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那两个字，初音忽然怔住了。
“朋友……吗……”
脑中倏地泛起回忆，画面里，那个化为真市的农马尔特人，冷笑着对自己说，三角初音，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朋友过。
农马尔特女孩继续说道：
“姐姐告诉我，在几个月前，她在小豆岛上遇到了那个人类，彼时她正被两个敌人攻击——至少姐姐一开始是这么以为的。那时候，她刚好经过，便出手救下了那个人类。
“她说，从这个人类身上，她感受到了某种恐怖的力量。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姐姐就从她体内检测到一种古怪的灰色物质，哪怕动用农马尔特的最高科技，也无法研究丝毫。”
初音皱起一点眉头。
关于那个灰色物质，自己至今都一头雾水，甚至无法相信它的存在。
所以说，真的不是农马尔特的误判吗？
女孩继续说道：
“起初，姐姐觉得，这个人类身上的强大潜力，就只是那种物质而已。但，时间一久，她开始意识到，并不是这样。”
“诶？”
初音身体一缩，面露诧异。
“姐姐说……从这个人身上，她还感觉到了另一种东西。或许，那才是最初吸引她、认为这个人类有恐怖力量的真正原因。
“姐姐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但是，她告诉我，这个人类身上有一种本不属于人类这个肮脏种族的，名为「光芒」的东西。”
初音眼中涌现出极度复杂的神色。
“姐姐说，三角初音跟所有人类都不一样。她很喜欢她，欣赏她，并且……真心把她当成朋友。”
女孩停下了话语。
而后，将身体重重靠在墙上。
“那天晚上，姐姐跟我说了很多很多，跟我说那个三角初音的勇敢，跟我说她的善良，跟我说她的悲伤、坚持和决心。她说，自己想保护好这个人类，所以曾经特地追踪着她的位置，在超兽出现时及时救下了她。”
女孩用余光看到了初音脸上的泪痕，但表情并无变化，只继续道：
“最后，姐姐对我说，三角初音选择了接受实验，我们农马尔特的力量即将获得巨大提升，这固然可喜，但是……她却真的非常非常担心，三角初音会挺不过去。
“只不过，姐姐说，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也是她真心的愿望，所以……自己想要尊重她。”
初音将脸颊藏在了金发中。
“这就是姐姐最后对我说的话了。那次通讯的第二天，小豆岛的事情就发生了。”
沉默。
这片狭小的角落，随着女孩声音的落下，陷入了寂静之中。
初音让自己留在了沉默里。
她长久地，感受着体内流动的情绪。
房间里的人们，脸上满是不安，等待着希望，也等待着死刑，一如外面世界的人。
过了不知多久，初音轻声问道：
“那个……我能问一下，你和你姐姐的名字吗？”
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的那位农马尔特朋友，究竟叫什么。
女孩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开口道：
“我叫希尔芙，我姐姐叫艾尔芙。”
“艾尔芙……”
初音念着这个名字，试图将它跟那个自己熟悉的人联系在一起。
然而，她尝试许久也未能做到。
直到死亡的最后一秒，初音才真正见到艾尔芙作为农马尔特人的原形。在那之前，跟她交流之人的形象，一直是那个名为「真市」的男孩。
略微犹豫后，初音向希尔芙问道：
“那个，希尔芙，你姐姐……一直化身成一个人类男孩的样子见我，你知道原因吗？”
明显可见，希尔芙表情一僵，沉默几秒，轻叹了口气。
“你是说，真市啊……”
“对，是的，就是叫这个名字。”
看来，这孩子知道。
初音双目微颤，将注意力集中在希尔芙的声音里。
“我……我本来也不该给人类讲这件事的，但是……既然你是姐姐的朋友……”
片刻停顿后，希尔芙还是对初音，缓缓讲出了一个故事：
那是在十多年前，艾尔芙和希尔芙都年纪很小的时候，两个人住在农马尔特的海底都市，过着日复一日的普通生活。
至少，是对农马尔特来说的普通生活。
那时候的日子，分不出好坏，人们在昏暗的海底活着，而姐妹二人从一出生就经历着这样的环境，因此，便只是循规蹈矩地成长、生活、寻找喜怒哀乐。
直到，那件事情的发生。
那一天，在学校上课的时候，政府突然向全市发布了紧急警告，表示有人类的潜艇进入了农马尔特的警戒区域。
得到消息的瞬间，教室里所有孩子全部惊恐至极，纷纷乱作一团，不少人甚至直接哭了出来。
因为，「人类」，在农马尔特的教育和认知里，是怪物，是恶魔，是无耻而卑鄙的侵略者。
【我们之所以只能住在海底，过着这样的生活，全都是因为人类。数万年前，是人类自宇宙而来，将我们赶到了海底。】
如此，每一个农马尔特孩子，从骨子里便深深厌恶、憎恨、恐惧着人类。
每个家庭都会对孩子说，“绝对、绝对不可以偷偷跑到地面上去。否则，被人类抓走的话，就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
当然，农马尔特政府自然也有区域管控措施，本身也不会轻易放居民去陆地。它们知道，经过这数万年的变迁，此时地面上的人类早就忘记了农马尔特的存在，因此，只要不被他们发现，农马尔特就是安全的。
说回那天，当学校响起警报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得魂飞魄散，除了艾尔芙和希尔芙。
因为，姐妹二人像往常那样，逃课跑出去玩了，根本不在教室。
当时，离开学校没多久，两个孩子就因为一点小事赌气，希尔芙一个劲地远离姐姐，奋力向上游去，直到，离警戒区边缘近在咫尺。
艾尔芙很快便意识到，妹妹去的地方已经太危险了。她大为惊慌，差点哭出来——倘若由于姐妹之间的别扭，让妹妹真的遭遇什么不测，那她绝对会后悔一辈子。
如此，艾尔芙紧追妹妹的方向，拼命游动，想要追上她，而也就是这个时候，人类的潜艇出现了。
姐妹二人并不认识，出现在眼前的，是一艘无人遥控潜水器，用于捕捞深海区域的生物样本。
几乎不出意外的是，意外精准发生了。
这是人类多年来第一次触及农马尔特生存的区域，因此，这座海底城市的警报与避难系统，与夫妻怪兽出现时的京都一般，毫无准备、一塌糊涂，几乎没什么有效措施，甚至市内的紧急通知都晚了十数分钟。
因而，之于此刻，已经游到警戒区边缘的希尔芙，并未察觉到危险，只是带着对姐姐的不满，继续向上游动，直到，到达无人潜水器的捕捞范围。
而后，她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地，跟着身边大量的海星海参等物，一同进入了潜艇采样器的囚笼中。
紧随而来的艾尔芙看到这一幕，惊惧万分，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想救出妹妹，却反让自己也被收入笼中。
与此同时，岸上人类的主监控屏幕中，清晰无误地出现了两个「怪人」的身影。见状，这家来自私人企业的捕捞团队又惊又喜，认为自己发现了海怪，又或者是什么海底种族……如此一来，绝对会轰动整个世界的！
只是，意外之中，亦有意外。就在潜水器即将升至海面的前一刻，捕捉设备突然出了故障，虽然极为短暂，但就趁着采样器停转的那个瞬间，艾尔芙死死拽着妹妹，飞身扑逃了出去。
设备恢复，捕捞团队见到怪人逃跑，大为诧异，立刻派出数名潜水员、放出多架小型探测器，潜至水下进行搜寻。
此时，姐妹二人离海面不足五米，眼见周围纷纷有人类和机器下水，两个孩子完全被吓呆了。
她们只不到十岁，见到这恐怖的一幕，脑中立刻浮现出，那些被教育过无数次的内容——
【人类就是恶魔】
【绝对不能到地面上去】
【只要上去，就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那一刻，对于艾尔芙和希尔芙来说，眼前的景象无疑就是地狱。
数不清的潜水员和探测器开始在水中地毯式搜寻，无论如何也要再度找到怪人，那种贪婪、偏执、不可动摇的欲望，如决堤般流入海中，随着庞大的恐惧，一同包围了两个孩子瘦弱的身躯。
在姐姐身旁，希尔芙已经颤抖着痛哭起来。
但，绝境下，艾尔芙并没有放弃。
她死死搂住妹妹的身体，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拼尽体内所有力气，向唯一空旷的方向逃窜而去。
那是，岸上的方向。
捕捞团队一心认为，怪人只会向水下逃跑，万万没想到，她们竟会反向岸上而来。
就这样，艾尔芙绷紧身体，攥着一丝绝不肯断裂的希望，硬生生把妹妹带上了岸。
农马尔特的都市虽建在水下，但实则是隔绝了海水的氧气空间，因此，农马尔特人属于两栖生物，能够在陆上活动。
姐妹二人逃上岸后，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而就在这时——
艾尔芙突然呼吸到了，自己从未感受过的甜美空气。
那个瞬间，当温软的日光映在身上，如冰淇淋般香甜的氧气进入鼻腔，艾尔芙忽然意识到……能够生活在陆地上，是一件多幸福、多幸福的事情。
农马尔特孩子们一直被禁止前往的陆地，其实是天堂啊。
那一天，倒在沙滩上，握着妹妹的手，艾尔芙流出了眼泪。
泪水贴在她粗糙而暗色的皮肤上，染出一道道潮湿的泪痕，却很快就被微风吹干，也被阳光晒尽。
艾尔芙又笑了。
原来，在陆地上，泪水是不会消融在海水里的。头顶的阳光，会带走一切悲伤的痕迹。
毫无疑问，这里，就是天堂啊。
……
……
……
她听到了人类追赶上岸的声音。
日光、微风、空气……在一瞬之间，全部变为了恶魔的低语。
天堂，成为了地狱。
终于，艾尔芙不再享受这份从未有过的幸福，慌张地跳起身，一把拉起妹妹，疯狂向岸上跑去。
她们从没来过上面，也不知道到底应该去哪里。艾尔芙只知道，身后，是追赶自己的恶魔。
不管去哪，都绝不能向后，也绝不能停下。
停下，自己和妹妹就会死的。
或许，这里真的是天堂，是能晒干泪痕、吹干悲伤，空气甜得像糖果的天堂。
只是……
这不是她们的天堂。
这里，不是为它们准备的。
……
……
……
不知跑了多久，久到姐妹二人都险些咳出血来，她们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间小屋。
屋子很旧，似乎是存放渔具的旧仓库，屋前，坐着一个正摆弄玩具的男孩。
一个，人类的男孩。
那个瞬间，艾尔芙和希尔芙的心跳都停滞了。
然而，她们已经来不及躲藏了。那男孩听到声音，已经抬头看来。
恶魔。
恶魔的视线，射了过来。
我们……
我们终究还是被恶魔发现了。
艾尔芙彻底绝望了。
那一刻，她发自内心地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妹妹翘课，又为什么没有在学校好好学习化形术。
倘若能暂时化为这些恶魔的样子，也许就能避过这次劫难，但，对于此时的艾尔芙和希尔芙来说，这显然已经是妄想。
更可怕的是，仅仅过了几秒，身后的丛林里就响起了追赶者跑来的声音。
已经，完全走投无路了。
艾尔芙几乎要瘫倒在地，可是，就在这时候——
那个男孩站起身，丢掉玩具，拼命挥手：
“你们在被人追吗？快躲进去，快点躲到仓库里去！”
艾尔芙愣住了。
见状，那男孩心急如焚，一步踏来，抓起二人的手便向屋内拽去。
艾尔芙以为，恶魔要杀掉自己了。那间屋子一定是恶魔的囚笼，里面有一千万种折磨人的东西，只要进去，就会被紧紧捆绑、全身出血、生不如死——
她和妹妹被推了进去，门随即被关上了。
几乎是下一秒，追赶者们追到了屋外。
接下来的几十秒，恐怕是艾尔芙整个人生里，再不可能忘记的时间。
她死死搂着妹妹，双眼紧闭，等待着恶魔的刑具落下。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艾尔芙睁开眼睛，看到这间屋子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可怕刑具，只有一些渔网、鱼竿，角落还放着一辆陈旧的渔船拖拉机，散发出淡淡的海腥气。
艾尔芙并不认识这些东西，但她知道，它们没有来切割自己的皮肉，也没有把自己吊在空中刺穿。
这时候，屋外的争执声传了进来——
“喂，你这小鬼，刚刚明明有两个海怪跑到这里的啊！”
“大叔，我都说了没有！”
“操，你这混蛋小子，当我们是傻子吗？！”
“没有，根本没有人来这里……屋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啊！”
“你他妈敢拦我们？”
“这是我家的仓库，你们谁都不能进去！”
“你家的仓库？知不知道靠那两个东西能挣他妈多少钱？要是因为你这死小鬼丢掉，你信不信我老板能弄你全家？！！”
“不能进去……就是不能……”
“别跟他废话了，直接撞开门！”
“——操，你他妈敢咬我？！”
“这小孩真不想要命了？！！”
屋内，艾尔芙和希尔芙已经彻底吓傻了。
但是，她们能感觉到，外面有人要冲进来了。
情急之下，艾尔芙已经停转的大脑，被求生本能强行唤醒，她向四下拼命环视，竟在屋子后方看到了一个，只有数十厘米高的小洞。
那里……那里也许能逃出去！！
艾尔芙二话不说，直接拽起妹妹的身体，便往那个洞内塞去。
洞口很小，任何一个体型正常的成年人都绝不可能通过，但，她们只是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在经过艰难的扭动与挣扎后，姐妹二人都成功钻出了洞口。屋后，又是一片看不到头的森林。
没有任何犹豫，艾尔芙立刻再次抓紧妹妹的手，不顾一切地向树丛中狂奔而去。
仅仅几秒后，追赶者踢开屋门，只看到屋内空无一人。
原来那两个怪人真的没来这里啊，靠！
众人全部大为懊丧。
再转头看去，屋口的地面上，男孩已经一动不动。
喂，这个怎么办？
没事，没事，跟老板报告一下，很快就会有人会来处理的。放心，一个破渔村的穷酸小鬼而已，没人会在意的，搞不好，连爹妈都没有呢。
行了行了，赶紧跟我继续追海怪，都别在这里愣着了，快！！
那天，直到黄昏时分，摔得全身是血的艾尔芙和希尔芙，才终于逃离了追赶者的抓捕，并奇迹般地找到了回海边的路。此时，水下搜寻早就中止了。
然而，就在姐妹二人激动万分、疯狂扑入水中的时候。
一具被分尸的身体，顺着猩红色的海水，缓缓飘至二人身边。
艾尔芙愣住了。
那是一个男孩的头颅。
放她们进屋的男孩，被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