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会不会?”彩叶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但尾音却微微发颤。
“程序员的尊严不容置疑。”李明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沙哑,“这种程度的操作手册,我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那你就别睁眼。”彩叶的呼吸变得不均匀,像是代码跑到一半突然遇到了死循环,“也别说话。”
“不说话怎么调试接口?你教我。”
“你……”彩叶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后变得断断续续,“你先把频率降下来……这个参数……超标了……”
“超标?”李明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玩味,“酒寄助理,你写的那个感官滤镜都能骗过八千代的底层系统,这点物理反馈就受不了了?”
“那是用在游戏里的!不是用在这种……场景下的!”彩叶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你能不能别一边做这种事一边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哪种语气?项目经理给你分配任务的语气?还是老板给你涨薪水的语气?”李明的呼吸也有些不稳了,但语气依然带着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从容。
“都、不、是!”彩叶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随即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沉默了几秒,只剩下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你刚才说的那个参数,”李明率先打破了沉默,“到底要不要调低?”
“不要。”彩叶的回答来得比预想中快,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就……保持现在这样。”
“哦?”李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所以说,不是参数的问题。是某些人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
“闭嘴!你再说一句我就——”
“就什么?拔我网线?”李明的笑声被一声闷哼打断,“你现在这个样子,站都站不稳,还想去够交换机?”
“我可以……黑进你的义体控制面板……”彩叶的声音断断续续,威胁的话语被喘息切割得支离破碎,“把你的触觉反馈……调到最大值……让你也尝尝……”
“这话从一个全身都在发抖的人嘴里说出来,真是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李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情绪,“而且,你确定要把我们仅存的一点脑细胞,浪费在互相写恶意代码上?”
又是一阵沉默。
“你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彩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小到像是代码里一行被注释掉的私密变量。
“怎么不一样?”
“平时你下达指令的时候,从来不会问我的意见。”彩叶的呼吸逐渐找到了一丝节奏,但依然凌乱,“也不会……在意我的反馈。”
“那是因为平时的工作不需要你的反馈。你只需要执行。”
“那现在呢?”
“现在?”
李明的动作似乎停了一瞬。随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的音色像是被某种极其罕见的感性滤镜处理过。
“现在是例外。是独属于你这个首席牛马的例外。”
“谁是牛马……”彩叶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像是在笑,“你这种把全宇宙都当成私产的终产者……怎么会允许例外的存在。”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李明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像是把脸埋在了什么地方,“也许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我的权限、我的资产、或者是因为某个八千年疯女人的安排,才留在我身边的。”
“我是被你的房租套牢的……”
“对,你是被房租套牢的。你是被我画的那些图纸套牢的。你是被你那可笑的好胜心套牢的。”
李明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这种情况下会说出来的话。
“但你没有走。哪怕你可以走。”
彩叶没有回答。或者,她的回答被某种更加直接的方式代替了。
房间里的声音变成了一串无法被任何编译器解析的杂乱数据流——急促的呼吸、低哑的呢喃、断断续续的指令与回应,以及偶尔冒出的、只有两个顶级程序员才能听懂的暗号。
“这里……不是那里……”
“我知道。”
“你确定你记得坐标?”
“我用麒麟角担保。”
“你那对角现在又不发光……”
“现在不需要发光。”
彩叶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迅速压低声音,像是怕被隔壁房间的什么人听到。
“李明……你这个——”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东京的霓虹灯都开始渐渐熄灭,只剩下远处那座铁塔的红光在黑暗中孤独地闪烁。
“李……明……”彩叶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夹杂着一种完全放弃抵抗的疲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餍足。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把这当成……一次性的测试用例。”
“什么意思?”
“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
长久的沉默。李明没有说话。彩叶也没有催促。
然后,他开口了。
“我把这段代码,写进主程序了。”
“什么代码?”
“你的名字。”
彩叶安静了一瞬。
“……你又在胡说八道。月读的底层架构里根本就没有存储个人名称的字段。”
“所以我专门开了一个分区。”
“又用公事公办的话来——”
“我把你写在系统进程里了。开机自启。永不卸载。”
窗外忽然亮起一道闪电,随即是沉闷的春雷声。二月底的东京,不该有雷雨的。也许是这个世界被改动太多次,连天气系统都开始出bug了。
雨点打在落地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开机自启……永不卸载。”彩叶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某种极其微小的颤抖,像是在运行一段她从未见过的、优美得不可思议的代码。
“这算是什么级别的权限?”
“最高级。和辉耀同级。”
“……那个金发小公主会生气的。”
“她不会知道。”
“她什么都知——”
话没说完,又被堵住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这座赛博城市的霓虹在积水的地面上折射出一片迷离的光。远处的便利店依然亮着灯,自动门开开合合,偶尔有人撑着透明塑料伞匆匆走过。
没有人知道,在这栋公寓的某个房间里,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终产者,和一个被他用房租和技术图纸套牢的天才少女,刚刚在彼此的代码里,写下了永不删除的注释。
这大概是这个荒诞的世界里,最接近正常的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