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云州是被疼醒的。那种疼不是从皮肉传来的,而是从经脉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一寸一寸地钻。他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金碧辉煌。头顶是雕刻着九龙御水图的穹顶,每一片龙鳞都用不知名的宝石镶嵌而成,在柔和的光芒中熠熠生辉。四壁并非石砌,而是浑然天成的水晶,隐约可见外面摇曳的水草和游弋的鱼群。
这不是任何人工建筑,这是一座水晶宫。他躺在一张通体晶莹的床上,床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一股温热而精纯的灵气正从床身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
床边立着一个武器架,戮仙剑正静静地挂在上面,淡金色的剑身微微发光,却比之前暗淡的多。
慕云州用神识探入剑中,剑灵还在沉睡。她的身形比平时虚幻了许多,蜷缩在剑身深处,呼吸微弱。显然,在青冥尊者那一掌之下,她也受了不轻的震荡。
还好,两个人都还活着。他松了口气,正要撑着坐起来,目光忽然被门口一道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女子,约莫三十上下模样,身着一袭华丽的金色长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碧玉簪高高挽起。她的面容生得极为出众,气质华贵雍容。
但真正让慕云州在意的是她的气息。她周身没有一丝灵力波动,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刻意施压,而是久居高位者自然而然养成的威严——她只是坐在那里捣药,便让人觉得整座殿堂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这种气质,慕云州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林沐雪。当年在天星城,那位林家的化神老祖站在他面前时,给他的就是这种感觉。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上一对晶莹剔透的龙角。那龙角呈淡金色,表面流转着若有若无的灵光,在满室珠光宝气中格外醒目。
女子正坐在门口一张矮凳上,手中握着一柄玉杵,在石臼中不紧不慢地捣着药。她的动作娴熟而优雅,每一杵落下都带着某种特定的韵律,石臼中的药材被捣碎后散发出清冽的药香。
似乎是察觉到了慕云州的目光,她放下玉杵,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慕云州看清了她的正脸,瞳孔微微一缩。这张脸他见过,而且印象深刻。当年百里奇带他去化龙海求"九龙天雷火",正是这位女子引出了一缕天雷火,亲手递给了他。
"醒了?"女子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欣慰,"别乱动。你经脉里还有源魔气在乱窜,要不是这张床,你现在已经是个筛子了。"
慕云州下意识内视了一下体内。果然,在他经脉之中,那些丝丝缕缕的黑色魔气正随着他本身的灵力流转而四处流窜。它们时不时地在经脉壁上穿出一个细小的孔洞,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不过金丹修士的自愈能力加上水晶床不断涌入的精纯灵气,让那些孔洞很快便愈合了,但下一刻又被穿开。如此反复。
"这张床叫归元龙辇,"女子解释道,"是我龙族的至宝之一。它可以引动龙珠之力护住你的心脉。你本身是九品金丹,又修炼了《九纹轮回诀》,有这两重底子在,再加上归元龙辇的压制,那些源魔气才不至于立刻把你的经脉彻底摧毁。"
慕云州忍着剧痛,强撑着坐起来,朝女子拱手:"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敢问前辈,这里是什么地方?"
"化龙海,小龙宫。"女子淡淡道。
慕云州愣住了。化龙海?他不是在东海吗?被青冥尊者一掌轰入海中,怎么醒来就到了化龙海?
"我......不是在东海吗?"
女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你确实是在东海。是家兄将你从那一掌下救了出来,从千里之外带回来的。"
"家兄?"慕云州一头雾水。
"家兄敖玄,龙族太子。"女子微微颔首,"我名敖灵,龙族公主。"
敖玄。龙族太子。慕云州记得这个名字。在碎星岛的时候,白薇长老不止一次提过。可他不明白,龙族太子为何会无缘无故,又恰好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刻出现在东海?
"太子殿下怎么会出现在东海?"他问。
敖灵转过身,从石臼中舀出一勺捣好的药泥,放入一只玉碗中,又倒入些许灵液调和,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我夜观天象,算到东海有大灾。家兄便带人走了一趟。"
慕云州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盯着敖灵,声音沉了下来:"这么说,龙族知道天魔道有化神修士在东海?"
"大约知道。"敖灵的语气依旧平静。
一股怒意从慕云州心底涌起,直冲头顶。他猛地坐直身体,经脉中那些源魔气被牵动,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但他全然不顾。
"既然知道,为什么中断和碎星商会的联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怒意,"如果龙族肯提前透气,碎星商会那三位元婴前辈,吴道渊、端木静、韩千山,都不用死!"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
敖灵沉默了片刻,将调好的药碗放在慕云州床边。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突然断联的原因,是龙族内部出了问题。"她缓缓开口。
"其一,是你见过的万魂殿。本来他们的余孽已经被我们清剿得差不多了,但他们忽然冒出了一位元婴期的长老。此人用邪法控制了一头元婴期的尸蛟,派去接战的焚天长老被打成了重伤。"
慕云州想起了龙宫遗迹中那些万魂殿修士的对话"长老在收服尸蛟"。他当时就把这个情报告诉了龙族。龙族虽然早有准备,但看来还是栽了个跟头。
"尸蛟是上古龙族强者死后所化,一身龙尸死气,天生克制龙族功法。"敖灵继续道,"派去接战的焚天长老被打成了重伤。那位万魂殿长老,很懂得如何对付我们。"
慕云州沉默了片刻。他记得煮海长老提过此事时,语气中那种刻骨的怒意。龙族最忌讳的,就是有人亵渎祖先的遗骸。
"其二,"敖灵的声音变得更为郑重,"是与你救回来的那条幼龙有关。"
慕云州抬起头。
"它即将渡化龙劫,并开启灵智。万魂殿和天魔道似乎都对它颇为重视,甚至有几次偷偷抵近化龙海龙宫附近做侦察。"敖灵顿了顿,一字一顿,"那条龙的血脉不一般,不容有失。"
慕云州看着敖灵,等着她说下去。但敖灵却闭上了嘴,显然不打算解释那条幼龙的血脉到底怎么个不一般法。
慕云州识趣地没有追问。他救那条幼龙,是因为它被万魂殿控制、身不由己,而不是因为它的血脉有什么特殊之处。龙族既然不愿意说,那就是龙族的秘密,他无权过问。
"为了确保幼龙万无一失,龙族收回了所有外围力量,专注防御。"敖灵继续道,"几乎与此同时,天魔道大举入驻东海。他们有那种奇异的干扰传音符的手段,小龙宫与外界的联系便被彻底切断了。"
慕云州听完,沉默了良久。他想起自己在东海时,传音符怎么也无法接通,白薇长老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隔着一层厚墙。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距离的问题,而是天魔道的手段。蒙文曾给他发过警告,当时他不明白那道传音为什么能发进来,现在想来,大概是蒙文用了天魔道内部的某种秘术。
他慢慢把怒火压了下去。那三位元婴真君的死,龙族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他们甚至不知道碎星商会派了人来。
敖灵将药碗端到他面前:"把这药喝了。能帮你暂时压制源魔气的活性。"
慕云州接过,一饮而尽。药液入口苦涩,但落入腹中后,一股清凉的气息扩散开来,经脉中那些横冲直撞的源魔气似乎安静了一些,疼痛也减轻了几分。
"安心休养。"敖灵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源魔气一旦入体,便无法彻底清除。只能通过龙珠和归元龙辇不断吸收周围的天地灵气进行压制。你若离开这床超过一个月,源魔气就会彻底失控。"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届时,十死无生。"
慕云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敖灵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道:"你救回来的那条幼龙,此刻正在雷狱阵中渡化龙劫。它很惦记你。"
说完,她便消失在门口。
慕云州靠在床上,望着穹顶沉默不语。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微弱的动静从武器架那边传来。
"唔......"
慕云州侧头看去,只见戮仙剑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一道虚幻的身影从剑身中缓缓飘出。那身影比平时虚幻了许多,飘出来的时候还在摇摇晃晃,伸出双手,想控制住自己,却还是像个醉汉一样在空中画了个圈,而后一个趔趄跌坐在床边。
"木头......"剑灵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慕云州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姐姐,你也醒了。"
"这......这是哪......"剑灵揉了揉眼睛,艰难地抬起头来。然后她看到了穹顶上那片由无数宝石镶嵌而成的九龙御水图,以及周围珠光宝气的景象,动作顿住了。
"哇!!!"剑灵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虚弱之态一扫而空,整个人如同打了鸡血般从床上弹了起来。她飘到穹顶下,仰头看着那幅九龙御水图,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瞪得滚圆。
“小点声,别打扰人家龙族。”
"这是龙族的地盘?"剑灵身形不稳,一下扑倒在床上,眼睛却不离穹顶,声音越来越尖,"我的天!你看这琉璃!这宝石!这、这、这随便一块拿到外面都能换一座城!木头!这帮长虫也太有钱了吧?!"
她飘到墙边,又看到了那些镶嵌在水晶墙壁上的珍珠和珊瑚。
"这么大的珍珠!血珊瑚!这、这又是什么宝石?这么大一块?!"
她在房间里飘来飘去,这里摸一下那里碰一下,激动得语无伦次。但她是魂体,什么都碰不到,只能急得在空中直打转。
"要是能搬一块走就好了!就一块!一块就行!木头!你快!快!别在床上躺着了,快去撬一块下来!"
慕云州一脸黑线:"姐姐,你刚醒。休息一下。"
"哎呀,我能怎么样?不就是虚了点嘛,睡几天就好了。"剑灵叉腰看着他,那副虚弱的模样已经完全不见了,"倒是你啊木头,咱们这是在哪?这地方也太富了吧!是谁这么好心把你放在这种地方?还不趁机会捞一笔——诶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慕云州靠在床头,看着她那张牙舞爪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等剑灵终于冷静下来,重新飘回床边时,慕云州才将龙族太子敖玄如何从青冥尊者掌下将他救走,到这张归元龙辇如何护住他的心脉,再到源魔气无法清除、只能靠龙珠和水晶床压制的现状给她讲述了一遍。
剑灵听完,整个人僵在半空中。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里,兴奋的光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那……那你现在不是跟个废人没啥区别了?”
慕云州想了想,坦然点头。
剑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叹了口气。连反驳他的心情都没了。
接下来的十天,慕云州再没见过敖灵。每日只有两名侍女模样的蚌女按时送来汤药和灵食。那些汤药以数十种珍稀药材熬制,药力精纯,入口即化,显然是出自敖灵之手。药力入体后,会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息,与归元龙辇的力量一同压制源魔气。
剑灵倒是恢复得不错。虽然神魂依旧虚弱,但已经不像刚醒来时那般虚幻了。只是她那副贪财的性子丝毫未改,天天盯着穹顶上那些珍珠宝石流口水,嘴里念叨着“这么大一颗能卖多少灵石”、“那株珊瑚要是能掰一小块就好了”。
“你能不能消停点?”慕云州终于忍不住了,“这是龙族的地盘,不是蓬莎岛的坊市。”
“切,小气。”剑灵撇了撇嘴,飘回戮仙剑中。
......
第十一天,敖灵终于再次出现。她走进房间时,那两名蚌女在身后跟着,推着一把奇特的椅子。
那椅子通体由与归元龙辇相同的水晶雕成,椅背和扶手上刻满了繁复的阵纹,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椅子上镶着四只轮子,不大,却极其精致,每一对轮子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显然也是某种阵法造物。
慕云州看着那把椅子,嘴角抽了抽。这不就是轮椅吗?
“这是以归元龙辇同款材质炼制的水晶椅。”敖灵淡淡道,“虽然功效不如归元龙辇,但也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源魔气。上面刻了四轮阵法,可以用神识操控移动。”
她顿了顿,看着慕云州:“你可以坐着它,短时间到户外活动。不过,不能从椅子上起来。若你强行站起来,压制便会失效,源魔气会立刻反噬。”
慕云州嘴角又抽了抽。他堂堂一个金丹大修士,没想到有一天竟落得跟凡人老头一样坐轮椅的地步。
“啧啧啧,水晶轮椅!”剑灵倒是高兴坏了。她从戮仙剑中飘出来,绕着那把椅子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
“不能超过一个时辰。”跟随敖灵的蚌女嘱咐道,“一个时辰之内必须回来。”
慕云州点了点头:“知道了。多谢。”
轮椅缓缓驶出房间。慕云州坐在上面,双手扶着扶手,是用神识调集灵力推着轮椅前进。剑灵飘在他肩头,难得安静。
龙宫的全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在他居住的这间偏殿周围,是由四座客院组成的接待区,十二间客房错落有致。
敖灵解释说,那是给龙族客卿住的,但龙族现在没有客卿,因此空置已久,虽然打扫得一尘不染,却没有半点人气。
穿过接待区,是一条宽阔笔直的青石甬道。甬道两侧立着数十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雕刻着一条盘旋而上的龙,姿态各异,栩栩如生。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那是一片巨大的广场。广场方圆足有千丈,地面通体由一种淡金色的石板铺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雕像——九条巨龙盘旋缠绕,合力托举着一颗巨大的龙珠。龙珠是一块完整的、泛着七彩光芒的晶石,即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
便是化神修士,在龙族万年积累的龙珠面前,也要相形见绌。九条龙的鳞片雕得纤毫毕现,龙须飞扬,龙爪遒劲,仿佛下一刻就会破空而去。
“现在破落了都这样,这帮长虫当年得有多阔啊。”剑灵感慨道。
西侧是一座九层高的阁楼,通体由一种深蓝色的石材砌成,表面刻满了繁复的阵纹,那是龙族的藏经阁——乾龙阁。阁楼入口处,一道淡金色的禁制光幕若隐若现,上面流转着古老而强大的气息。
东侧则是一座同样巍峨的殿宇,坤龙殿——龙族的藏宝库。殿门由整块赤金铸成,上面雕刻着一幅万龙来朝图。慕云州远远望了一眼,想起剑灵看到那些珍宝时的反应,不由得笑了笑。
轮椅继续向前。穿过广场,前方的天地灵气越来越浓郁,几乎化为实质。
然后,慕云州听到了雷声。
不是天边的闷雷,而是一种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轰鸣。空气都在这轰鸣中微微震颤,让他的皮肤感到一阵阵酥麻。他抬头望去,只见远处有四根巨大的柱子在云海中若隐隐现。那四根柱子高得看不到顶,每一根都有数人合抱粗细,表面缠绕着无数道粗大的电弧,发出噼啪炸响。四根柱子之间,是一片由雷光组成的海洋——无数道雷电在其中交织、碰撞、炸裂,将那片区域笼罩成一片刺目的银白色。
即便是站在安全距离外,慕云州仍然能感受到那片雷海中蕴含的恐怖力量。他想起了被那雷灵根的幼龙电过的经历,那种浑身麻痹、如同被万根钢针同时刺入骨髓的感觉。而那片雷海所蕴含的能量,怕是能让当初那个被电的他自己直接被汽化个几百次。
他知道,这便是龙族引以为傲的九霄雷狱阵。那条变异的雷灵根幼龙定是在那里度化龙劫。
他没有靠近。他知道自己的状态,靠过去只会打扰到它。轮椅继续向前。越往深处走,天地灵气就越发浓郁,四周的景象也越发古老而巍峨。
然后,他看到了龙脉。
那不是山,不是河,不是任何自然形成的地貌。那是一条巨大的、由纯粹灵气凝聚而成的长龙,从地底深处蜿蜒而出,绵延不知多少里。它的身躯半透明,可以看到里面流淌着金色的光芒——那是从地脉深处抽取的天地之力,是支撑龙族万年传承的根本。
龙脉周围散落着数十个玉石台座,每个台座上都刻着繁复的阵纹。这些是龙族的修炼台,龙族修士在上面修炼,可以使用药材,引龙脉之力淬炼体魄,与雷狱阵的效果殊途同归,但更为温和。
轮椅继续向前,直到前方的景象让慕云州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那是一座巨大的石碑,或者说,是一块如同山岳般巍峨的石碑。它没有雕刻任何文字,没有任何阵纹,没有一丝灵光流转,只是那般沉默地矗立在龙宫的最深处。但仅仅是站在那里,慕云州便能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不是千年万年,而是更加悠远、更加深邃的古老,仿佛它已经在那里站了无数个纪元。
石碑的形状让他想起了一种东西。
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