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
赵玄风将天权剑从邙山客的胸口缓缓抽出,手腕一抖,血珠沿着剑刃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中。
邙山客的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那双从斗笠缝隙中露出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前的那一刻——不甘、恐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周围,二十余只三目妖狼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有的被一剑穿喉,有的被斩断脊背,有的被剑气震碎内脏。鲜血浸透了空地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赵玄风收剑入鞘,低头看着邙山客的尸体,面无表情。就在这时,他感到储物袋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动。
他神识探入,只见那枚风雨楼的令牌正散发着淡淡的血色光芒,一明一暗,如同心跳。他知道,这表示任务已经完成了——雇主那边收到了邙山客已死的消息,悬赏正式结清。
赵玄风收回神识,蹲下身,开始在邙山客身上翻找。他先解下对方腰间的储物袋,神识探入,粗略扫了一眼——里面有不少灵石,几瓶丹药,一些杂七杂八的材料,还有几枚玉简和两本书。
他将那两本书取出来,借着月光翻看。
第一本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御兽诀》。赵玄风翻开几页,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一门御兽功法,内容详实,从如何驯服幼兽到如何与成兽建立心神联系,从如何指挥兽群作战到如何培养妖兽的血脉,写得颇为细致。但功法的行文风格、术语用法,与宁州各大门派的功法截然不同,一看就不是宁州本地的东西。
“外州的功法。”赵玄风喃喃道,继续往下翻。
这门《御兽诀》的品阶是地阶中品。对于筑基修士来说,这已经是不错的功法了,足以让他们在同阶中脱颖而出。但对于他这种金丹修士来说,地阶中品就有些低了——他的主修功法是天阶,《御兽诀》这种级别的功法,对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将《御兽诀》收入储物袋,拿起第二本。
这本不是功法,而是一本私账。封面没有题字,只是用一块旧布包着,边角已经磨得发毛。赵玄风翻开,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显然是多年来陆续记录下来的。
赵玄风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对这东西的兴趣,远比对那本《御兽诀》大得多。一般这种干剪径勾当的家伙,都有自己的固定销赃渠道——劫了货,总要出手换成灵石。那些渠道,往往藏着更大的秘密。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账册中记录着邙山客这些年来劫掠的每一批货物的去向——什么时候劫的,劫了什么东西,卖给了谁,卖了多少钱,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那些销赃的地点,虽然大多语焉不详,只用“东边”“西边”“山里”之类的模糊词带过,但赵玄风注意到,这些地点大都在一个地方附近。
正阳山。
化尘教的山门所在地。
赵玄风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将账册合上,站起身,将天权剑收回储物袋,换回那柄普通的制式法宝长剑。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遁光,向九嶷山的方向飞去。
夜风扑面,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一边御剑飞行,一边在心中盘算。
这家伙劫了化尘教的货,居然跑去化尘教的属地销赃?
这不是找死吗?化尘教就算再松散,也是宁州五大派之一,在正阳山一带经营了不知多少年,眼线遍布。一个劫了他们货物的散修,居然敢在他们的地盘上堂而皇之地销赃,而且还销了这么多年没被抓到?
要么是化尘教的人都是酒囊饭袋,要么——
赵玄风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要么,这销赃的渠道,本就掌握在化尘教内部的人手中。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合理。自己门派的货,让人去劫,然后自己再通过销赃的方式低价收回来——把门派的公产变成自己的私产。这等手段,确实妙得很。货还是那些货,钱却从门派的口袋,流进了私人的腰包。
赵玄风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手法。或许将来,他也可以在九嶷山地界扶持一些势力,学习学习这位的手段。不过眼下,还是先找到这个人要紧。
账册中频繁出现一个名字——“老陈”。
这明显是个假名,但赵玄风的直觉告诉他,这就是突破口。能在正阳山左近销赃而安然无恙的人,八成就是化尘教内部的人。只要找到这个“老陈”,顺藤摸瓜,说不定就能牵出更大的鱼。
他一边想着,一边将神识沉入识海,找到那枚风雨楼的传音符。
“任务完成。”他的声音平静,“目标已死,确认无误。”
片刻后,传音符那头传来那个冷淡的女声:“收到。赏金四十五万灵石,扣除押金后余款将于三日内到账。”
赵玄风应了一声,正要切断传音,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帮我查一个人。”
“说。”
“一个叫‘老陈’的修士。常在正阳山一带活动,疑似与化尘教有关。”他顿了顿,“这很可能是个假名,但风雨楼的情报网应该能查到一些线索。我要知道,这个名字在哪些地方出现过,和哪些人有来往。”
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记录。
“有结果了会通知你。”那女声道,“不过这种模糊的查询,需要额外收费。”
“多少?”
“五万灵石。不管查不查得到。”
赵玄风眉头都没皱一下:“成交。”
传音符的光芒黯淡下去。赵玄风收回神识,加快了遁速。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九嶷山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晨光洒落在山间,将那些云雾缭绕的山峰染成一片淡金色。山门前的弟子们正在晨练,剑光纵横,呼喝声此起彼伏。赵玄风按下遁光,落在主峰前的广场上,正要向炼器阁走去,忽然看到广场另一侧,一支车队正在集结。
林家的队伍。
十余辆车已经装好,马匹在车旁打着响鼻,几名筑基修士正在做最后的检查。队伍前方,一袭水蓝色锦袍的林青瑶正负手而立,与李清风说着什么。
赵玄风脚步一顿。他知道这支队伍是来送材料的,昨晚李立已经向他禀报过。作为这批材料的买方代表,他理应出面说几句客套话。
他整了整衣袍,大步向那边走去。
“林道友。”他走到近前,拱手行礼,“一路辛劳。这批材料来得正是时候,赵某在此多谢了。”
林青瑶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头:“赵长老客气。家主说了,御剑门与林家世代交好,这点材料不算什么。”
赵玄风笑了笑,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贵派雪中送炭,御剑门铭记于心”啦,什么“改日定当登门道谢”啦,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林青瑶应对得体,不冷不热,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亲近。
李清风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寒暄,没有说话。
赵玄风见话说得差不多了,便拱手告辞:“林道友一路顺风。赵某还有铸剑事宜要忙,就不远送了。”
林青瑶微微颔首:“赵长老请便。”
赵玄风转身,向炼器阁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快,转眼便消失在晨雾中。身后,林青瑶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李立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他是今天的送行人,要负责将林家的队伍送出九嶷山。见林青瑶望着赵玄风消失的方向,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口道:“那是赵玄风赵长老,炼器阁的主事。”
林青瑶点了点头:“我知道。”
李立又道:“他和慕云州,当年关系不太好。”
这话说得随意,像是无意间提起的闲话。但林青瑶的眉头却微微一动。她转过头,看着李立,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怎么个不好法?”她问。
李立挠了挠头,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道:“当年英杰会,慕云州代表宗门参赛,赵玄风不服,向他发起挑战,结果输了。后来……后来慕云州出事的时候,赵玄风是证人之一,当众指证他通魔。”
林青瑶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李立看了她一眼,又道:“不过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慕云州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再提也没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朝林青瑶做了个请的手势:“林道友,该出发了。我送你们下山。”
林青瑶点了点头,迈步向车队走去。她翻身上马,缰绳在手,却没有立刻催马前行。她回头望了一眼九嶷山的主峰,望了一眼那座云雾缭绕的天剑台,望了一眼那柄插在云海中的利剑。
然后她收回目光,策马向山下走去。
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山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李立走在队伍最前面,领着一行人沿着山路向下。晨光洒落在他们身上,将那些身影拉得很长。
林青瑶走在队伍中段,目光望着前方的山路,心中却还在想着李立方才那句话。
“他和慕云州,当年关系不太好。”
她想起当年在天星城坊市,第一次见到慕云州时的场景。那个背着锈渍铁剑的少年,面对王嶝的挑衅不卑不亢,面对无虚真人的构陷从容不迫,面对监牢中的黑暗泰然处之。后来她听说他在御剑门魔气事件中被掌门格杀,她一直不太信。
一个能在那样绝境中依然保持清醒的人,怎么会通魔?
可不信又能怎样?人已经死了,连一块碑都没有。她想去看他一眼,都没有地方可去。
林青瑶收回思绪,催马加快了脚步。
身后,九嶷山的云雾越来越浓,将那座山峰渐渐吞没。
——炼器阁中,赵玄风坐在案前,将那本私账摊开,一页一页地仔细研读。
他不再看那些销赃记录,而是专找“老陈”这个名字。他拿出一张空白的纸,将每一处出现“老陈”的记录都抄录下来,连同日期、货物种类、金额,一一列出。
很快,纸上便写了满满一页。
赵玄风放下笔,看着那些记录,陷入了沉思。
“老陈”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很高,几乎每隔一两个月就会出现一次。而且每次交易的金额都不小,少则数万灵石,多则十余万。交易的货物种类也很杂——有灵草,有矿石,有妖兽材料,有丹药,甚至还有几件法器。
这说明“老陈”不是普通的销赃贩子,而是有稳定渠道和充足资金的大买家。这样的人,在正阳山一带,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赵玄风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
胆敢在化尘教正阳山左近销赃,而且能安然无恙这么多年,这个“老陈”十有**就是化尘教内部的人。甚至有可能,他就是化尘教的某位长老,或者与化尘教高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自己门派的货,让人去劫,然后自己再通过销赃的方式收回来。把门派公产变成私产——
倒是个好手段。
赵玄风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或许将来,他也可以在九嶷山地界扶持一些势力,学习学习这位的手段。不过眼下,还是先找到这个“老陈”要紧。
他将私账收入储物袋,闭上眼睛,神识沉入识海。那枚风雨楼的传音符还在微微发光,等待着对方的回复。
他等了一会儿,传音符没有动静。
他也不急。风雨楼的情报网虽然庞大,但查一个模糊的假名,也需要时间。他站起身,走到铸剑炉前,看着炉中那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
铸剑的事不能停,这是他在御剑门立身之本。但化尘教那边的线索,也不能放过。如果这个“老陈”真的和化尘教高层有勾结,那这盘棋,就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