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尔芙暂时停下了话语。
昏暗房间内,仍能听到人们打颤的声音。
良久,初音轻声说道:
“那个死去的男孩,他就是……”
“……嗯,是的。”
希尔芙直直盯着地面。
“他就是真市。”
……
沉默。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有一个瞬间,初音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再听到这故事的后续了。
时间会在沉寂中,直接抵达开始越狱的那一刻,等到杰顿星人再一次打开门,自己随着祥子跑出去的时候,自己就会投身于九死一生的逃亡中,从此再也不会得知这故事的后续。
初音强烈地这么感觉着。
只是,希尔芙终究还是开口了。
“我和姐姐,最后安全回到了家里。之后没多久,整座城市就都搬迁走了。
“数十万农马尔特人,一起随着政府搬到了更深的海底区域,规划出一个新的城市,而我们原先的家,我再也没回去过。那里,恐怕现在已经属于人类了。
“至于那个男孩……”
希尔芙眼中微微一闪,似乎陷入了回忆中。
“几年前,我们的政府意识到,战争将至,因此启动了全民战备计划。
“按照计划,官方在全球范围内,挑选出大批精英人才参与军政和科研,无论年龄、性别和阶级。也是那时候,我和姐姐由于出色的科研天赋,双双被官方征入体制,负责不同的陆上基地。
“至此,我和姐姐,终于获得了合规踏上地面的资格。当然,是在不被人类发现的前提下。
“尽管过了很多年,但姐姐一直记得当年那个男孩。去小豆岛基地工作的第一个假期,她便独自启程,试图去寻找当初那片海域。她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叫什么。”
希尔芙抬起一点眼睛。
“凭着记忆,她找到了。她找到了我们当年逃上岸的海滩,也找到了当初躲藏的小屋。姐姐说,那里如今已经长满杂草,屋子完全被遮盖,几乎看不出来了。
“接着,她在那一片徘徊,居然真的发现了一块墓碑。在海浪拍打的礁石边上,一个女人正独自站在墓碑前,放了一束花上去。
“姐姐躲在远处看了很久,直到那女人离开,她才化为人类的样子,向墓碑走了过去。
“而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找到了。
“墓碑上,有那个男孩的照片。姐姐说,那就是他,绝对没有错,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
“墓碑上刻着的名字,叫浦野真市。”
希尔芙略微一顿,顺着回忆继续道:
“那天晚上,姐姐给我打来通讯,对我说,她知道我们恩人的名字了。
“我没有回答。我不想承认那个男孩是我们的恩人。
“如果说,小时候那次经历让我明白了什么……那就只有,我终于真正确信,政府、学校、老师和家人一直以来教我们的那些东西,到底有多正确。
“人类就是恶魔,地表就是地狱。我们去了一趟陆地,差点被人类杀死,就这样。”
希尔芙突然发出一声读不出情绪的轻笑。
“但是,姐姐却不这么想。
“她对我说,她所得到的,反而是某种信念的裂痕。
“这些年里,她每天都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个把我们强行拉进屋子的人类男孩。她说,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人类并不全是恶魔。
“通讯屏幕里,我对姐姐发火了。我说,你为什么会那么蠢,蠢得像只水熊虫。我们差点就死在人类手里,你为什么还会有这种想法?
“姐姐对我摇了摇头。
“她说,无论如何,那个孩子,是救过我们命的恩人。从那天以后,她只要再听到任何「人类是恶魔」 的言论,脑中就会出现那个孩子的脸。
“当一份生命中根深蒂固的执念被撕开一道缝隙,无论那缝隙有多窄、多细,都会有一些其他东西流淌进去。
“之于姐姐,那道缝隙里涌入的东西,就叫做「人类」。但是,现在,它有了一个更具体的名字,叫做「三角初音」。”
初音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三角初音,姐姐自遇到你以后,心里的缝隙便愈发被一点点撕裂。也许最初的裂痕是因为那个男孩,但那道持续撕扯的力气,却来自于你。
“她说,她从未如此真切而具体地,察觉到人类这个种族身上的那些特质。坚决,勇敢,温柔,执着,还有……爱意。”
希尔芙低下一点眼皮。
“那些东西,在我们接受的关于「人类」的教育里,从来没有被提到过。所以,姐姐说,当她亲眼见到了人类,才知道究竟什么是人类。
“至少……
“至少有那么一个人类,确实是那样。”
慢慢地,希尔芙笑了。
那是如同雨点的,悲凉而阴郁的笑。
“事到如今,我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姐姐一定要那么做,一定要那么选择,我已经搞不懂她在想什么了。
“但是,反正我马上也要死在这里,去和姐姐见面,所以,全都无所谓了。人类,到底有什么特质,我也不想关心了。”
希尔芙直起一点身体,向初音看来。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这就是关于名为「浦野真市」和「三角初音」的人类,对姐姐所带来的一切影响。”
话落,她又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姐姐跟我说过,她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担心自己的长相会吓到你,就变成了人类的样子。
“在那个瞬间,她下意识化作了那个男孩的模样,就好像……这样,就把他的生命留在了世界上。
“后面的事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了吧。姐姐以她心里恩人的名字和相貌,去和你一次次相处,直到……那件事发生。
“说起来,我不明白她的想法,也不确定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总之……”
希尔芙伸手擦了擦眼角。
“总之,这就是姐姐啊。就算我不明白,但只要你明白,也就够了吧?”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初音全身一滞,紧紧闭上了双眼。
……
……
……
两个人再也没有说话。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监牢里的每个人,都在等待着,在寂静中等待着,在恐惧中等待着,在未知中等待着——
突然。
墙边,响起一阵电流声。
就在那个瞬间,没有任何犹豫,祥子立刻翻身跃起,迅速向屋内众人扫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梵顿星人身上。
「不要忘了计划」
她的目光在这么说。
霎时间,每个人都忘记了呼吸,心脏几乎要弹出喉咙。
墙壁上,电流声越来越大。
这也就意味着——
门,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