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错了。”林仁痛苦地重复。“作为代价,大师兄已经为此付出了生命,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了。”
“那你赶快解开这劳什子法咒啊。”老柳大急。
“解开?朝廷已经正式宣战,我要让儿郎们用血肉之躯抵抗洋枪洋炮吗?”林仁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但你的精神已经撑不住了。”王羽插言道:“我不认为你可以坚持到下一次战斗。”
“我可以的。”林仁抬起手,在他的手背上,一枚由朱砂勾勒的符文正闪闪发光:“我还能释放秘术,最后一次,在关键的时刻。”
“你自己心里有底就好。”王羽利落地收起了不知何时插在李仁背后各个穴位上的银针,然后偏头看向老柳。
“带他走吧,心怀死志之人,我是救不了的。”
老柳心中难受,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就像他自己不忍眼睁睁地看着兄弟踏入绝境一样,林仁也绝对不会放弃那些追随他的拳民。
“前辈,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如果最后我输了,能不能请您帮他们一把?”林仁看向王羽,言语近乎恳求。
男人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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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社稷殿。
“真是没有想到啊,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屠龙术士选择扶龙庭。”
大殿正中,骨瘦如柴的光头老者佝偻着身子盘坐在破旧的蒲团上,脸上沟壑纵横,说话间挤作一团,仿佛万千蛆虫在蠕动,看起来格外可怖。
“仅为苟全一条性命而已。”国字脸的中年男人恭敬地跪伏在地,不敢将头抬起半分。
“能回头是岸,识时务,明事理。”老者瞥了一眼端坐在一旁的中年妇女。“这小子可比你机灵多了,小把戏耍一次就可以,这才五年你就要故技重施,单凭宣战就想把他们架起来……真当那些列土封疆的人精老年痴呆了啊?”
“老祖宗,我这是迫不得已才兵行险着,自太平之乱以来……”
“够了!”干瘦老者发出了与他身体十分不匹配的大喝,打断了中年女人的争辩。“如今洋人即将兴兵来犯,百年基业危如累卵,届时我会亲自率领旗人精锐与之一战。若胜,则震慑群狼,或可延国祚十载……尔需谨记,就算我此行失败,乃至身死沙场,也不可能出京。”
“国运衰颓至此,帝若避战而逃,风水反噬下,那蛟龙失水之阵便再也无法维持,吾族万事皆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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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底,战争正式开始,朝廷下诏勤王,应者寥寥。
7月,联军势如破竹,津门失陷。
8月中,兵临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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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如滚雷,枪火轰鸣。
密密麻麻的布衣拳民拿着农具向着敌阵发起了堪称不知死活的冲锋,他们的年龄各不相同,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一应俱全。
最终一同长眠于地下。
如今这惨烈的场景便是京城守将一力促成,凭借巨量的空头支票和武力威胁,十数万拳民向着已经在城郊扎营的联军发动了突袭。
——事实上,守城方一般没有野战的必要,据险而守才是上上之策,实在不行巷战也不失为一种选择。可奈何拳民的纪律委实差劲,各门各坛各自为战,与其让这群乌合之众留在城里干扰守城,不如把他们一股脑儿赶出去,不求有什么战战国,浪费些敌人的弹药也是好的。
所以,这些可怜人的下场显而易见,此时俗世的战争已经发展到了排队枪毙的时代,传说中的大善人加特林医生发明的著名医疗器械也被天才枪械发明家,自动武器之父的代表作所取代……在至少十架马克沁重机枪的火力封锁之下,冲阵的拳民就像被镰刀掠过的麦子一般纷纷扑倒在地,
联军再怎么成分复杂,指挥混乱,也是正规军。除了战斗意志,普通拳民无一可取之处。
败亡,是他们唯一的宿命。
不过半个时辰,出城的十数万拳民死伤便超过了三成,活下来的家伙如同惊弓之鸟四散奔逃。由于城门紧闭,逃亡的拳民只得绕过联军两翼,希望远离这修罗炼狱。
联军的统帅并没有理会这些残兵败将,比起那些身无分文的穷苦拳民,他更渴望这古城中的财富。军阵缓缓靠近城墙,随后在合适的距离架起了火炮,准备攻城。
而后,异变突生。
两支小队盯着溃逃的拳民斜刺里冲向了联军侧翼,面对这突然的袭击,外围的士兵连忙开火还击,但让人惊讶的是,面对那些足以将人体撕碎扯烂的钢铁风暴,那些冲锋的奇兵仅仅付出了不到百人的代价就接近了敌阵,当头的老柳一甩大枪,抖出片片梨花,轻而易举地夺去了五名士兵的性命。
这就是林仁不惜性命,宁愿忍受万念乱神之苦也要保留的力量!
冲阵的拳民虽然只有千把人,但都是正儿八经的练家子,是至少学了一年拳法,打熬气力的精锐,在法咒的加持之下各个都是货真价实的百人敌。杀红了眼睛的他们如虎入羊群一般,很快就将联军那松散的方阵撕开了两道大口子。
“策略不算高明,但很实用啊……可惜就是硬实力不够,如果能再多些兵力,胜这一阵也不是没有可能。”城楼上观战的王羽深深吸了口气,自言自语。
“就让我来帮你们一把吧。”
语毕,他便掏出了铁面具端正带好,将假辫子盘起,随后像一只大鸟般一跃而下。
因为他清楚地看见,一群穿着中世纪铠甲的钢铁罐头朝冲杀中的老柳他们围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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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柳感觉自己正在渐渐重归平凡。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沙场之上,血气弥漫,凶煞纵横,在这纷乱的环境之下寻常法术根本无法持久,这也是王羽不给自己套盾的原因——现在施法,估计刚等他冲进去,就要重新给自己挂盾了。
至于林仁,他的法咒是依靠众生之念加持法力,纯粹的力大砖飞,毫无技术含量可言。
「接下来,就要靠真本事了!」老柳甩枪,弹开了直直插过来的刺刀,顺势将枪尖送入了对手的咽喉。
“Fahr zur Hölle!”
人高马大的钢铁罐头一跃而起,手持十字剑对着老柳一个大跳劈了下去。
在江湖中厮混许久的老柳怎么见过这样破绽百出的打法?中年枪兵一个旋身轻巧地避过了那一记势大力沉的力劈华山,反手一枪杆抽在了对面的腰杆上。
对平常人来说,这灌足了气力的一扫足以将他的脊柱打断,运气好活下来下半辈子也是个要让人端尿盆的半身不遂。但那骑士仿佛没有受到一点影响一般扭过身子,剑锋追着老柳撩了过来。
「这家伙和我一样是练皮大成?不对,就算是我挨了那一下也不会那么轻松……那铠甲难道连暗劲都能化解吗?」
一击无功而返,老柳只得连连退后。
然后他绝望地发现,跟着自己的队友早已不知倒在了何方,两块和面前敌人九成相似的铁疙瘩一左一右封住了他的躲闪空间。
同队里唯一有能力帮他的一流高手至少离他有三十米远。
「死局……」
面对如此绝境,老柳明白,只有强行击破一个敌人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于是,面对眼前敌人那大开大合,连绵不断的攻击,中年武师心底一横,挺枪便刺。
这是要凭借着一寸长一寸强的兵器优势与对方以伤换命。
忽地,风声大起,一股巨力将那三名骑士击飞了出去,而后一个淡淡的声音才从天上落到了中年的耳朵里。
“老柳你还有儿子,别太拼了。”
终于赶到的王羽看着那几个吃了自己隔空真气一击,丝毫不像受了伤的家伙,拿出了自己的旧时光。
这个时候还藏拙就是脑子有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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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羽已经做好了和异国的修行者们厮杀的准备。
但男人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入阵后的五分钟,紧闭的城门在轮轴的吱呀声中缓缓敞开。
马蹄声渐渐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