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阴影的躯干上又长出了新的管状结构。
巴麻美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轮了。
缎带缠上去,燧发枪齐射,炸开一片缺口,然后缺口在十秒内被新涌出的颜料填平
已经重复了太多次,巴麻美的手臂开始发酸,缎带的边缘也出现了细小的裂口。
“左侧,那根粗的又动了!”
佐仓杏子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长枪卷了刃,枪尖的火焰也比平时暗淡,但横扫的力道没有减。
巴麻美侧身让开,那根管状结构擦着她的肩膀过去。
她反手一枪,子弹贯穿管状结构的根部,颜料喷涌而出,在空中拉成细丝。
管状结构垂下去了,但不到两秒又有新的从同一个位置长出来。
“这东西没完没了!”
美树沙耶香的军刀劈断一根小型触手,刀刃上已经全是缺口。
她喘着气退回巴麻美旁边,急忙大声喊道:
“焰!你那边怎么样?”
晓美焰没有回答。
她在时间暂停里穿梭,但魔力消耗太大,暂停的间隔越来越长。
刚才那一次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强行打破……已经不记得自己打空了多少弹匣。
百江渚蹲在巴麻美身后,泡泡枪举着,但泡泡已经稀稀拉拉了。
“还能撑多久?”
水波玲奈的三叉戟卡住一根管状结构,扭头问。
“不知道。”
佐仓杏子咬着牙,又扫断一根。
秋野枫的藤蔓在地面上铺开,试图缠住阴影的腿部。
藤蔓收紧,勒进那些扭曲的管状结构里,但新的组织立刻从缝隙中涌出来,把藤蔓撑断。
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额头的汗滴在法杖上。
黑江站在她旁边,体操棍横在身前。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位置始终在秋野枫前方半步,挡掉那些漏过来的小型触手。
深月菲莉希亚的战锤砸碎一块飞来的碎片,碎片在锤面上炸开。
她的手腕被震得发麻,但只是冷哼一声,把锤子换到另一只手。
七海八千代和十咎桃子刚从外围清出一片缓冲区,退回主战场。
七海八千代看了一眼那个还在不断再生的大型阴影……它的核心被阿莉娜·格雷改造过,自愈速度远超普通的沉淀层阴影。
管状结构从每一个关节处涌出,颜料的颜色越来越浓,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
十咎桃子站在她旁边,砍刀上的火焰已经快熄了。
“这样下去不行。”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七海八千代能听见。
“嗯。”
七海八千代没有多说,但手紧紧握紧长枪。
二叶莎奈的盾牌在右翼撑着。
淡绿色的光罩已经出现了裂纹,她的嘴唇发白,但没有退后一步。
“爱”在盾牌里轻声说:
“魔力剩余不足,能再撑大约四分钟。”
二叶莎奈没有说话,只是把盾牌又举高了一点。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环彩羽站稳了脚步。
她的左臂上,十字弓的弓弦自动拉满,粉色的光箭已经在弦上凝聚。
她的呼吸还乱着,毕竟刚才和鹿目理,鹿目圆一起围攻阿莉娜·格雷时,几次都差点被流弹波及。
“彩羽,右边。”
鹿目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环彩羽侧身躲开一条横扫过来的管状结构,抬手一箭射穿它的根部。
管状结构垂下去了,然后是下一条。
鹿目圆站在她身后,权杖举起,温和的粉色光芒在杖尖亮着。
那是治疗的光芒……刚才黑江被碎片擦伤,鹿目圆帮她止了血。
鹿目理在她前方十几米处。
光剑横斩,又切断了一根正在延伸的管状结构。
那些被阿莉娜·格雷染过的颜料溅在他的创毘装甲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而阿莉娜·格雷就悬浮在他们正前方。
她仍然站在半空中,墨绿色的长发在紫红色的风中缓缓飘动。
管状结构从她背后展开,一幅巨大立体的油画,正在不断生长着。
她的金色眼睛弯着,带着那种猎人观察猎物时特有的,满足又渴望的笑意。
“颜色很美。”
阿莉娜·格雷歪了歪头,语气平静又有点愉悦。
“红色,蓝色,金色,绿色……阿莉娜还没有决定下一笔该落在哪里,你们每个人的颜色都不一样,让阿莉娜看了很久。”
环彩羽的弓弦拉满,但她没有立刻放箭,她在等……等鹿目理或者鹿目圆的信号。
鹿目理没有答话。
他只是在下一波颜料涌来时再次挥剑,青蓝色的弧光切开管状结构,将那些病态的色彩暂时逼退了几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环彩羽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在战场上足够让阿莉娜·格雷听见。
“把普通人卷进来,把阴影改造成那种东西……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莉娜低头看着她,歪头的角度比刚才更大了。
她的表情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甚至没有嘲笑,只有困惑。
“想干什么?阿莉娜觉得这样问很奇怪——你看到一个画家在画画的时候,会问她‘为什么要画’吗?”
阿莉娜·格雷的声音很轻,语气感觉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颜料就在那里,画布就在那里,阿莉娜只是想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为什么要被‘干什么’框住呢?”
环彩羽握着十字弓的手指收紧了。
鹿目理的光剑再次亮起。
“不用问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接着鹿目圆接过话补充:
“毕竟……现在的她只会用这种方式说话。”
鹿目圆站在环彩羽旁边,粉色的光芒在她的权杖上越来越亮。
“理前辈,圆前辈……”
“我知道。”
鹿目理没有回头。
他盯着阿莉娜·格雷,手中光剑的白色光点跳动着,越来越密。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必须阻止她,因为有些东西,不是可以用来当颜料的。”
阿莉娜·格雷歪着头看他,嘴角的弧度不变。
“阿莉娜不明白,为什么颜料就不可以是人呢?人本来就是有颜色的,而且比任何矿石颜料都美,你们自己看不见,但阿莉娜能看见。”
她伸出手,指尖沾着一点金色的铁水,那是用于从核心裂缝里带出来的。
“那个孩子,叫有村真子的孩子……她的颜色很淡,淡到你们大多数人根本看不见。但阿莉娜看见了,阿莉娜帮她调浓了,你们看见她在天空中的样子了吗?她像一只蝴蝶,在光里完全展开了自己。那不是死亡,那是她等了那么久才被看见的样子!”
环彩羽的手在发抖。
她想起了那颗悲叹之种的样子,冰冷,落在碎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声音。
而现在,面前这个人用蝴蝶来形容那场悲剧。
鹿目圆看见彩羽的指节已经发白。
她伸出手,轻轻按住环彩羽握着十字弓的手臂,那只手很暖。
环彩羽愣了一下,转过头。
鹿目圆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阿莉娜·格雷,但她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只有环彩羽能听见:
“不要让她的话进到你心里,她在说的不是真相,是她想看到的画,你没有被她说服,也不需要说服她。”
环彩羽没有说话,但握弓的手稳住了。
“她在说谎。”
环彩羽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更沉,更稳。
“你说你看见了她的颜色,但你看见的是什么?是她在那个房间里给你颜料时的恐惧?还是她在你面前闭上眼睛之前流的那滴眼泪?你看见的不是她,是你自己想画的东西!”
阿莉娜·格雷歪了歪头,表情里出现了一丝意外。
不是愤怒,是重新评估,像一个画家突然发现自己之前在用的画笔还有另一种握法。
“有趣,你比上次更有意思了。”
鹿目理的身影在她说完之前就动了。
青蓝色的光剑自上而下劈落。
阿莉娜·格雷的管状结构瞬间交叉成盾,颜料屏障在两者碰撞的位置炸开,紫红色和金色的光点四溅。
这一击没有打穿,但屏障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鹿目理没有追击。
他落在屏障前方,光剑斜指地面,金色的瞳孔越过屏障,锁住阿莉娜·格雷。
阿莉娜·格雷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了笑容。
“阿莉娜不明白。”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明明也有很强的颜色……比阿莉娜见过的任何颜色都强,但你只想把它收起来,而阿莉娜只是想画自己想画的东西,这有什么错呢?”
“错了。”
鹿目理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战场都能听见。
“因为你画的东西,是用别人的痛苦当颜料,所以不管你把它叫做什么,不是艺术,只是残忍。”
青蓝色的光剑再次举起。
这一次,在剑刃的根部,开始浮现出极淡的金色。
阿莉娜·格雷看着他举起的剑,看着他金色瞳孔里的自己。
然后她嘴角弯了起来。
“那就画吧。看看是你的剑快,还是阿莉娜的画布更宽。”
她抬起手。
管状结构从她身后的阴影中同时涌出,像一张巨大的,正在张开的网。
颜料从管口涌出,铺天盖地。
鹿目理的光剑斩向那片颜料。
与此同时,鹿目圆的权杖举起,粉色的光芒从侧面汇入他的剑光。
环彩羽的十字弓拉满,粉色的光箭对准阿莉娜·格雷,松手。
三道光芒同时撞上那片颜料。
阿莉娜·格雷悬浮在那里,颜料从她身旁涌过,她专注地看着,像画家正在打量自己下一笔的落点。
碰撞的光芒炸开。
阿莉娜·格雷的屏障没有碎。
但在光芒散尽之后,她的胸口出现了一个缺口,只见是……空的!
那个缺口边缘光滑,没有血,没有伤口,只有颜料,紫红色和墨绿色从缺口里慢慢渗出来。
鹿目理的光剑收住。
鹿目圆放下了权杖。
环彩羽的弓弦还震着。
她们都在看着那个缺口,看着那些颜料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
阿莉娜·格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后她笑了。
“原来你们已经看出来了。”
她的声音变轻了,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阿莉娜还以为能多撑一会儿呢。”
阿莉娜·格雷歪了歪头。
“你们现在看到的阿莉娜,只是颜料做的,真正的阿莉娜,不在这里,因为她在等,等一个值得让她亲手上色的,最美的颜色。”
她的身体开始融解,从边缘开始,紫红色褪去,墨绿色褪去,金色褪去。
环彩羽的弓还指着她,但她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颤。
“最美的颜色……你指的是什么?”
阿莉娜·格雷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彩羽,金色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淡。
“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阿莉娜·格雷最后看了她们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温情的期待,像在邀请他们一样。
然后颜料完全融解,墨绿色的长发化作一滩水,管状结构崩塌,溶解,流入地面。
阿莉娜·格雷的人偶在原地消失了,只留下地上那一滩尚未干透的颜料。
鹿目理站在原地,光剑已经收了,但表情此刻并不轻松。
“人偶。”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环彩羽听出来了。
“从一开始,和我们战斗的,一直是人偶。”
鹿目圆没有回应。
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着阿莉娜·格雷消失后留下的那片颜料痕迹。
然后她闭上眼睛。
首先是病房,鹿目圆看见了环忧的脸,惊恐,转头看向门的方向,嘴巴张着,好像在叫谁的名字,但声音被什么东西吞没了。
然后是眼睛。
阿莉娜·格雷的金色瞳孔,从阴影中缓缓浮出,带着某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时特有的,极致的耐心。
然后是管状结构,不是从阿莉娜·格雷背后延伸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的,缠绕住灯花的肩膀,音梦的手臂,环忧的脚踝。
接着画面碎了,更多的碎片涌进来。
黑洞从地面裂开,吞噬一切。
然后是那些手臂,从黑洞里伸出来,黑色的,细长的,缠住每一个人。
她看见了巴麻美,她的缎带被三只黑手同时缠住,撕裂。
她看见了晓美焰,左手按在盾牌上,但魔力不够,时间没有停住。
她看见了佐仓杏子,护着美树沙耶香,两人同时被拖入黑暗。
她看见了七海八千代和十咎桃子,看见了由比鹤乃……看见了一个一个正在坠入黑暗的人。
然后是环彩羽,冲向另一个方向。
然后,是阿莉娜·格雷本人的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心底响起的,带着异国口音的尾调,黏稠,圆润,像在品味一个名字:
“环忧。”
鹿目圆猛然睁开眼睛。
鹿目理站在她面前。
他的金色瞳孔里映出她的脸,呼吸比刚才急促了很多。
“小圆你看到了什么?”
鹿目圆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但很清晰:
“阿莉娜的本体……在忧她们那边,她要的不是我们,她要的是环忧。”
鹿目理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而在他们身后,那几根墨绿色的断发终于被风吹散,落在被颜料腐蚀出坑洞的地面上,落在环彩羽的脚边。
环彩羽看着那些断发被风吹散,看着鹿目理握紧鹿目圆的手。
她张了张嘴,声音不大,也只有一个词:
“忧……”
没有多余的问题,只是重新举起了十字弓,这是姐姐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