你的画也永远干不了。”
阿莉娜·格雷抬起眼睛看着她。
那双金色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落，只有一种极安静的，等待已久的专注。
“你是第一个指出这件事的人，阿莉娜记住了。”
鹿目圆站在两个觉醒的少女中间，权杖上的光缓缓收拢。
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们一眼。
丘比蜷缩在一旁的残骸旁，红色眼睛倒映着三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它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尾巴轻轻蜷起来，然后松开，再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