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维希见到现在的你，怕是会以你为耻吧。”

　　夙夜将脱手飞出的长剑捡起，丢回年轻猎人的尸体上。对于这位背离了路德维希意愿的猎人，他实在提不起什么善意。

　　长剑的款式，明显是仿照路德维希的“月光”所制。夙夜既然已有更好的，自然不会再带走这件仿品。

　　不过，他对年轻猎人随身携带的喷壶倒是很感兴趣。那种奇特的水雾竟能对他造成如此大的影响，必定不是寻常凡物。

　　可当夙夜弯腰从年轻猎人手中取下喷壶时，发现壶身格外地轻，轻轻一晃，便能察觉里面已经彻底空了。

　　也许，这东西不需要灌入液体也能喷出雾气？

　　夙夜不愿承认是自己运气太差，偏偏碰上了用完的时候。他试着扣下按压把，喷嘴却静默无声，半点水雾也没喷出来。

　　还真是用完了？

　　他拧开壶口，凑近瓶身看了看，又嗅了嗅，没闻到什么异样的气味。接着，他把瓶子倒转过来，试图将残留在瓶底的液体倒在手上。翻转瓶身用力晃了几下后，几滴晶莹剔透的水珠落在皮质手套上。可那似乎只是很普通的水——夙夜用舌尖轻舔了一下，味道极淡，尝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这似乎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随处可见的喷雾壶罢了。

　　就像吉尔伯特送给夙夜的喷火壶一样，需要加入燃油才能喷出火舌。那喷壶的款式与这个十分相似，材质也是寻常的金属。

　　研究完毕，确认喷雾壶已无用处后，夙夜随手将它抛回年轻猎人身边。

　　没有了年轻猎人的威慑，夙夜不确定后方的巨蛛是否会克服恐惧，冲上桥来围攻他。眼下最好的做法，还是在廊桥上不要久留。

　　他小跑着穿过廊桥，进入了城堡的主楼。

　　与夙夜最初的预想不同，主楼内依然零星可见一些蛛卵，并非他先前以为的那样干净。

　　“咦？那些巨蛛应该进不了主楼才对，这边哪来这么多蛛卵？”

　　夙夜皱起眉，看向黏在墙壁上的蛛卵。

　　不过，比起被蛛群占据的前楼，这里已经干净许多，只有极少蛛卵附着在墙上。但仔细查看，仍能发现有人清理过的痕迹。

　　或许，并不是巨蛛没能进来，只是被后来者清掉了大部分蛛卵。

　　城堡主楼的建筑风格，依旧延续了亚楠一贯的冷硬特色，只是大量精致的雕刻，足以说明建筑者的财力物力远超想象。

　　很难想象当年的人究竟是如何建起如此宏伟的建筑群——但凡能保留下一部分，放到现代，绝对都是热门的旅游景点。

　　刚闯入主楼没多久，夙夜就感到一阵惊悚——他居然发现了许多游荡的矮小“人”影，在城堡内四处徘徊。

　　这些“小人”衣衫褴褛，几乎跟破布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共同点是头上都戴着一个封闭式的头盔。与寻常头盔不同，这种头盔的面部刻意做成了人类五官的面具，类似古代囚犯所用的铁面头盔。

　　如果说这是铠甲的一部分，那他们身上却完全看不到任何穿戴盔甲的痕迹。

　　莫非，这些人都是曼西斯学派抓来的囚犯？

　　可为什么个个都是矮个子？

　　夙夜蹲在一个架子后，小心地窥视着。

　　也许是因为铁头盔太重，又严重影响视线，这些“小人”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上半身晃动的幅度远大于正常行走时的摆幅。

　　盯了好一会儿，夙夜发现这些人无论是行走的动作，还是体表露出的肌肤，都与常人没什么差别。

　　可在这个异常的噩梦之中，又怎么会有正常人存在？

　　随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本旧书，夙夜故技重施，打算把最边缘的一个“小人”引出来拿下，再好好检查一番。

　　瞄准时机后，他手臂一挥，厚重的书本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其中一个“小人”的不远处。夙夜确信对方肯定能听到书本落地的声音。

　　然而，即便他制造了如此明显的异动，那些游荡的“小人”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依旧自顾自地在原地徘徊。

　　“奇怪……难道厚重的铁头盔影响了他们的听力？”

　　夙夜再次从架子上捞起一本旧书，抬手丢了过去。

　　这一次他抛得更近，几乎就落在一个“小人”的脚边。可即便如此，那个小人连头都没有扭一下，毫无反应地从旧书旁走了过去。

　　“这些家伙该不会都是聋子吧？”

　　连续两次投掷都没能引起“小人”们的注意，夙夜的胆子变得更大了。他干脆从架子后站起身，一口气从书架上抽出三四本书，一股脑地朝“小人”砸了过去。

　　这下总不能再无视了吧。

　　纸页在空中“哗啦”翻飞，几本书重重砸在一个“小人”身上，冲击力让本就摇摇晃晃的它一头栽向地面。金属头盔狠狠撞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大而沉闷的响声。

　　这一下摔得似乎有些狠，倒下的“小人”半天都没能爬起来。而周围其他“小人”的反应也十分冷淡，看都没看一眼摔倒的同伴，仿佛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发生的一切不理不睬。

　　察觉到这份异样的冷漠，夙夜一咬牙，从架子后方走了出来，快步向倒地的“小人”走去。

　　正如他所料，即便游荡的“小人”看见了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好像他只不过是一个无意间闯入的同类。

　　摔倒的“小人”正双手撑地，晃晃悠悠地打算爬起来。但夙夜没给它这个机会，直接大步上前，一把拽住它的双腿，二话不说就朝远处拖去。

　　这一招显然超出了“小人”的预料——它“啪”的一下又直直摔了个脸着地，光是看着就觉得疼。

　　夙夜拖着两条小短腿，一路小跑，拽着还趴在地上的“小人”绕到了几个架子后面。

　　虽然他猜测就算当着那些“小人”的面干掉它们的同伴，它们也未必会理会，但出于保险起见，夙夜还是决定小心行事。

　　遭遇了这么多事情都没有惊叫出声，夙夜几乎可以百分之百肯定，这些“小人”不可能是正常人类了。

　　自然而然，他对这群人也就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的必要。

　　将“小人”拖到架子后面，夙夜干脆利落地抓住铁头盔，猛地向后背方向一折，一下便拧断了它的脖颈。那具小小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反应。

　　随后，夙夜开始着手撬开铁头盔，想要一窥下方的真容。

　　考虑到所有“小人”都戴着囚犯般的铁面头盔，夙夜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认定头盔下会是一张狰狞丑陋的面孔。

　　然而，当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硬生生撬开铁头盔后，才愕然发现——头盔之下仅仅是一张清秀的面孔，一张属于孩子的面孔。

　　亚楠的梦境中曾出现过身高异于常人的古族，夙夜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些“小人”是某种身材矮小的种族。

　　但他错了。

　　这些人并非什么“矮人”，而是单纯因为年纪还小、尚未长高的孩子罢了。

　　噔噔噔后退几步，夙夜抬头扫视着架子前方游荡的“小人”们——通过方才的检查，他可以肯定，其他的“小人”也全都是孩童。

　　“天哪，曼西斯学派的混球，你们究竟做了多么邪恶的事！”

　　曼西斯的地牢里，那些绑匪曾孜孜不倦地抓捕村民，供曼西斯学派的学者进行各种研究。

　　尤瑟夫卡诊所下方、禁忌森林的洞穴中，堆满了无辜者的骸骨。

　　拜伦维斯教学楼的研究楼内，那些失去了身躯和头颅的可怜病患，终日悲泣不止。

　　此刻，夙夜又发现了另一处见证曼西斯学派罪孽的地方——噩梦中的城堡里，那些被强行戴上铁头盔的孩子们，如同幽灵般在死寂的城堡中徘徊。

　　怒火自夙夜胸膛熊熊燃起。他自问早已算不上一个心慈手软的人，手里也沾满了同类的鲜血。可当他一次次看清曼西斯学派犯下的罪恶后，仍然止不住地愤怒起来。

　　这群人，竟然一次又一次将罪恶之手伸向最无力抵抗的群体——孩子。

　　如此看来，他一直奉行对曼西斯学派毫不留情的杀戮，实在是再恰当不过了。

　　即便是一个恶人，看到如此悲惨的场面，恐怕也会生出几分不忍。

　　夙夜沉默地拔出螺纹手杖，走到一个个“小人”身边，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将这些徘徊的孩童尽数杀死。

　　“悲哀之人，就此安息吧。”

　　站在一片狼藉的尸骸中，夙夜低头默哀。

　　屠|杀这些连主动伤人都不会的兽化者，并不能让夙夜感受到半点快乐，只会让他积蓄的怒火更加澎湃。此刻，他恨不得立刻找到曼西斯学派的残党，让他们也体验一下绝望的滋味。

　　击杀了不知多少矮小的兽化者后，夙夜的心也由最初的激愤变得冷硬如铁。但他并未放下对曼西斯学派的愤怒，而是将这股怒火尽数转化为无边的杀意。

　　“哗啦……哗啦……”

　　正当夙夜四处寻找游荡的“小人”时，一道铁链在地面拖拽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小人”身上并没有锁链，这种声音显然来自其他人。

　　莫非是曼西斯学派的人？

　　一想到这里，夙夜不由得加快了几分脚步，眼中迸射出足以让火焰冻僵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