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蟾宫的夜,从来都是安静的。
不是那种死寂的、令人不安的安静,而是一种温柔的、像月光一样流淌的、能让人心也跟着沉静下来的安静。蓝兔处理完一天的宫务,遣退侍女,独自一人,端着杯清茶,缓缓走过回廊,走到那座临湖的小阁楼。
这里是玉蟾宫最安静的地方,也是她最喜欢的地方。推开门,迎面是一扇巨大的、敞开的窗,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湖面,是倒映在水中的、玉盘似的满月,是远处黛青色的、沉默的群山。晚风带着水汽和荷香,轻轻拂在脸上,很凉,很静,像能洗去一天的疲惫,也像能……让那些白天被刻意压抑的、深藏心底的情绪,悄然浮出水面。
蓝兔在窗边的竹榻上坐下,将茶杯放在小几上,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墙上挂着的、那幅还带着墨香的新画。
画上是一个少女。
橘橙色的衣裙,橘橙色的长发,瓷釉般固在脸上的橘橙色眼影和唇彩,清丽绝伦的脸,清澈明亮的、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她手里握着一柄赤红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隐有温暖的光芒流转,像阳光,像火焰,像……爱。
是虹猫。是那个在听雨楼一人一剑诛杀奸佞、名动天下的虹猫女侠,是那个在天子山决战中练成“有情之境”、终结浩劫的七剑之首,是那个……总是迷糊单纯呆萌、被大家当成小妹妹宠爱、却偏偏武功最高、扛起了最重担子的,傻姑娘。
蓝兔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中人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那永远也擦不掉的、像阳光一样温暖的橘橙色妆容,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撞开了一道她一直不敢、也不愿去深究的、深藏心底的缝隙。
缝隙里,是光。是虹猫身上的光。温暖,明亮,纯粹,像这窗外的月光,像湖面的波光,像……她记忆中,第一次看见虹猫时,那双即使在病中、也依然亮得像星辰的眼睛。
那时在玉蟾宫,虹猫受了重伤,还中了毒,却还要硬撑着扮成男子,用那破绽百出的演技,试图隐瞒自己女儿身的身份。蓝兔一眼就看穿了——那样精致的眉眼,那样柔软的轮廓,那样清澈的眼神,怎么可能是男子?可她没说破,只是配合着演戏,像看一个可爱的、努力想装成熟却总是露出马脚的孩子,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又……心疼。
后来,虹猫对她坦白,说自己是穿越者,说她知道所有人的命运,说她知道跳跳是卧底,说她知道大奔是奔雷剑主,说她知道……这场浩劫的结局。蓝兔震惊,难以置信,可看着虹猫那双盛满真诚和痛苦的眼睛,看着那橘橙色眼眸中深不见底的孤独和挣扎,她信了,也……更心疼了。
这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女,背负着天大的秘密,背负着因为“知道”却无法改变的对所有人的愧疚,背负着对这场悲剧的预知和无力,却依然选择走下去,选择去爱,选择去承担,选择……在绝境中,开出最温暖也最美丽的花。
蓝兔陪着她,护着她,像姐姐护着妹妹,像长辈护着孩子。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对虹猫的感情,似乎……不止是姐妹,不止是长辈。
那是什么?
是欣赏。欣赏她的善良,即使面对杀父仇人,也会在最后关头收剑,给对方最后的体面。欣赏她的勇敢,即使前路是刀山火海,也会义无反顾地往前走。欣赏她的纯粹,即使经历了那么多伤害和背叛,却依然相信爱,相信光,相信这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
是依赖。依赖她的温暖,在每一个疲惫的、绝望的夜晚,只要看见虹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听见她软糯的声音,心里就会莫名地安定下来。依赖她的信任,那种毫无保留的、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的信任,让蓝兔觉得,自己也被需要着,被珍视着,被……深深地、纯粹地爱着。
是……什么?