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工坊”深处。
环彩羽醒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手腕上的束缚。
粗糙的触感缠在腕骨上,收紧但不至于割破皮肤。
她挣扎了一下,肩膀传来酸痛的回馈。
“彩羽姐!”
里见灯花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环彩羽猛地转头,看见里见灯花被固定在另一块画板上,和她一样被管状颜料缠住。
只见里见灯花额角有一小块擦伤,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
“你没事吧?受伤没有?”
“没有,音梦呢?”
“这边。”
柊音梦的声音从灯花旁边传来,更轻,更稳。
她也被绑在画板上,嘴唇有些发白,但还能说话,但目光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
环彩羽顺着柊音梦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呼吸停了一拍。
环忧在他们正前方,大约十米外。
她没有像她们一样被绑在画板上,她被单独关在一个半圆形的透明罩子里。
罩壁光滑,无声,边缘嵌着细密的管状结构……正在缓慢地往罩内注入某种淡金色的液体。
环忧在罩子里,双手贴在罩壁上,嘴巴在一张一合。
她在喊姐姐,但所有的声音都被罩子完全隔绝了。
环彩羽一个字都听不见,只看见环忧的嘴唇在动,一次又一次,是同一个词。
“忧!”
环彩羽猛地挣扎。
管状颜料收紧了一圈,但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自己身上了。
她盯着那个罩子,盯着那些正在注入的液体,盯着环忧贴在罩壁上那双苍白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那是什么?她在对她做什么?”
“听阿莉娜她说是分离装置。”
里见灯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而紧。
“这不是处刑工具,至少现在不是。她在等什么东西,在等某个条件满足,或许那些金色的液体是某种分离介质。”
她的语气开始急促起来。
“貌似阿莉娜想要忧的阴影,她在用忧……当原料。”
“装置还没启动,它在等某种条件满足。”
柊音梦轻声补充,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环忧苍白的脸上。
“那些金色液体注入的速度很慢,像是在调试,阿莉娜·格雷还在准备。”
环彩羽听到二人说的话,又挣了一下,管状颜料嵌得更紧,她的手臂肌肉在绷紧。
但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彩羽。”
丘比的声音在环彩羽脑海里说:
“别出声,麻美她们在另一侧,正在往这边移动,但路上有很多分岔,我空间移动到这里的,现在我需要咬你的绑带,不要动。”
环彩羽没有动。
她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但手指轻轻张开,给丘比无声的确认。
丘比开始咬。
它的牙齿虽然不大,但精准而有力,正一根一根地切断管状结构的纤维。
“灯花,音梦,等会我去吸引阿莉娜的注意力。”
“不用你说。”
里见灯花的声音还是那么硬,但她还是努力地压低声音:
“我之前计算过,如果阿莉娜·格雷真来了,我们能撑多久,答案是撑不了,但如果有支援的话,我的计算要重做,还有音梦。”
柊音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在,一直在。”
里见灯花问:
“你也在记录?”
“嗯,从我们被拖进来的时候就开始了,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了。”
柊音梦顿了顿,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所以等出去了,你可以引用我的笔记。”
“谁要引用你的笔记,我自己记得住。”
里见灯花回嘴,但声音里的紧绷终于松动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工坊深处传来一个很轻的脚步声。
阿莉娜·格雷,正从工坊深处走来。
鹿目理和鹿目圆在工坊的迷宫中穿行。
这里的空间有问题,比如一条走廊在走过三次之后可能变成完全不同的方向,某扇悬浮的画框可能是死路也可能是通道。
但鹿目圆不需要认路,只是闭上眼,感知环彩羽的因果。
“前面左转。”
“那里是死路。”
“现在是,但三秒后会有通道打开。”
鹿目理没有怀疑。
他跟着鹿目圆的指引在迷宫中穿梭。
就在这时,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理,圆,能听见吗?”
是丘比,但背景里隐约能听见某种管状结构在地面上缓缓拖行的声音。
“丘比?你在哪?”
“阿莉娜脚下,准确地说,是离她大概三米远的颜料堆里藏着,她暂时没注意到我。”
“你在阿莉娜·格雷旁边还敢跟我们通讯?”
“……怕,但现在不发,可能来不及了。”
短暂的停顿,接着丘比继续开口:
“彩羽被绑在画板上,灯花和音梦也是。忧被单独关在罩子里,装置随时可能启动。所以我打算趁她不注意给彩羽她们咬断绑带,然后再触发装置的罩子开关。如果我没猜错,那个装置一旦被触碰就会启动警报。”
“等一下。你刚才说,你‘打算’这么做?”
“是的。”
“你知道这会暴露你自己。”
“……知道。”
“你可能会被那东西波及,或者被阿莉娜抓住。”
“知道。”
“你以前不会做这种事。”
“以前我不会饿,也不会怕。”
短暂的沉默,随后鹿目理语气认真开口:
“去吧,小心点,毕竟…明天还有布丁。”
“……是草莓味的吗?”
“对。”
丘比的通讯断开。
远处传来阿莉娜·格雷的脚步声,她正缓缓走向那三块画板。
走向环彩羽,走向里见灯花和柊音梦,走向环忧的罩子。
而在她脚下几米外那片柔软的颜料堆里,一只白色的生物正慢慢探出头来。
丘比没有立刻行动。
它压低耳朵,瞳孔微微收缩,红色的眼珠里倒映出阿莉娜·格雷的身影。
脑海中自动响起孵化者时代的逻辑判断:风险远大于收益,应撤退等待增援。
但几乎是同时,另一种声音浮了上来,布丁的甜味,还有巴麻美问它:
“要不要再来一口。”
百江渚塞给它糖时说过:
“不是那只,是这一颗。”
晓美焰没有说过什么话,但她伸出手臂,让丘比蹲上来。
这些记忆没有逻辑,没有任何价值。
但丘比发现自己正在因为想着它们而压下恐惧,它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它也不打算甩掉它。
阿莉娜走过去了。
丘比开始向前移动,脚步比任何一次都要轻。
阿莉娜在环忧的罩子前停下来。
她歪着头,金色瞳孔里倒映着罩壁上流淌的金色液体,和一个蜷缩在罩子深处的小女孩。
“灯花教的,还是音梦说的?”
阿莉娜·格雷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真正的求知欲。
“这不是你自己想的,对吧?你只是想让自己别那么害怕,你们人类都会这样做……害怕的时候就想一些别的东西,以为这样就能把恐惧挤出去,这种努力,本身就很美。”
环忧没有回答。
双手压在罩壁上,隔着那些正在缓慢注入的金色液体,看着阿莉娜·格雷的眼睛。
然后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环忧。”
“阿莉娜知道。”
阿莉娜微微一笑。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
里见灯花的声音从旁边猛然炸开:
“阿莉娜!”
她挣扎着,管状颜料把她的手腕勒出红痕,但她的声音没有发抖。
“你想干什么就直接说,别碰她!”
阿莉娜转过身,面对绑在画板上的里见灯花。
她的表情里没有愤怒,只是那种一贯的,对一切都感到有趣的好奇。
“阿莉娜觉得,你比所有人都更清楚阿莉娜想干什么,毕竟另一个世界里,你也做过类似的事,把魔法少女变成半魔女,那是你当时的课题。现在你看到了……阿莉娜正在做同样的事,但阿莉娜做得好多了。”
里见灯花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阿莉娜看见她哑口无言的样子,歪了歪头:
“再说下去,你是不是又要哭了?”
“她没有哭。”
柊音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音梦没有看阿莉娜,看着里见灯花,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
“她只是在想该怎么反驳你。她从小就这样,你说什么她都要想很久才能回嘴,因为你说的话太离谱了,离谱到让人不知道从哪开始骂。”
工坊里安静了几秒。
环忧在罩子里一直看着灯花的方向。
她的手掌紧紧贴在透明的罩壁上,十指张开,像在努力告诉灯花她在这里。
然后,她忽然对阿莉娜说:
“阿莉娜,你真的觉得自己在做和灯花一样的事吗?可是灯花当时,是在想办法救人,她想的不是把别人变成画,你想的是。”
阿莉娜转过身,看着环忧。
罩子里金色液体已经没过了环忧的脚踝,那些光在她的皮肤上流动。
她歪着头问:
“你没有记忆,你怎么知道?”
“因为灯花是我朋友。”
环忧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发抖。
“她不会做你说的那种事,所以你刚才说的全都是错的。”
里见灯花的眼眶终于红了。
她别过脸去,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表情。
但因为别过了脸,她成了第一个看见那道青蓝色闪光的人。
在阿莉娜·格雷身后,在那些管状结构和扭曲艺术品的阴影里,有一道光正在迅速变亮。
“现在。”
丘比的声音在环彩羽脑海里响起。
环彩羽双手同时发力。
被咬断一半的管状颜料应声而断,碎片在空中炸开。
她一把抓住画板的边缘,整个人借力跃出,粉色的光在右手掌心炸开,十字弓没有直接成形,但弓弦拉满的粉色弧光已经一箭射向阿莉娜·格雷后背!
同一瞬间,阴影深处的那道光彻底爆发。
青蓝色的光剑斩开一层又一层的颜料屏障,鹿目理从迷宫中直直冲入工坊中央。
鹿目圆跟在他身侧,权杖举起,粉色的光芒与理的光剑交织成一道巨大的冲击波,砸向阿莉娜·格雷站立的位置。
阿莉娜侧身躲开环彩羽的箭,抬手用管状结构挡住鹿目理和鹿目圆的冲击。
她的身体被震退了几步,但双手仍然稳定,只是那双金色眼睛里的从容终于被意外取代了。
但她没有余裕开口。
环彩羽已经冲到她面前,十字弓在左臂上完全展开,一箭接一箭地射出去。
没有瞄准,没有计算,只是把所有箭头对准同一个方向,同时对着身后喊:
“灯花!音梦!挣脱绑带!”
“我们在挣!”
里见灯花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硬了,带着急促的喘息和用力时憋不住的吭声。
她和柊音梦还在用自己的力气挣开那些管状颜料。
“可能要再撑几分钟!”
就在这时,阿莉娜·格雷忽然偏过头,像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响动。
她看向罩子底座的方向,指示灯已经在闪烁了。
丘比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那里。
它在开关附近,刚用前爪按下了某个不该被触碰的按钮,现在正面朝指示灯僵在那里。
“你这只丘比……”
阿莉娜·格雷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反而充满了惊奇。
她歪着头,打量丘比时那双金色眼睛里,像是发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颜色。
“有趣,真是有意思,阿莉娜从来没有画过一只会扑火的孵化者。”
丘比没有回答。
它只是看着阿莉娜·格雷,然后转身朝装置更深处钻进去。
“罩子!”
环彩羽转头看见罩子启动的瞬间,颜色开始急剧变化,以及毫无规律跳动的黑色光斑混在一起,在罩壁表面迅速扩散。
环忧在里面站起来,双手还贴在罩壁上,嘴唇又在动……在叫里见灯花的名字。
然后整个罩子连同环忧一起被那些颜色吞没,彻底变成一个无法看穿的茧。
“忧!”
环彩羽冲过去。
但她的箭还没离弦,阿莉娜·格雷的管状结构已经扫过来,把她逼退了。
她再举弓,发现罩子表面已经凝成一层极薄的屏障,此刻箭穿不透。
“你去,我来挡。”
鹿目理的光剑在阿莉娜·格雷面前展开一道屏障。
他回头看了环彩羽一眼,只交代一句:
“把她带回来。”
“我知道。”
鹿目圆已经在移动了。
权杖的粉色光芒从侧面汇入鹿目理的光剑,两个人并肩挡在阿莉娜·格雷面前。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拦住阿莉娜?”
阿莉娜·格雷歪着头。
她抬起右手,管状结构从她身后的阴影中同时涌出,像一张正在张开的网,然后像暴雨一样砸下来!
但鹿目理的光剑更快,青蓝色弧光斩开颜料,在阿莉娜·格雷和他之间撕出一道干净的空白。
鹿目圆闭上眼睛,权杖上的粉色光芒落在环彩羽的手臂上,弓弦上,给她施加了一层极薄的护盾。
“往前走!”
环彩羽冲进罩子与画板之间那片被颜料填满的狭窄区域,同时发现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工坊中央只剩下对战的三人与四周纷飞的管状结构。
阿莉娜的颜料从四面八方涌来,但鹿目理和鹿目圆始终挡在她和罩子之间,一步都没有退。
战斗还在继续。
但忽然,阿莉娜·格雷停下动作。
那双金色眼睛越过鹿目理和鹿目圆,看向他们身后,罩子表面正在出现裂纹。
那些颜色,深紫,赤红,黑色的光斑,正在被一道从内部涌出的力量向外推。
阿莉娜·格雷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忽然撤回所有管状结构,将它们在身前凝成一层极厚的颜料屏障。
然后阿莉娜·格雷抬起右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罩子表面最后抵抗的力量被这一声响指震碎了。
漩涡从罩子底部炸开,吸力极强,但范围集中在装置周围几米之内。
环彩羽离罩子最近,脚下根本没有东西可抓。
颜料地面是软的,一踩就陷,连个借力的支点都没有。
她试图稳住身体,但下一瞬间就被卷入漩涡中。
鹿目理猛然转头。
他看见环彩羽正在被漩涡吞没,看见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看见漩涡正在以她为中心向周围扩张。
鹿目理只需要大约一秒做决定。
丘比蹲在装置残骸旁边,离吸力边缘最近,只要被波及就会被卷进去。
鹿目圆站在他身侧,权杖还举着,粉色的光芒正在杖尖凝聚,她正准备往前迈步,想用自己的光锁住环彩羽的手。
鹿目理伸手了。
他的手落在了鹿目圆的肩上,用力一推。
鹿目圆被推得踉跄后退,脚下踩碎了什么,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哥哥?!”
鹿目理没有看她,只是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丘比的后颈。
他把丘比朝鹿目圆的方向掷出去,这些动作还不到三秒,就见漩涡吞没了鹿目理。
丘比在空中翻滚,撞在鹿目圆身侧的地面上,白色的毛发沾满了颜料碎屑。
鹿目圆跪在原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被他推开的姿势。
漩涡在她面前完全合拢,一切归于沉寂。
工坊里只剩下残存的颜料碎片从半空中缓缓飘落,落在被遗忘的画板上,落在她手背上。
丘比蜷缩在鹿目圆腿边,心跳快而急,但没有发颤。
它抬起头,看向鹿目圆的脸。
“把位置发给所有人。”
鹿目圆的声音很轻,但语气认真:
“理不在的时候,我来顶他的位置。”
丘比片刻后,给见泷原和神滨众人脑海里发送一份坐标。
鹿目圆站起来,权杖重新回到手中,接着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向工坊中央,走向阿莉娜·格雷。
阿莉娜·格雷站在原地,歪着头,看着这一切发生,接着眼里终于浮现出一丝兴味。
“他把妹妹丢在这里,自己进去了。”
阿莉娜·格雷意味深长地说:
“阿莉娜不知道该说他勇敢还是无情。”
鹿目圆停下脚步,抬起头正对阿莉娜的眼睛。
“他只是知道,他的那部分做完了,剩下的该我了。”
阿莉娜·格雷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鹿目圆,金色眼睛里倒映出权杖上那团粉色缓缓变亮的光。
丘比此刻把尾巴收紧了一点,开始重新扫描周围的管状结构,寻找出口。
鹿目圆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阿莉娜·格雷面前,权杖点地。
阿莉娜·格雷收回目光,转身朝里见灯花和柊音梦走了两步。
两个女孩已经挣脱了绑带,站在画板前。
“你们呢?”
阿莉娜·格雷用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看向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