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土地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伤疤。
臭氧被天地领域挡在外面,能看到那层淡淡的、泛着蓝紫色的雾气,在领域边缘翻涌。
过道上。
郑抑直起身,扭头看向从铁门走出的贞德,她缓步走来,眼神有些灰暗,像失去了高光。
贞德的脸上有血,铠甲上都沾满了黑色的污渍,分不清是魔物的血还是沼泽的泥。
她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更深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过之后留下的,灰烬的红。
见此,郑抑明白对方受刺激了,精神被某些东西污染——看来蓝胡子比想象中更恶劣一些。
她在郑抑面前停下来。旗枪拄在地上,枪杆靠着肩膀。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贞德的嘴唇动了一下。
“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没能做……救下他们。”
她的手在抖,旗枪的枪杆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震颤。
“他们还活着。变成那种东西之后——意识还在。”
她的声音断了。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突然崩了。
“我杀了他们……”
她低下头。
银白的铠甲上沾着污渍,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暗沉的光。
“……”
郑抑看着她,看了几秒,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她的肩膀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你做的很好。”
贞德抬起头。
“好……?”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好。”
郑抑看着她的碧蓝色的眼眸,开口道:“你尽力了。”
贞德的嘴唇动了一下。
“与其变成怪物,成为疯狂的野兽,不如保持人性死去。”
“不,不是那样的,它们当时在尖叫,然后成了野兽……”
“是么,那活下来的就不是他们,只是魔物。”他的声音很平,像说不需要争辩的事,“你杀的是魔物,仅此而已。”
贞德看着他,“可我没能救他们……如果我能早点……”
“没有如果。”
郑抑的语气不再平淡,而是透着斩钉截铁的认真,“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发生的事已经发生,死去的人已经死去,你可以后悔,可以愧疚,我不会要求你什么,因为那没有意义。”
“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郑抑的手从她肩膀上收回来,重新插进口袋里,“你站在那里,不是为了救每一个人。是为了救你能救的。那些救不了的,不是你的错。”
贞德的嘴唇动了一下。
“可是……”
“没有可是。”
郑抑打断她,“你不是神,无法事事尽善尽美,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救不了就是救不了,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就够了。”
他停了一下。
“我之前让你去阻止他,却没说一定要救回那几个孩子,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猜到你大概救不回来。”郑抑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蓝胡子是魔术师,他既然敢来,肯定就做好了准备。那几个孩子被他带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是活人了。”
贞德的手握紧了一紧。
“……他们变成了什么?”
“……肉球。”贞德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幼虫孵化的时候,从身体里面炸开。”
“你能阻止吗?”
贞德沉默了一下,“不能,魔术不是我的领域。”
“我也不能。我不懂魔术,就算看出来孩子有问题也没办法。我能做的事和你并无不同。”
贞德的嘴唇动了一下。
“所以我没有让你去救他们。”郑抑看着她,“不是因为你不够快,是因为救不了。”
贞德低下头。
月光落在她银白的铠甲上,把那些裂纹照得很清楚。
“但这并非没有意义。”郑抑补充道:“至少你杀了他。”
贞德抬起头。
“你杀了蓝胡子,他就无法继续害人。”郑抑的声音放轻了几分,“你杀他们,也是在阻止他们变成怪物,伤害其他人。”
贞德的嘴唇在抖。
“你尽力了。”
郑抑把手插回口袋里,“没有人能做得比你更好。”
贞德沉默了很久。久到风从焦土那边吹过来,把焦糊味带到两个人之间,又吹散了。
“世界重置之后……”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他们会活过来吗?”
“会。”
郑抑说,“时间会回到我们刚进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他们不会记得自己死过,不会记得自己变成过什么,不会记得这天晚上见过你,不会记得任何事。”
贞德的手指在枪杆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他们。”她问,“就等于没有经历过这些?”
“对。”郑抑点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贞德看着他。“那您的上一个世界呢?那些被您救下来的人,他们记得什么?”
郑抑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当时被核弹炸了。”
贞德愣了一下。
“您不知道?”
“不知道。”
郑抑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听其他人说,他们什么都不记得了。”
贞德低下头。
她的手指不再敲枪杆了。
“那蓝胡子也会活过来?”
“会。”郑抑说,“重置之后,他不会有这段记忆。如果圣杯战争开启,他还是会作恶。”
贞德抬起头,“那我们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用?”
“有用。”
郑抑看着她,“我们知道他会做什么,知道他有多恶心。要么直接阻止圣杯战争,要么提前宰了他,就不会再死人了。”
贞德看着他,看了很久。
“Master。”
“嗯。”
“您会那么做吗?”
“会。”
贞德的手指松开了。
不是全松,是松到刚好。
“我明白了。”她说。
她转过身,朝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Master。”
“嗯。”
“您刚才说,您不知道上一个世界的人记不记得。那您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记得呢?”
“与我无关。”郑抑语气没有半点波动,“不论他们是否记得那些事,都无所谓。”
“……那我呢?”
“什么?”
“如果世界重置后……我也不记得了呢?”
郑抑没有回答。
贞德也没有等。
她继续走,脚步声在过道上回响,很轻,很稳。
郑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风吹过来,把焦糊味从远处带过来。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撑在矮墙上,看着远处的焦土。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霜。
“如果不记得……”
他重复了一遍。
贞德和本世界人不同,作为郑抑的从者,哪怕世界重置,她的记忆也不会消失。
但她问的这个问题,明显不是要郑抑纠错,而是别的什么。
不论是什么,郑抑的回答都只有一个——
“就当没发生过吧……”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月光落在空地上。
像什么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